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718 更新时间:26-06-16 22:05
宛平县的城墙在望时,林烨在官道上驻了马。
从京城回来这一路走了三日,沿途的柳树刚抽了新芽,田里麦苗青青的,跟五年前他浑身湿透从河里爬出来那天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间。谢云舒在他旁边勒住缰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城门。城门口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老兵卒,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帽子盖着脸,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不敢进去?”谢云舒问。
林烨没答,催马进了城。
县衙还是那座县衙,正堂还是那间正堂,只是公案后面坐的人换了。吴知县升了府衙同知,新来的知县是个刚从翰林院外放的年轻庶吉士,姓郑,二十出头,见了林烨便拱手叫“前辈”。林烨把刑部的公文递过去,郑知县双手接了,看完后感慨了一句:“钱推官的旧案终于能了结了。前任吴大人走之前交代了不下十遍,说这案子是林大人翻的,一定要等您回来才能结。”
林烨没有纠正他的称呼。被叫“大人”他还是不习惯,但五品官服穿在身上,不习惯也得受着。
从县衙出来,林烨沿着南街往河边走。赵家商行的铺面已经换了招牌,现在是家布庄,掌柜的是个外地人,不认识他。河边的柳树被砍了两棵,剩下的几棵长得歪歪扭扭,树底下坐着个洗衣裳的妇人。他站在当日原主被推下水的地方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谢云舒在巷口等他,手里提了两壶酒。
“去看沈墨了?”
林烨接过一壶酒,点头。沈墨的坟迁回了宛平,葬在城西的义冢边上,墓碑是王彦之托人刻的,上面只写了“宛平书办沈公墨之墓”八个字。他刚才已经先去过了,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那本从丁字第三柜翻出来的无题卷宗副本烧在了坟前。
两人并肩走进县学后街那条窄巷子。巷子里有家面摊,摊主是个驼背老汉,从前原主在这儿吃了三年面。老汉还认得林烨,愣了一下,锅铲差点掉进汤锅里。
“林秀才——不、不是,林大人!”老汉慌慌张张要行礼,林烨拦住他,跟从前一样在矮凳上坐下,要了两碗素面。谢云舒也在他对面坐下,官袍下摆蹭了一地灰也不在意。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跟从前一个味。林烨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记不记得我在牢里那晚,跟钱瘸子说的话?”
谢云舒挑起一筷子面:“你说什么了?”
“我说,他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迟早会栽在一个比他更不怕死的人手里。”林烨放下筷子,“我那时候其实是在赌。我赌他比我更怕死。”
“他没比你更怕死,”谢云舒说,“他只是比你更怕丢官。”
两人默默吃完了面。老汉不肯收钱,林烨把铜板压在碗底下,起身走了。
天色暗下来时,林烨去了县学明伦堂。堂里空无一人,桌椅还是从前那些桌椅,他坐过的那个位置靠窗第三排,桌面上刻的字还在——“林烨,丙申年秋”。是原主刻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教谕张秉义。老头头发白了许多,背也驼了些,看见林烨官袍上的补子,要往下跪。林烨一把搀住他,叫了声“教谕”。
张秉义嘴唇抖了抖,半晌才说出一句:“你那日在堂上背《大学》释诚意篇,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林烨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说了一声谢。五年前如果没有张秉义在乡试考卷上批的那句“此子有公卿之才”,他连会试的资格都拿不到。
从明伦堂出来,月亮已经升到了半天。谢云舒靠在县学门口的拴马桩上,手里那壶酒已经喝了大半。他看见林烨出来,便将酒壶递过去,又问接下来去哪。林烨想了想,说想去看看刘兴发住过的地方。那个死在牢里的年轻书吏,死后连座坟都没人知道他埋在哪儿。
两人沿着月光照着的石板路往前走,谢云舒忽然开口:“侯府今日遣人送了信来。府中大房经此一役,已无人再能主事。而父亲的告老折子,陛下前日也批了。他老人家打算下月便回乡。”
他顿了顿,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那枚烈酒入喉般烫人的“谢”字令牌摸出来翻看一晌,终究收进袖中:“往后那宅邸当真就是个空架子了。”
林烨侧头看他:“你不回去住?”
“那是侯府,不是家。”谢云舒将空酒壶搁在路边井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语调认真起来,“我在京城的枣树小院,比侯府大。”
林烨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下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石板的巷道上,前头路尽头是一棵歪脖子枣树——那是王彦之当年藏证据时种下的记号,如今树已枯了半边,但根还扎在土里很深。
“走吧,”林烨迈开步子,“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谢云舒跟上来,没有再问是什么事。他们从宛平开始,现在回到宛平,但这已经不是终点。路还长。
作者闲话:
读者大大们顺序搞错了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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