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43 更新时间:26-02-26 15:34
下午的活计,像一场早有预谋的战役,在我踏入厨房、面对那堆碗碟山时便宣告开始。热水冲走了隔夜的慵懒,洗洁精泡沫是唯一的冲锋号。
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钢丝球摩擦锅底的沙沙声、水流冲刷的哗哗声,构成了清扫阶段的主旋律。额头上很快沁出细汗,不是甲板上的暴晒炙烤,而是密闭空间里持续劳作的温热。
大厨在我刷洗的尾声走了进来。他没多话,只是扫了一眼逐渐空旷的水槽和恢复光洁的台面,点了点头,便系上他那条油渍浸染出独特地图的围裙,拉开了晚饭备战的序幕。厨房的气氛瞬间转变,从清理的“破坏”转向创造的“建设”。
他从冷库拖出一扇排骨,分量不轻,扔在宽大的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今晚吃豆角炖排骨,贴饼子。”
他言简意赅,既是告知,也是指令。我加快手上速度,把最后几只盘子沥干放好,擦净手,立刻投入新的流水线。
我负责处理豆角。几大捆碧绿的豆角倒在池里,像小山。摘去两头,掰成寸段,动作要快,还要检查有没有虫眼。
大厨那边,剁骨刀起落,发出沉稳有力的“咚、咚”声,大小均匀的排骨段很快堆成一堆。他另起一锅烧水,将排骨“哗啦”倒进去焯水,浮沫随着滚沸的水花涌起,被他用勺子利落地撇去。
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沥干,接着热锅凉油,下葱姜蒜、八角桂皮爆香,再倒入排骨翻炒。油脂与热锅相遇的“刺啦”巨响,混合着香料被激发的浓烈辛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厨房。
排骨炒到表面微黄,烹入料酒、酱油,加入开水,转入一口深炖锅,盖上盖子,大火烧开转小火,让时间与火力去催发肉的酥烂与醇厚。这边炖上,大厨开始和面,准备贴饼子。面粉与水在他手中**成团,动作熟练而充满力量感。
厨房里,炖肉的香气逐渐浓郁,与面粉的麦香、我这边豆角的青涩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晚餐的基调。
一顿忙和下来,不知不觉,时间已经五点钟了。
炖锅咕嘟着令人心安的声音,贴饼子的面团在一旁醒发,配菜准备妥当,米饭在电饭锅里进入保温状态。
大厨擦了擦手,点燃一支烟(在厨房外抽),靠在门框上短暂地休息,目光扫过已然准备就绪的战场。我也终于能直起腰,看着整洁(暂时)的台面和飘香的炖锅,一种阶段性的完成感油然而生,虽然知道下一刻这里又将狼藉。
五点半,开饭铃声(或是大厨一声中气十足的“开饭了!”)准时响起。晚饭时间大家都比较集中。与午间的冷清截然不同,结束了一天主要工作的人们,带着更旺盛的食欲和疲惫后的松弛感涌向餐厅。
水头、任君伟、二副,还有白天难得一见的轮机部弟兄、其他甲板水手,甚至几位高级船员,都陆续出现。餐厅里很快坐满了人,人声鼎沸,碗筷叮当。
豆角炖排骨的香气成了绝对的主角,金黄的贴饼子沾满了汤汁,是扎实的慰藉。每个人都埋头苦干,间或交流两句白天的工作,抱怨一下天气,或者对炖排骨的火候发表简短评论(通常是“烂乎!”、“入味!”)。氛围比中午热烈得多,充满了劳作后得以饱食的满足感。
吃得快的人,吃完了饭,抹抹嘴,会走到餐台旁边,那里放着一筐今天刚分发的苹果。每个人拿一个苹果,在手里掂掂,有的直接在衣服上擦擦就咬一口,有的揣进口袋。
然后,便匆忙回去了——有的赶着去接班,有的想抓紧时间休息,有的或许还有未完成的事。餐厅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半个小时,喧嚣散尽,只剩下一桌桌的杯盘狼藉。排骨的骨头、豆角的残梗、贴饼子的碎屑、沾满油渍汤汁的碗碟……一切又恢复了熟悉的景象。我和大厨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我走到水槽边。水池里又堆满了餐盘,新的,还带着食物的余温和气味,层层叠叠,仿佛刚才那场热闹的盛宴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拧开水龙头,热水和洗洁精再次登场。黄昏的光线透过舷窗,给厨房镀上一层暖色调,但在这里,循环往复的清洗,才刚刚开始新的一轮。
…………
收拾完厨房,水槽恢复了空荡与光洁,最后的碗碟也沥干了水滴。我直起有些酸胀的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还早。
舷窗望出去,太阳还没落山,海面上拖着长长的、金红色的光带,离完全天黑还有一阵子。午睡耽误的时间,似乎被紧凑的清理追了回来。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舱室喘口气,而是脱下围裙,擦了擦手,便没休息,直奔驾驶台去了。那里视野开阔,也许还有点风,是忙碌一天后不错的去处。
推开驾驶台那扇厚重的门,熟悉的、略低的温度和仪表运行的低微嗡鸣扑面而来。
里面有三个人:大副站在海图桌前,手指正点着电子海图上的某个位置;侯帅(就是那个小平头,戴着大大圆圆的眼睛)站在瞭望椅旁,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完全在瞭望上;而船长,则背着手站在正前方的观察窗前,望着逐渐暗淡的海天交界线。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三个人都略微侧了下头。
“哟,卡带,厨房忙完了?”大副先开了口,语气还算轻松。
“嗯,刚收拾利索。”我点点头,走到侧面的控制台旁,靠在那里,也看向窗外。船长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并未收回。
他也是闲着没事,上来唠嗑来了。
这是船长偶尔会做的事,不在他固定的巡视时间,只是饭后来驾驶台站站,有时看看海况,有时就随便聊聊,像是一种放松,也像一种非正式的巡查。
此刻,小平头跟大副聊的,似乎正说到某个关键处。
“都是公司群里的尔虞我诈,”侯帅的声音压得有点低,但驾驶台安静,还是能听清,“他们这些做领导的不对付,今天张总挤兑李总的人,明天王董又给赵董的项目使绊子……文件发来改去,流程绕来绕去,最后指令到我们这儿,朝令夕改,前后矛盾。”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点愤懑和不屑,“我们这些在外面跑船的跟着遭罪。上个月那批备件,明明清单早报了,就因为采购部那边换了个对接人,流程又卡住,差点误了检修期。还有这次的航次指令,也是拖到最后一刻才明确,搞得我们前期准备手忙脚乱。”
大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海图桌的边缘。“公司嘛,哪儿都差不多。”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在陈述,“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咱们把船开好,安全第一,别的,少掺和,也少抱怨,没用。”他这话像是说给侯帅听,也像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或许也包括船长。
船长依旧望着窗外,仿佛没听见,但我知道他肯定一字不落都听进去了。他魁梧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他不参与这种抱怨,但似乎也不制止,只是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形的存在。
话题还在公司那点人事纷争和流程弊病上打转,侯帅显然有不少苦水,大副则偶尔插一两句,多是息事宁人或者点出现实无奈。
我就安静地听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夕阳的余晖从绚烂的金红变成深邃的紫蓝,最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沉的暖色。
天快黑了,驾驶台内的仪表灯光显得越发清晰明亮。船长终于动了动,转过身,看了看雷达屏幕,又看了看电子海图上的船位,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保持航向航速,注意夜间瞭望。我下去了。”
小平头侯帅这才不舍似的停下了话头,连忙站起身,“是,船长。”船长冲我们三个点了点头,便拉开厚重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回到他的房间里,说要做一些报表。这是他离开时顺口说的,也许是实情,也许只是个离开的借口。
驾驶台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部的声音。
空气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然后,我们跟船长打完了招呼,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大副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也似乎放松了些,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调侃神情,低声道:“船长终于走了。”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驾驶台里原本那种略带正式、有所顾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接下来,就是我们三个随意的聊天了。话题立刻从“公司群里的尔虞我诈”跳到了更轻松、更琐碎的方向。
“刚才那豆角炖排骨不错,”大副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口说道,“就是贴饼子火候有点过,底下那层有点糊了。卡带,是不是你看火的时候走神了?”
“哎,大副,天地良心,”我喊冤,“那火可是大厨亲自调的,我就负责递了个柴……不对,是看了眼锅。饼子也是大厨贴的。”
侯帅笑了起来:“我觉得挺香啊,糊的那点更有嚼头。比中午那鸡强,我都快吃出鸡骨头编号了。”
“你小子,”大副也乐了,“挑食!有得吃就不错了。想当年我跑第一条船,老轨(轮机长)自己腌的咸菜能齁死人,我们不也吃了半年?”
话题又转到了各自跑船初期的糗事,哪条船条件最艰苦,哪个港口的特色菜最难吃(或者最好吃),遇到过的奇葩船员或苛刻的引水员……没有主题,没有目的,就是漫无边际地闲扯。侯帅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大副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带上了更多个人色彩和烟火气。
我也插几句嘴,讲讲在厨房听来的趣闻,或者水头又在哪儿“保养”设备时偷懒被大副抓个正着。驾驶台里充满了轻松的笑声和交谈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海面成了一片无垠的墨黑,只有船头犁开的浪花泛着些许微光。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规律地旋转,各种仪表发出幽静的光芒。我们三个人,在这航行于黑暗大海中的钢铁方寸之地,享受着船长离开后这段难得的、不涉及层级与工作的、纯粹属于“船上弟兄”的闲聊时光。压力、抱怨、严格的等级,似乎都暂时被窗外深沉的夜色和海浪声稀释了,只剩下此刻的松弛与融洽。直到下一轮值班人员到来,或者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新的指令,这短暂的闲暇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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