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594 更新时间:26-06-18 20:00
谢云舒在武库司的清档查了三天,查到第四天时,发现了一本没有编号的册子。
册子藏在舆图库最里间的旧木柜底层,柜门上贴着“废档”两个字,锁头锈得几乎拧不动。撬开后,里面只有这一本册子,封皮上没有标题,纸边卷得起了毛,却每一页都保存得极平整,显然被人反复翻过。
他将册子拿到灯下翻开。不是调令副本,不是出入库账册,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名按年份排列,从五年前开始,每年一行,每行后面跟着一个数目。数目不是银两,是舆图编号。五年间,共有三十七份舆图被借出后从未归还。借调人的签押栏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字——“武”。
武安平签发的借调令,他在都察院大堂上只承认了蓟州、密云两镇那六张。这本册子里是三十七张,涵盖蓟州、宣府、大同、密云、辽东五镇。
“不止鞑靼。”谢云舒将册子阖上,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他将册子带回了枣树小院。林烨正在灯下翻看沈恪新补充的供词,见他进门时的脸色,便搁下了笔。谢云舒将册子放在他面前,翻开第一页,指着第一行——“大同镇,甲字四号舆图,借调人武安平,未归还。”
林烨逐页翻完,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最后一行写的是今年正月,借调的舆图编号是“密云,乙字七号”。这本册子最后一次被翻动,不是五年前,是三个月前。
“这本册子不是何钊记的。”林烨合上册子,“何钊的字迹我见过——他写的是行书,这本册子的字全是蝇头小楷,笔锋极稳。”他将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着“辽东镇”三个字的末笔——笔画末端有一个极细微的回锋,这种回锋习惯他在另一份公文里见过。
他从案上堆积的文书中翻出一份钱守中案的旧档,翻到钱守中亲笔写的认罪书。认罪书上的“辽”字末笔,与册子上的“辽东镇”回锋分毫不差。
“钱守中记的。”
谢云舒接过认罪书比了比,沉默片刻后说了一句:“他是六科给事中,不是兵部的人。他凭什么记武库司的舆图账?”
“他不是在记舆图账,”林烨重新翻开册子,指着数目栏里的编号,“他在记”货”。三十七张舆图,每一张都是卖给别人的货。武安平负责出货,钱守中负责记账。这本册子就是他们的分赃底账。”
“买家是谁?”
林烨翻到五年前那页,甲字四号舆图后跟了一个小字——“北”。再翻几页,“北”字变成了“北二”,“北三”,“北四”。大同镇的舆图全标了“北”,宣府镇的标了“北”,辽东镇的标了“北”。而蓟州与密云两镇的舆图后面,标的却是另一个字——“东”。
“北边是鞑靼,”谢云舒的声音压得极低,“东边是谁?”
林烨没有回答,但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种可能——密云镇以东是山海关,山海关外是建州女真。鞑靼人在西,女真人在东。三十七张舆图,有人分了两路卖,一路卖给草原,一路卖给关外。
谢云舒将册子拿起来指着那批标了“东”字的舆图,武安平被带走前说过沈恪携带的密云舆图是随一张东四牌楼德隆当铺的当票送到的,而德隆当铺的老掌柜祖籍正是辽东。当铺、舆图、女真人,这三条线最终汇到了一点。
林烨没有等天亮,连夜去了都察院。顾衍刚审完一桩旧案正准备熄灯,看见他进门时手里那本无编号册子,便又将灯挑亮了。林烨将册子放在案上,翻到标着“东”字的那几页:“德隆当铺不是只替周崇安洗银子。它替另一个人在京城藏了至少五年的舆图副本。”
顾衍翻了两页脸色便沉了下去。这本册子是钱守中亲笔,关联着兵部、六科廊及辽东多家商铺,一旦公开便是震惊朝野的通敌大案。他从案头抽出一份边关刚到的军报——建州女真最近动向异常,其前锋已越过辉发河进入叶赫部旧地,而钱守中账册上对应的辽东舆图编号恰好涵盖了沿边关隘与军屯分布,时间也与当铺的几笔交易重合。
翌日,杨怀瑾在内阁召见了林烨与谢云舒。他将那份连夜拟好的密奏摊在案上,当面给出极简的几条决策:辽东镇即刻换防调动沿边隘口守备,德隆当铺秘密查抄封存所有当票存根与账册,同时由谢云舒持武库司名义清查近五年全部舆图借调底档找出所有未归还舆图的流向。三人分三线推进,不张扬,不对外声张。他转向林烨吩咐自己去德隆当铺,语气甚轻,目光却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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