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158 更新时间:26-03-08 13:10
2025年5月24日。
困意像粘稠的糖浆裹着意识,但生物钟在五点半准时将其撕裂。厨房的晨光里,油炸麻花的香气是唯一的慰藉,不由得多吞了几个。
八点后,量水,接着是锚机下的清理——淤泥、锈渣、陈年积垢,半小时只够对付一台。时间被精确切割,像这艘船的航线,劳作必须为午餐备膳让路。
中午,水头从机舱钻出来,脸上混合着油污和愠色。修踏板的活儿只有他一个人,大副下去转了转,只留下一串指点。“机头呢?”水头问。大副去找了,机头摆摆手:“没劳务费的活儿,不干。”
理由直白得像块生铁。最后是机卡小高被叫去搭了把手。水头没再说什么。
午后短暂的昏睡被两点钟的意志强行终结。
我回到船头继续与淤泥搏斗,水头则去消灭最后一点油漆。船头的清理勉强看得过去后,转而清扫船舷。
垃圾不多,却像故意躲藏,塞在每一个焊缝、角落。扫到一半,水头拎着空油漆桶过来,沉默地加入。两个人,两把扫帚,效率快了一倍,却也显得甲板空旷得愈发寂寥。
船舷、船尾、走道……水头总觉得船头那“脸”没洗净,又折回去细细打磨。这一磨,就磨到了日头西斜。四点半,收工,拷照片,冲洗掉一身灰尘和疲惫。
晚餐后去驾驶台,证书递过来,船长和大副的笔尖划过纸面,写下或程式化或略带温情的评语。
那几张纸,是八个月时光的官方证明。夜色中的海并不平静,虽在禁渔期,仍有无数不开启AIS的渔船幽灵般漂在雷达边缘,全靠目力甄别。
侯帅下去巡查冷库,三副和老纪还未接班,驾驶台一时只剩我和大副。几条小渔船突然鬼魅般切向船头,大副低声骂了句,随即令下:“手操舵!右舵十!”
我扶住冰凉的舵轮,用力扳动。庞然大物开始不情愿地侧身。舵角打到近三十度,船体倾斜,对讲机里传来机舱急促的询问。大副简短解释:“让渔船!”转向,定航向,一步步修正回原航线。重回自动舵时,手心一层薄汗。回到房间,补完实习记录簿最后几行字,看剧,喝酒,用熟悉的方式麻痹对最后期限日益清晰的感知。
25日,醒来已是六点。摇晃从睡梦中便已开始,走到船头准备冲甲板时,风浪的威力才全然显现。一个接一个的浪头砸在船壳,碎裂成白色飞沫,劈头盖脸浇下来。
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水头的安全帽绳没系紧,一阵狂风中险些成了海鸟,他手忙脚乱地捞住,骂了句天。勉强将船头冲洗出点模样,又转到船舷。上午的时间只够完成一半,我必须撤去厨房。水头留下,独自整理那些无处可藏的垃圾,盘算着如何塞进角落,或吊进阴暗的“苏伊士运河间”,以应对即将登船的公司目光。
下午继续与风浪对抗,冲洗另一半船舷。海水咸涩,风却带着凉意。等终于放下水管,感觉寒意正透过湿透的工装往骨头里钻。晚上是“美国山羊”羊排,膻味独特。累极了,本不想再去驾驶台,水头也说“这几天就要走了,去不去驾驶台都一样,去了也学不到啥东西,况且大副也没要求一定要去……”。
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吧!
大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的确无事,闲聊也显得心不在焉。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暗与灯火的流动,更像一种仪式,与驾驶台,与这航行值班的身份,作安静的告别。
26日,心里清楚,这大概是在这条船上的最后一天了。
上午冲洗船尾,清水带走污垢,却带不走烟囱不时飘落的黑色灰烬,像擦不净的旧迹。
下午的清单还很长:收尾的油漆、最终处理垃圾、将各种盖子复位、准备开舱……
油漆很快打完,接着是垃圾。水头在上层,用长钩将一袋袋隐匿的垃圾吊下,我在下面接应,转身丢进那个深幽的运河间。一递,一接,一抛,重复了十几次,像完成一场沉默的移交仪式。
群里消息弹出:预计28日晨交接,我们或可中午离船。
心,悄然落定。晚上彻底清洗自己,然后开始收拾房间。衣服、杂物、书籍、所剩无几的零食,一一塞进行李箱。
房间逐渐恢复成八个月前初来时的空旷模样,只是空气里多了无法装箱的气息,和心头一阵难以名状的感慨。
时间快得失真。电脑已装入背囊,这段文字,只能在手机备忘录里潦草记录。
侧身靠着舷窗,手机紧贴冰凉的玻璃,捕捉那一点点游离的信号。
光,是外面其他船舶的,整齐排列,像陆地上望不到头的路灯。此刻的寂寞,浩大而具体。无人可语,亦不欲语。屏幕那头有牵挂的人,却怕打扰。最终只是放下发烫的手机,独坐于黑暗,看门缝漏进微光,听通风口单调的呼啸。
十一二点,隐约听见锚链的喧哗,主机的震动似乎停了。水头和大副去了船头抛锚。沉沉睡去,凌晨四点被生理需求唤醒。
解决后,再难成眠。思绪已飞越海面,落在即将踏上的土地。回家后的场景,家人的笑脸,端午的约定,以及父亲叮嘱的、必须独自面对的拜访——想到此处,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头疼。
27日晨,六点不到,已在厨房。大厨将煎油饼的铲子递给我,转身处理一堆待宰的鱼。油在锅里滋滋作响,面饼渐渐变得金黄酥脆。
新鲜出锅的滋味很好,一口气吃了四个,仿佛要为最后的劳作储备足够能量。
饭后,房间空荡,时间冗长。
大脑放空,直到必须去执行最后的指令。大副交代:清理船尾缆车基座下的凹槽,那里积满油污、灰尘和难以名状的渣滓。去船头油漆房取了塑料桶和旧拖把,倒入刺鼻的稀料。
回到船尾,蹲下,将浸满溶剂的拖把狠狠捅进油腻的槽底,来回刮擦。黢黑的油泥被翻起,染污了拖布,也染污了清水。一遍,再用仅存的清水勉强涤荡第二遍。能清洁到什么程度,便是什么程度了。汗水滴进槽内,与油污混在一起。我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知道这是在这条船上,最后一项属于“卡带”的、肮脏的、必须完成的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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