章节字数:2808 更新时间:26-01-12 13:52
引水员下船的小艇尾迹还没完全消散在港区的波光里,我和水头就麻利地收好了引水梯,检查了舷边,将最后一截缆绳盘回缆桩。
等一切归置妥当,时间也是来到了夜里十一点。港口远处的灯火依旧璀璨,但靠近我们泊位的作业区已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船舱深处主机低沉的呼吸般的嗡鸣。咸湿的夜风吹在汗湿后又干的工装上,带着凉意。
“走,卡带,整点。”水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脸上带着完成一天活计后特有的、松弛下来的神情,眼睛里有点亮光,不是疲惫,是另一种东西。
我知道他说的“整点”是什么意思。跟着他回到生活区,没去餐厅,径直去了他那个比我的大不了多少、但堆满各种个人家当的舱室。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汗味和旧皮革混合的气息。
“我这儿有上次在小产滩买的,说是当地人自己烤的,高度粮食酒,劲儿冲,但味儿正。”我说着,从自己床底拖出个不起眼的布袋子,小心地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看起来跟水差不多,但标签简陋,透着股“土法炼制”的实在感。
“行啊小子,还藏着这好东西!”水头乐了,转身从他的储物柜深处掏出一个真空包装袋,里面是深酱红色的、切成厚片的酱牛肉,纹理分明,看着就扎实。“快递刚到的,我家那口子给寄的,说是老家特产,正好!”
他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包花生米,普通的酒鬼花生,塑料包装哗啦作响。没有像样的桌子,就把酱牛肉袋撕开,花生米倒在一个洗干净的饭盒盖子上,酒瓶往两人中间的小折叠板上一顿。两个搪瓷缸子(他一个,我从自己那儿拿了一个)摆开,倒上清澈的液体,浓烈的、带着粮食发酵气息的酒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压过了其他所有味道。
“来,走一个!为了……为了今儿这缆解得顺当!”水头端起缸子,声音洪亮。
“为了水头您的酱牛肉!”我笑着碰杯。
瓷缸相撞,发出沉闷的“叮”一声。我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火线立刻从喉咙直烧到胃里,辣,冲,但过后是粮食特有的醇厚回甘。水头则是一大口下去,眯着眼“哈——”地长出一口气,仿佛把一天的疲累都吐了出来。
酱牛肉很香,有嚼劲,咸香适口,是十足的下酒菜。花生米炸得酥脆。我们俩就着这简单却扎实的酒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聊着。话题天南海北,从下午带缆时我那笨手笨脚被他骂,聊到他年轻时在更破的船上怎么用更土的办法对付风浪;从舟山港的海鲜,聊到各自老家不同的年节习俗。舱室里灯光昏暗,只有我们俩压低的交谈声、咀嚼声、和偶尔瓷缸轻碰的声响。一斤白酒,在不知不觉中,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见了底。
水头的脸膛更红了,眼睛里的光更亮,话也更多了些,但逻辑还清晰。他显然还有些不尽兴,弯腰从他那张铁架子床的床底又掏出一打罐装啤酒,绿莹莹的,带着冰凉的水汽。
“白的漱漱口,啤的溜溜缝!”他“咔哒”打开一罐,递给我。
“水头,我真喝不了多少了,这白的后劲大。”我摆摆手,感觉酒意已经上头,脑子有点晕乎,但心里是松快的。
“没事!”水头自己又开了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反正明天早上也不起来干活了,睡他个自然醒!下午……下午给他整点照片就拉倒了,随便应付应付就行。”他指的是明天可能有的某些例行检查或文书工作,语气里带着老船员对某些“表面功夫”的不屑与熟稔的应对之道。
看他兴致高,我也接过那罐啤酒,冰凉清爽,正好冲淡了白酒的灼热。我们又慢悠悠地喝起啤酒,话题渐渐发散,声音也越来越低。舱室小小的舷窗外,是港口永不真正沉睡的夜景和漆黑的海面。但在这个堆满杂物、飘着酒肉气味的狭小空间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没有对讲机的催促,没有甲板上的寒风,没有紧绷的神经,只有两个刚刚结束漫长一天工作的船员,用最便宜的酒,最实在的肉,和最琐碎的闲聊,对抗着漂泊的孤寂,也分享着这片刻的、微醺的安宁。
水头后来好像又说了什么他儿子考试的事,声音渐渐含糊。我靠着冰凉的舱壁,手里的啤酒罐越来越轻。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眼皮沉重。
明天下午的“整点照片”似乎还很遥远,而此刻,在这摇晃的船舱里,在这粮食酒和酱牛肉混合的气息中,睡意和醉意一样,正变得浓厚而难以抗拒。
喝完了最后一口寡淡的啤酒,喉咙里那股粮食酒燎烧后的余烬似乎被稍稍浇熄,但脑仁里沉甸甸的晕眩和身体深处泛上来的暖意却更加扎实。
我跟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家乡事、眼神已有些发直的水头打了声招呼,声音在自己听来都有些飘。他挥了挥手,没抬头,意思是“滚吧”。
我扶着舱壁,脚步有些发软地挪回自己那间更小的舱室。门在身后关上,把水头那边隐约的收音机声(他不知何时又打开了)和浑浊的酒气关在了外面。舱室里是我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旧布料味,还有刚才沾染上的一点酱牛肉和花生米的气味。
灯也懒得开,借着舷窗外港口映过来的、永不断绝的朦胧光晕,我把自己像一袋脱力的沙包一样,扔在了床上。身下的床垫发出熟悉的**,接纳了这具疲惫又微醺的身体。
几乎是立刻,一种比平日更敏锐、也更迟缓的感官被放大。我能清晰地感受着船体被海浪左右摇晃的动态。那不再是航行中稳定向前的颠簸,也不是靠泊时几乎静止的微摆,而是锚地特有的、随波逐流的、缓慢而深长的摇摆。
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摇篮,又像躺在某种巨兽平稳起伏的脊背上。每一次向左的倾斜,都带着一股拖拽的力量,仿佛要把人拽进更深沉的睡梦;每一次向右的回摆,又带来一阵轻微的失重,心脏跟着轻轻一悬。这摇摆的节奏,与我血液里酒精制造的轻微晕眩奇异地同频了,整个世界都在一种舒缓的、圆周般的运动里。
我睁着眼,望着上方。舱室的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的平面。但渐渐地,那上面似乎有了纹理,像水波,又像云絮,随着我眼中的晕眩和船体的摇摆,逐渐模糊、流动、旋转起来。水头那张红彤彤的脸,酱牛肉深色的纹理,花生米脆亮的反光,冰冷啤酒罐的触感,还有更早之前——粗重尼龙缆摩擦手掌的触感,冷箱插头“咔哒”的声响,老电在绑扎桥上模糊的背影——这些记忆的碎片,失去了时间顺序,变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和声响,在那旋转的、模糊的天花板上流淌、交织。意识像一块慢慢融化的糖,边界变得柔软,失去形状,向着黑暗甜腻的深处滑去。
没有梦,或者说,梦就是这绵长无尽的、被浪涌和酒精共同浸泡的摇晃本身。
再次醒来,是一种缓慢的、从深海浮上海面的过程。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窗外隐约的、熟悉的港口白日的嘈杂,比夜里更清晰,更充满尘埃感。然后是身体的感觉——头颅里有一种空洞的钝痛,并不尖锐,但存在感很强;嘴里发干,泛着淡淡的苦味;四肢沉重,但昨夜那种极度的疲乏似乎被睡眠消化掉了一些。
我睁开眼。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日出时分清冽的亮,而是白日已有一段时间的、均匀的、带着点灰白质感的亮光,从舷窗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充满了整个狭小的舱室,有些刺眼。昨晚那模糊旋转的天花板,此刻清晰无比,只有一片陈旧的白漆和几道细微的裂缝。
船依然在轻轻摇晃,但幅度似乎小了些。我躺着没动,花了点时间让意识彻底接管这具身体。昨夜的酒,粮食酒的烈,啤酒的淡,此刻都化作了喉咙的干渴和额角的微涨。但奇怪的是,精神并不萎靡,反倒有一种放纵后的虚脱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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