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51 更新时间:25-12-31 23:52
农历十一月初二,冬至,休沐。
摄政王府后厨暖意融融,面粉的微尘在透窗的冬日淡光里浮沉。
长案上,裴疏月挽着袖子,指尖灵巧地捏合面皮,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整整齐齐列在撒了薄粉的竹匾上。
旁边,贺闻朝面前的案板却是一片狼藉。
面团被他**成各种奇形怪状,美其名曰要帮裴疏月把面揉开,但是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捣乱。
贺闻朝正试图将一坨面团捏成马驹模样,鼻尖沾了星点白粉,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偶尔抬眼,瞥一眼裴疏月低垂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裴疏月突然抬起还沾着更多面粉的右手,朝着贺闻朝鼻子上那点白抹去。
指尖碰到贺闻朝鼻尖皮肤的刹那,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贺闻朝只觉得鼻头一凉,紧接着,更多的面粉被裴疏月的手指糊开,原本只是一小撮,现在倒好,半个鼻梁连同脸颊都沾上了白痕,看起来更滑稽了。他猛地往后一仰,瞪着裴疏月:“裴疏月!你故意的?!”
裴疏月看着自己杰作,那张俊朗**的脸上,此刻顶着斑驳的面粉印子,怒目圆睁的样子。
“嗯。”他居然应了,语气平淡,“手滑。”
“手滑?!”贺闻朝气结,他作势要揪裴疏月的衣领,手上还沾着黏糊糊的面团,要往裴疏月脸上抹。
裴疏月没躲,只是微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在贺闻朝的手快要碰到他衣襟时,蓦地抬起两只手投降:“我认输。”
贺闻朝轻咳两声,垂下头,继续捣鼓他的面团,还嘟囔着:“懒得跟你计较。”
裴疏月笑了笑,没说话。
突然,“怎么想起跑这儿来包饺子了?”裴疏月手上不停,声音也像这午后的光,淡淡的,“贺府今日不该更热闹些?”
贺闻朝手里那匹面马耳朵捏歪了,他有点烦躁地把它揉成一团重来。“我爹?”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松调侃,“他包的饺子可难吃了,狗都不吃。打我娘走后,他年节就再没碰过饺子皮儿了。这会儿嘛,多半去我娘坟前坐着了,一待就是一整天。”
裴疏月捏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将馅料压实。
“你不去……看看伯母?”他问,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贺闻朝低下头,专注地跟那团不听话的面较劲。
半晌,他才摇了摇头,闷声道:“不去了。我爹有些话……我在,他就说不出口了。”
裴疏月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竹匾里的饺子渐渐堆满了一半,形态各异,裴疏月那边是整齐划一的元宝,贺闻朝这边则歪歪扭扭,有几个甚至露了馅。
他正试图挽救一个破肚的饺子时,暖阁的棉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玄七侧身闪入,神色是惯常的平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丝。
他径直走到裴疏月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裴疏月脸上的那点柔和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手中刚拿起的另一张面皮,指尖还沾着面粉。
他转向贺闻朝,语气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宫里有点急事,我得出去一趟。饺子你要是饿了,就让厨房先煮了吃,不必等我。”
贺闻朝手里还捏着那个破饺子,闻言眉头立刻蹙起:“急事?这冬至的……”他目光扫过玄七,又落回裴疏月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读出些什么。
“嗯,政务。”裴疏月避开了他的探究,转身就朝外走,玄七紧随其后。
他甚至没来得及净手,只随意在旁边的布巾上擦了擦。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那一案板形态各异的饺子。贺闻朝盯着晃动的门帘,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手上还沾着黏腻的面粉。
一直静候在门边的赵原这时才走上前,低声道:“将军,刚东宫那边的来的人。”
“宋亦宸。”贺闻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冷厉。他盯着裴疏月离去的方向,慢慢擦掉手上的面粉,动作有些重。
东宫偏殿,金兽吐香。
宋亦宸一身常服,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暖炕上,指尖闲闲拨弄着一只小巧的鎏金手炉。
裴疏月垂手立在殿下三步远的地方,姿态恭谨,眉目低垂。
“孤这东宫,是不是比摄政王府冷清多了?”宋亦宸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一贯令人不适的黏腻感,“大过节的,疏月还肯来这一趟,孤心甚慰。”
“殿下召见,臣自当听命。”裴疏月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不知殿下冬至佳节,有何吩咐?”
“吩咐?”宋亦宸轻笑一声,放下手炉,拿起炕几上一只剔透的玉杯,把玩着,“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觉得,这冬至团圆夜,裴卿一个人守着偌大王府,未免孤寂。不如留在东宫,陪孤饮几杯暖酒,说说话。听说……镇北将军今日,似乎也在你府上?”他尾音上扬,目光如针,刺向裴疏月。
裴疏月心下一凛,面色却分毫未变:“贺将军确实来过,商议北境冬防粮草转运事宜。公务已毕,想必已回府了。”
“哦?是吗。”宋亦宸显然不信,却也未深究,只意味深长地道,“裴卿与贺将军,倒是公务繁忙。不过今日既已忙完,裴卿便安心留下吧。孤已吩咐膳房备了宴,虽比不得你府上自在,但也算应有尽有。”
“殿下美意,臣感激涕零。”裴疏月微微躬身,言辞愈发恭谨,“只是,臣离府时,府中尚有些紧急文书待批阅,恐延误不得。且明日早朝,还需向皇上呈报……”
“只是陪孤喝上几杯,有什么延不延误的?”宋亦宸表面上仍维持着笑,可是眼底却透露出一丝冷意。
裴疏月只得照做。
“裴卿,”宋亦宸的声音拖得更长,“你替父皇办事,孤自然无话可说。可你替孤办事……”他身体前倾,“你去江南治理水患,牵扯出了常氏的案子,递到刑部的验尸格目,怎么就恰好缺了最要命的那几页?裴疏月,你办的是孤的差事,还是……在借孤的刀,清你自己的路?”
裴疏月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他并未躲避太子的逼视,反而抬起眼,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殿下明鉴。常氏的案子,臣委实不知,找到验尸格目后便交于刑部,刑部存档混乱,原始文档多有污损遗失,臣已责令相关人等彻查。殿下若疑臣办事不力,臣甘受责罚。”
“好一个不知!好一个彻查!”宋亦宸冷笑,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那贺闻朝呢?他奉旨与你同去江南,你们日夜相对,他就没察觉什么?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默契十足,一个在前台查案,一个在后台清理?裴疏月,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人。脚踏两条船,小心掉进水里,淹死的是你自己!”
裴疏月的心脏重重一跳。
宋亦宸这厮果然怀疑了。
他脸上却浮起恭顺,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被误解的隐忍:“殿下,贺将军……他是皇上亲命的钦差,臣与他只有公务交接,何来默契?臣既已效忠殿下,便知再无退路。殿下若不信臣,”他停顿,一字一句道,“臣此刻便可立下血誓,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地共戮。”
宋亦宸眯起眼,审视着裴疏月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那恭顺,那隐忍,那效忠姿态……真真假假,他一时竟有些难以分辨。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剥声。
良久,宋亦宸才缓缓靠回去,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略带醉意的笑容:“血誓?不必了。孤,信你。”他亲手执壶,为裴疏月已经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只是裴卿,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孤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来。贺闻朝……他护不住你,父皇,更不会永远信你。你的路,在孤这里。”
“臣,铭记于心。”裴疏月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滚烫灼喉。
今日这关勉强过了,但太子的疑心已如毒藤生根。
亥时的更鼓隐隐传来。
宋亦宸盯着裴疏月看了半晌,忽然往后一靠,挥了挥手,似有些意兴阑珊:“罢了,今日过节,不说这些了。裴卿再陪孤饮几杯这江南新贡的”琥珀光”。”
“殿下,时辰已不早。”裴疏月放下酒杯,“明日还有早朝,殿下亦需早些安歇。臣,不敢再叨扰。”
宋亦宸嘴角扯了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翳,终究没再强留:“既如此,裴卿便回吧。”
“谢殿下。”裴疏月起身,行礼,转身。
玄七无声地跟在他身侧,递上早已备好的墨色大氅。
裴疏月系上领口的系带,快步走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
马车里没有点灯,裴疏月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已经亥时,恐怕贺闻朝早就已经把饺子下锅吃了,回将军府了。
作者闲话:
哈哈哈哈本来是冬至写完的发出来已经到元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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