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415 更新时间:26-01-13 18:02
并没有什么丝竹乱耳的盛大庆功宴,只有一张斑驳的案几,两只粗陶大碗,一炉毕剥作响的红泥小火炉。
坐在左侧的,是刚刚兵不血刃吞并荆州、意气风发的曹操;坐在右侧的,是一身青衫、面色微醺,被世人尊称为先生的陈默,字守拙。
“守拙啊,你看这荆州。”曹操指着亭外漆黑如墨的夜空,那里隐约可见汉江蜿蜒的轮廓,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
“刘景升守了它近二十年,名为八骏,实则坐谈客耳。他守着这金瓯无缺之地,却只知吟风弄月。如今落入我手,某方知这江山之重,重如千钧啊。”
陈默端起酒碗,借着炉火的微光,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道**。
他看着眼前的曹操,这个男人今晚不仅仅是高兴,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深处,透着一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孤独。
随着地盘越来越大,权柄越来越重,能跟曹操说真话、敢跟曹操说真话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郭嘉病重留守许都,荀彧在后方调配粮草,身边虽有千军万马,能对饮者,唯陈默一人。
“明公,荆州虽得,但江东未平。”陈默放下酒碗,眼神清明,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火炭上。
“孙权虽年少,却有猛虎之姿,据长江之险;周公瑾风流倜傥,更有经天纬地之才。这杯庆功酒,咱们喝得还是早了些。”
曹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豪迈,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守拙总是这般扫兴!不过,孤就喜欢你这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劲儿。想当年在颍川,你、奉孝、文若,还有那个……那个如今在刘备那边的诸葛孔明,你们几个年轻人指点江山,何等快意。”
提到诸葛亮,陈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那是他的挚友,如今却是死敌。命运就像这滚滚长江水,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向不同的彼岸,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明公,今夜不谈国事,只谈风月。”陈默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氛围,主动起身,提起酒坛给曹操斟满。
曹操酒劲上涌,那张略显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他忽然站起身来,在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铁血权臣,而是一个被岁月和理想折磨的诗人。
他随手抓起案上的筷子,敲击着陶碗边缘,那清脆的叮当声,竟被他敲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他望着南方的星空,眼神迷离而深邃。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低声吟唱,声音苍凉沙哑,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悲怆。
陈默心中猛地一动。这就是历史的惯性吗?那首流传千古的《短歌行》,终究还是要在这个冬夜问世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半百老人,鬓角已见斑白,身形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挺拔,却依然有着吞吐宇宙的野心。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对英雄迟暮的同情,也是对知己难求的共鸣。陈默借着酒劲,缓缓站起,鬼使神差地接过了曹操的下半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陈默的声音清朗温润,与曹操的沙哑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琴瑟和鸣。
曹操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陈默,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仿佛看到了鬼神:“守拙!你……你竟知我心意?”
陈默微微一笑,在这个时空,他要做那个最懂曹操的人,也要做那个唯一能安抚这头猛虎的人。
他继续吟诵,将后世那首千古绝唱提前在这个冬夜补全:“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最后一句落下,满园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当啷一声,曹操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他颤抖着走上前,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臂,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陈默的骨头。
借着火光,陈默清晰地看到,两行浊泪顺着这位枭雄的脸颊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
“知我者,守拙也!知我者,守拙也!”曹操连喊两声,声音哽咽,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委屈。
“世人皆道我曹孟德是汉贼,是奸雄,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唯有你陈守拙,懂我这颗想做周公的心!孤所求者,不过是天下大治,海内归心啊!”
这一刻,陈默身上那种特有的魅魔属性似乎发挥到了极致。他不仅仅是谋士,更是曹操精神上的支柱,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灯火。
两人重新坐下,酒喝得更急了,仿佛要将这半生的块垒都浇灭。
“对了,守拙。”曹操胡乱擦干眼泪,眼神突然变得阴鸷,如同一头被触怒的孤狼,“你一直让我追查的那个河内司马家,又有消息了。”
陈默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原本温润的气质瞬间变得凌厉:“如何?”
“跑了。”曹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那司马懿也是个滑头,听闻校事府的人刚到,他便装病,随后连夜遁逃。守拙,你为何非要置这一家族于死地?我看那司马防也是个老实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那是穿越者对历史修正力的恐惧与愤怒。司马懿,这个窃取了华夏气运、导致五胡乱华悲剧的家族,就像附骨之疽,必须剔除!
“主公,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陈默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鹰视狼顾之相,不可不防。司马不死,大汉难安,曹氏……亦难安。”
曹操虽然不解陈默为何对一个世家子弟有如此大的执念,但他信任陈默的直觉,更信任陈默的忠诚。
他摆摆手,满不在乎道:“罢了,既然守拙坚持,那我便让校事府继续追杀便是。哪怕他躲到天涯海角,孤也替你把他揪出来。”
夜已深,酒坛已空。
曹操彻底醉了,他瘫坐在胡床上,衣襟半敞,眼神涣散地看着陈默。突然,他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足以让整个朝堂地震的问题。
“守拙啊……”曹操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陈默耳边炸响,“若我百年之后……这天下,该托付给谁?是子桓(曹丕)的阴沉,还是子建(曹植)的才情?亦或是……那个聪明的仓舒(曹冲)?”
陈默心头一跳,这是送命题。但他看着曹操那双即使醉酒依然透着审视的眼睛,知道无法回避。
就在陈默准备开口之时,曹操突然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自嘲地笑道:“罢了,罢了……问你也是白问,你这人,心太软,谁都不得罪。但我告诉你……”
曹操猛地凑近陈默,满身酒气喷洒在陈默脸上,那双眼睛此刻竟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陈默的瞳孔,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读一道神谕:
“若他们都不成器……守拙,你可自取之!”
风停了,雪住了。陈默看着眼前这个醉倒在案几上的男人,久久无言。这一夜的襄阳,星光璀璨,却照不透人心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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