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38 更新时间:26-03-09 15:07
2025年5月27日,夜。拿着那两本墨蓝色、承载了八个月时光重量的《船员服务簿》,我走回房间。
指腹下是仿皮革封面的微凉触感,和里面那些已盖章签字的、将成为我未来资历证明的纸页。最后的仪式感,似乎就凝结在这方寸之间。
冲洗掉身上混合着江水潮气、缆绳铁锈和汗水的最后一点味道,饥饿感却清晰地泛了上来。饿了,下去厨房,煮点面吧。
厨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灶具在寂静中泛着冷光。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哦,对了。我拉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今天过生日,多煎了几个蛋。
油在锅里滋滋作响,蛋液滑入,迅速凝结成边缘焦黄、中心嫩滑的圆。煮面,捞起,本想用剩菜炒个浇头,却发现没什么合适的。
索性就着煎蛋的锅,把煮好的面条倒进去,胡乱翻炒几下,撒上一大把盐——动作是机械的,心思却不知飘在哪个刚刚告别的海浪上。
直到第一口面送进嘴里,咸涩的味道猛地在口腔炸开。一不小心盐放多了,齁咸,吃了两口就坚持不下去了~对着那锅色泽可疑、味道更可疑的炒面,我愣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生日夜,在即将离开的船上,给自己煮了一碗无法下咽的长寿面。这大概是个值得记住的讽刺。
我把面全倒进了垃圾桶,只把几个煎蛋慢慢吃掉,刷净锅,像完成另一场沉默的告别。刷完了锅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这次上海的信号还算挺好。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熟悉的世界透过这小小的窗口涌来,新闻、社交动态、家人的留言……八个月的信息鸿沟被快速填补,又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
手机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时间在指尖无意义的滑动中流逝,直到眼皮沉重如铅。到了凌晨一两点的时候,实在是撑不下去,带着困意安然入睡。
最后一个在船上的夜晚,没有梦,只有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疲惫。
第二天早上,5月28日,四点半就醒了。天还未亮,船舱里一片昏暗。没有闹钟,是身体内部某种倒计时终于归零的清醒。
洗漱完毕,打包好剩下的东西。最后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里零碎的个人物品,床头看了几页的书,还有那本已写满的实习记录簿。东塞西挤的,勉强把行李箱和书包装了个满,险些没拎起来。
行李箱的拉链在过度的压力下发出轻微的**。房间空了,恢复了它最初迎接我时的模样,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我生活过的、难以言说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下去厨房,去做最后一次大台。推开厨房门,灯光温暖,蒸汽氤氲。大厨已经把馒头蒸上了,巨大的蒸笼冒着白气,面食的香气弥漫开来。
老四不一会儿过来,他今天下船,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们倚在料理台边,吹天侃地,话题漫无边际,从昨晚靠港的细节扯到上岸后的打算,又扯回船上这些年的趣事。说着说着,老四像是想起什么,笑道:“上车饺子下车面”,想着这次下船休假了,最后一顿吃点面条吧!
大厨也附和着,我也同意。这似乎是航海的某种民间传统,带着一点讨吉利的意味。于是,老四煮上了方便面,一人一包。
简单的包装,沸水冲开调料块,熟悉又廉价的香气很快盖过了馒头的麦香。面煮好了,我们各自端着一碗。也许是离别的情绪作祟,也许只是心不在焉,由于调料包放的多,导致煮出来的面齁咸。(与我昨晚做的面不相上下)我和老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的苦笑。这巧合,简直像某种恶作剧。
吃吧!多喝点水就好了,老四说,实在是太饿了,吃点对付一下。我们面对面,坐在空旷的餐厅里,就着热水,大口吃着那碗咸得发苦的面条。没有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偶尔喝水的响动。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码头的轮廓逐渐清晰,陆地上早起车辆的隐约声响,隔着厚厚的船舱壁,微弱地传来。
这是最后的早餐。一碗过咸的方便面,一个即将告别的同袍,一个蒸着馒头、沉默忙碌的背影。胃里被温热咸涩的食物填满,心却被一种更庞大的、混合着结束、解脱、空落和隐约期待的情绪填满。放下碗,我看向舷窗外。上海,这座巨大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而我们,即将结束漂浮,重新踏上那坚实、嘈杂、无比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土地。航程,真的结束了。
大约到了九点钟,伙食供应商的卡车准时停靠在码头边。
巨大的岸吊将成托的蔬菜、肉类、米面油缓缓吊起,越过船舷。
我放下手里的行李箱,下意识地往下走。身体似乎还保留着这八个月养成的惯性——看见吊货,就去帮忙。
我也下去帮忙上伙食。
混杂在人群中,传递着沉重的纸箱和冻品。一旁正在梯口值班的李哲看见了,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说:“你都要走了,还搬什么伙食啊!要我,我就不搬,回屋里呆着,等换班的人来了,交接班,直接走!”
我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笑了笑:“哎呀,都最后一趟了,早点搬完早点走嘛!”
这话一半是客气,一半也是真心。似乎这最后一次的搬运,能给这段航程画上一个更“完整”的句号,一种有始有终的错觉。
正搬着,头顶的广播“滋啦”响了几声,传来三副清晰平稳的声音:“全体船员注意,接班的人来了,换班人员到梯口领人!”
声音像一道解除绑定的指令。我立刻放下手里的箱子,马不停蹄地奔下楼梯,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梯口已是一片热闹。
一群人正乌泱泱顺着舷梯爬了上来,带着陆地的风尘和初来乍到的张望眼神。他们的行李——几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拉杆箱,被老轨指挥着装进一个大号的纤维吨袋里,岸吊轻轻一提,一吊就全上来了,省去了肩扛手拎爬高高的舷梯。
我挤在人群中,一时也分不清哪个是来接我班的卡带。
面孔都陌生,带着刚上船的拘谨和好奇。我本能地帮着接下吊上来的行李袋,堆放到一边,然后招呼着这些新面孔:“这边走,先到生活区里面。”
生活区里的楼梯门边,每层都有卡片,卡片上面写着这层住的人员。我找到名单,指着对应名字,把一个年龄稍微大点的机工和年轻一点的机舱卡带给带了过去,在走廊里碰到正出来的小高,便对他说:“小高,人来了,你给交接一下。”他点点头,接过话头。
等我急匆匆回到房间,来接我班的人已经在我这边等着了。
他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来接我班的人,叫——路恒磊。一个02年的小伙儿。戴着眼镜,瘦瘦的,个子也不过一米七,看起来甚至有些学生气。我赶紧打开门让他进来。
房间已清空,只剩下一张光板床和空荡荡的桌面,正好作为临时“教室”。接下来,我挨个给他介绍我的工作,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在倒计时。
“跟机舱卡带两个人,轮流去厨房兼职服务生,就是”大台”。
洗菜、刷碗、搞卫生,听大厨安排。去外面货区量水,”我比划着,“用铅锤和卷尺,测量孔在哪儿,怎么量,量完要拍照,数据记录在这个本子上,然后报告给驾驶台。跟水头一起干活儿,都是杂活儿——打油漆,保养设备,做马克标记,清洁卫生……水头会带你。哦,还有收放梯子,引水梯、舷梯,这个很重要。”
我顿了顿,补充道:“引水梯这一块我现在教不了你,要等开航之后,水头手把手教他了。”这是规矩,也是安全所系。
看他听得认真,我又说:“走,带你去甲板看看。”领着他爬上舷梯,来到主甲板,走向货舱区域。
我带他爬上贝走道上(集装箱舱盖之间的通道),他脚步明显有些迟疑,手不自觉地扶住旁边的舱口围。
他有些慌慌张张,比较害怕。(旁边两个舱是开着的,路边只有链条拦着,他应该是恐高)我心里了然,没多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站在高处,指着下面几个测量孔的位置又讲了一遍。
我知道信息塞得有点多,他未必能立刻记住。于是拍拍他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没事,现在不会没关系,后面水头可以教你。但你要知道,你负责的,有这么一个活儿就行!”先把责任范围框定,具体技能可以慢慢磨,这是船上带新人的常态。
接下来,我又带他去了厨房,指给他看常用的清洁区域、工具摆放位置,简单说了说和大厨配合的节奏。他跟在身后,不住点头,眼镜后的眼神努力想记住一切。
回到房间,最后一项“交接”。我拉开衣柜底层,拿出我房间里还有的两条烟,用塑料袋装着。我问他:“抽不抽烟?”
他说抽。
“正好,”我把烟递过去,“这是我原本打算带下去的烟,可现在带不走了,卖给你。原价四十一条,你给我八十就行。”价格很实在,没多要一分,只想尽快处理掉。
说罢,他就掏出手机,加我微信,转我八十。交易完成,简单利落。两条烟易主,像某种责任的实体转移。
就在这时,外面广播响起了:“准备下船的人员,可以来梯口集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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