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0019 更新时间:26-02-11 11:30
自此一别便是三日,窦司棋带着鸳鸯乘车缓行,赵微和则同肖远策马先行。
桌案上散落着本识字经,是窦司棋路过一家村野书斋时买的,她本想继续教育鸳鸯识字,谁曾想鸳鸯总不愿意答应,窦司棋千般百般计较也无用,只好搁置在一旁。
此刻书页摊开,几页大字随着车颠簸,左右翻动。窦司棋看一眼鸳鸯,她正掀着竹帘朝外面探头。
“我们还有三日到。”窦司棋将烦恼抛却脑后,开口道。
“嗯,”鸳鸯讲头伸回来,顺手将竹帘放下来,“这不挺好?”
这么问当然是不好。窦司棋翻翻空荡荡的包袱,里头还剩半张薄饼。她将那饼取出,把自己的包袱抖出来,在空中抻两下,意思明显:没有吃食。
“待会儿会路过一家旅舍,是公主提前给我们在地图上标记好过的,那里靠近驿站,货物补给很方便。”窦司棋将包袱团吧团吧,陈述道。
“到地方我想会休息一日,驭手和马匹也劳累三天,我们在车中坐都尚且疲惫何况他们?你也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买的,到驿站去看看的时候顺带着一齐买。”银两被倒在几案上,碰撞间声音清脆。
“吁——”
几案上的钱还没放凉又被人拿起,攥在手里生温,窦司棋先撩开车帘,躬身从车中探出半个身子。
“主人,可是这处?”驭手搬来脚踏,放在车辙下。窦司棋顺着脚踏跳下去,拍拍手将四周打量一番。
真是个风水宝地,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匿在片竹林里,疏影斑驳,日光不透,清音雅致,常人可寻不来这地方。窦司棋身处这林中便觉得快意无比,暂且将赶路的事忘却。
泥土被马匹用蹄子扫开,鸳鸯也从车辙上跳下来,随着窦司棋的目光一同向周围看,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破落小孩,讶异道:“竟是个绿林小店,我从小在京都待着,真也不见过这样舒爽景致,大哥从日便是在此处长大的?”
一阵清分乍起,吹得竹林之中悉悉疏疏,竹叶交擦,万似锺磬齐鸣。窦司棋想起窦府也有这么一片后山,母亲也叫人在后山修缮一座斋屋,她还小便带着去那处日日读书,旋即点点头。
“这地方深得很,常人还真找不着,”鸳鸯话说到一半,目光忽而停滞,落在不远处的几辆车上,“想不到还能有人找得到。他们人看上去挺多,我们还是快做手脚,免得到地方却没有空房。”
三人一马一车于是不敢耽搁,提紧步伐朝着旅店去。
待走近旅店,窦司棋一行恰好撞上个妇人,她牵着匹马,挡在路正中央,提着裙子地上翻捡着什么东西。
被人挡住路,一行人不得不停下脚步。窦司棋上前,颇有士人风范隔着半步之外,询问妇人在找什么东西,是否需要帮助。
听到有人唤自己,那夫人抬头起来注视窦司棋,擦擦脸上的泥土灰,朝着她和蔼一笑:“我下车时没注意弄丢了香囊,那是我夫君给我绣样的,我不舍得,所以回来寻。”
那笑颜灿烂耀眼,恍惚间将窦司棋迷住,那双眼睛像欢泼狗儿,尽管眼角惹上不少皱纹,却灵动活泛,和身后的鸳鸯如出一辙。
“那我帮您做一处找吧,想来您一个人定然找许久,我唤我家姊妹过来,女子心细,定然不时便可找到。”窦司棋从怀中递出一匹净手用锦帕,指指自己的脸上,示意妇人擦擦脸上。
“万分感激。”妇人没拒绝她的好意,欣然接过帕子逝去脸上脏污。
“不必客气。”窦司棋转身回去寻觅留下二人,快速将帮助妇人寻觅香囊的事情告知于二人,二人没什么异议,挺乐意做好事,干脆答应下来。
草丛里生着许多蚊虫,叮咬人的皮肤后就变得通红肿痛。窦司棋不注意,胳膊脖子上一脸被连着叮好几个大包,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事,才引得蚊虫这么恨她。窦司棋实在痒得难受,受不了就跑到一边马车上抠弄肿包。
好在鸳鸯心细,很快就在一块石头底下找到妇人丢失的香囊。鸳鸯将香囊递与妇人,对方微笑着接过,又连连道好几声谢,这才算完。
只是苦窦司棋,这里的蚊虫毒,被咬着手腕胳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起红包,亏还没办法,又痒又痛,难受难耐。那妇人伸手指指窦司棋,从怀中取出一小碟药膏递到鸳鸯手中,见鸳鸯疑惑便解释道:“这是用茶油混几味艾叶,熬煮浓缩后形成的药膏,对带蚊虫叮咬有奇效。你拿着去给兄长上吧,就当是你们帮我找到香囊的谢礼。”
波斯款式的白陶罐上五彩琉璃,鸳鸯接过手中,向着妇人道谢,向着窦司棋去了。
她三两步小心跃过草丛,怕又招引蚊虫叮咬窦司棋,却也不敢慢,险些绊倒。她追到马车前是脚底被手头绊着滑倒,好在已离窦司棋不远,被一节有力手臂扶住:“你慢些,别绊着。”
傻子笑盈盈地拍拍裤子上的灰,对差点受伤的事情丝毫不在意,将窦司棋的手向自己这边扯。窦司棋顺从地将自己的手递出去,鸳鸯仔细接过,拧开瓶盖,棕色膏体逸出清香,窦司棋隔着老远闻到都觉得提神醒脑,没想到这药性这么强。
药膏被人细致用配置的牛角勺挖起,均匀涂抹在窦司棋的皮肤上,一阵凉意顿时从隔壁席卷全身,再没有火辣的感觉,窦司棋头皮发麻,手也跟着颤抖。
“怎么了?疼吗?”鸳鸯抓住她下意识往回抽的手,以为她是痛得要紧。
“没、没有啦”窦司棋哄着脸撇过头,“还挺舒服的,冰冰凉凉的。”
她这副害羞样子逗得鸳鸯稀罕,从没有见过窦司棋这副样子,鸳鸯怎么看怎么稀奇。
“那你把手伸出来,你往回缩我都不好涂药。“鸳鸯捏着她的手指,纤细柔软的指头磨过另一只稍微大些粗糙些的手指,像拨弄算盘珠子一样灵活得捏住指头拽拽,上头布着常年写字练出的薄茧。
心底像有头野鹿乱撞,窦司棋深呼吸压下回握鸳鸯的心思,闭上眼一咬牙,老实递出自己的手。却不想触到个柔软的肉团,窦司棋一睁眼,竟是戳到鸳鸯的脸颊,温温的,比自己的手指要烫得多。还好她没用多大力,只是轻轻擦过她的脸,于理来说是不疼的。
可眼前这人却泪光盈盈,湿漉漉看着自己。
“你、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她着急从车上跳下来,也顾不上手上还残留着药,捧住鸳鸯的脸,将刚才的药全附在鸳鸯脸上,不分三七二十一道歉。
她心里还在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后悔,鸳鸯却握住她的手笑起来:“瞧你,我开玩笑罢。”她讲窦司棋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拿下来,垂下头,一丝不苟地将剩余的药液通通擦在她的伤处。
她的眼睛很漂亮,窦司棋是知道的,每每被这眼睛看上一眼,她满脑子就什么想法也没有,只希望这眼睛多笑笑,希望这眼睛的主人能够拥有很多很多爱。现下这双眼睛近在咫尺,窦司棋却分神了。
不只有这双眼睛漂亮,鸳鸯浑身上下都很好看,只是眼睛最出彩。除此之外,鸳鸯的鼻子也好看,不像西域人的鼻子那么高,也不像南人那么扁平,像一座拱桥刚刚好。嘴唇颜色很淡,却不是那种苍白颜色,**两片像粉蝶。窦司棋怎么看也看不够,惹得鸳鸯抬头看她。
被人家发现干坏事,窦司棋颇有些不自在,欲盖弥彰地咳嗽,将眼神匆匆挪向别处。
一切完事,鸳鸯将波斯罐收进袖囊,自顾自走远找来驭手牵马。
见鸳鸯渐渐走远,窦司棋大喘一口气,心中狂叫。
等到二人再回来,窦司棋才渐渐平静下来,询问刚才的妇人的去向。
“驭手同我说是她自己先走了,她见妇人走得急就没留,想来是着急回家。”鸳鸯拨开草丛朝窦司棋过去。
“嗯,既然这样,那就走吧。反正我们帮她找到香囊,她也给我们一瓶药,正好两清。”窦司棋赞同道。
“那你呢?要不要上车,或者是走远处的一条小道,我才发现。”鸳鸯问。
窦司棋见离旅舍不远,也不好意思再登车马行,于是朝鸳鸯道:“走小道吧,还快点。”
三人走进旅舍,店中无人。
正疑惑间,从二楼厢房传出玻璃瓦盏掉落的声音,窦司棋试探着叫一声:“老板可在?”
没人应答,厢房里笑声不断,想来是过于吵闹,所以里头的人没听见。窦司棋只好将两只手掌拢做一处:“老板可在!”
楼上禁闭的厢门豁然洞开,走出来一个身姿绰约的少年人。梳着两髻小辫,垂在脑袋后边,是乡野市井中流行的款式,她大喇喇地趴在扶手处,手里拎着坛清酒,酒水哗啦啦从坛中倾泻而下,酒香在狭小空间内蔓延,几人闻到都有些醉。
“客官,嗝可要住宿?嗝、我们店、嗝今日不待客嗝……”年轻人话还没有说清楚,便醉倒在扶手上,手中的酒坛被僵硬手指勾着,摇摇欲坠。
眼见那酒坛子要往下坠那少年人身后猛然伸出来一只手,将酒坛勾回来,行云流水间原本难逃一摔的酒坛安然无恙地落回地上。
来者年纪稍长,看样子不过三十出头,想来就是此店的老板。她的发髻款式简单,联系到少年人身上,简直可以称的上平庸,想来是姐妹或母女,心思全放在少年人身上。
“几味客官叨扰,休听小妹酒后胡言。可是要住宿?我们这边还有两间屋子。”老板将少年人从栏上扒下来,蹲下身子让她倒在自己背上,腿下生风,没有负担地站起来,显得背上的人轻似鸿毛。
“客官可先上二楼来小坐,我将小妹送去厢房就回。”她向楼下伸出半个身子道。
正愁没有吃食肚中饥饿,窦司棋欣然答应,带着鸳鸯和驭手上二楼。
她推开朴质厢门,屋内是几个波斯商人还有先前那个妇人。三人和那妇人打过招呼,自寻觅地方落座,几个波斯商人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话,她们听不懂,那妇人像是听得懂的,一直在一旁插话。满屋酒香就像是缱倦细语般温柔地将几人包裹住,窦司棋虽然不懂酒,却打心底里称赞这酒味美,和鸳鸯猜测着是至少十年陈酿。
“十年陈酿说少了,这味道好说歹说也得是二十年的女儿红,”鸳鸯道,脑袋因着酒香有点犯迷糊,“从前掌柜的交过我认酒,一开始我还不懂得,送酒的时候总是把客人订的三年桂花酿送成掌柜的珍藏了十五年的桃花潭。每次我回来少不了被她骂一顿,后来骂得多了,我就记住了每种年份的酒的味道。纵使是撕掉标签我也可以凭着香味猜出是哪一罐。”
哪一坛是烟云醉,哪一坛是骨留香,哪一坛是天涯笑,她记得一清二楚。
酒香四溢,窦司棋再这温柔乡里难得清醒,看着鸳鸯回味往事如痴如醉的神情,她有些惘然。鸳鸯这样的人,圆滑、温和,记性又好,算账数目再大也条理清晰,天生地适合做生意,若是有这么个机会,说不定还是皇商。
只是她身世凄惨,总也遇不上这么个贵人,能给她点钱财,助她平步青云。窦司棋从胸中叹口气,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是惋惜,还是庆幸?
她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你如果有这么个机会,会不会……或者你想不想,自己做生意?”窦司棋忐忑着问,她讲不明白心中的感觉,下意识希望鸳鸯拒绝。
“这个啊……”鸳鸯呆滞地望着虚空前某一点,没有轻易做出答复,“我也说不准。”
她擘肌分理思考一番,最后笼统地回答:“如果以后有这么个机会我想我会,但是现在我没那么想。”
她流盼目光落在窦司棋的眸子里,瞧见对方屏息凝神的样子:“我想同你一道。”
心中大石猛然落下,窦司棋猛喘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可万事万物总有这么个缘法,盛极必衰,合久必分,紧随着放松下来的心的是一阵从骨头里透出的隐隐钝痛和空虚。窦司棋就像是一个隐在暗处的影子,明明那么希望鸳鸯可以站在阳光底下,可是偏偏又不想从此消弭。
于是她下了狠,违了心,着了魔,哄骗着鸳鸯化作永不自由的瞎鹰,心甘情愿地放弃天空,一辈子躲在阴冷潮湿的崖缝。
不知什么时候鸳鸯停住嘴,朝着窦司棋这边悄没声息地打量,那双眼睛干净得可以刺穿一切表面伪装,照见那恶鬼最心底的黑暗。
“你在想什么?”
就好像是自己所有的想法眼前人都知道,而且怀揣着兴师问罪的心思,窦司棋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且对她这没来由的问题感到厌烦。
没等到窦司棋的回答,鸳鸯似是有点酒味上头,脑袋左右晃晃,顺着窦司棋的身子倒下去。窦司棋一头雾水,自是奇怪鸳鸯酒量奇差,直到自己渐渐发昏,才发现周围的欢饮声不知何时停下,她强撑着抱起鸳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心中的念头告诉她最好不要继续待在这件屋子。
她吃力推开那道厢门,初时推不动,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推开一条缝隙,骨头发酥这才明白那酒里头不对劲。里头的人她再也顾不上,一心只想着赶紧带着鸳鸯离开这是非之地。
“该死……这鬼店家究竟是下了什么药?叫人骨头发软浑身无力……早知道就不该听她的邪!”窦司棋口中喃喃喏喏地骂。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门猛地被拉开,窦司棋没站稳,朝前一扑摔倒在地。
门开时她下意识护住鸳鸯的头,自己没有保障,整面额头“哐”一声闷响砸在地上,从破角处汩汩流出血来。她脑袋没那么清醒,几乎是凭着本能爬起来的。她没空去理会来者是谁,下意识查看鸳鸯,见她没有大碍,这才放心。
“呵,当真是兄妹情深,”那道声音围上来,拿个硬骨骨的东西戳窦司棋脑门,轻佻地用拿东西将窦司棋的脸挑起,“姐,要是哪天我们也这样了,你会不会像这样护着我?”
“别那么没大没小。去看看里头的人是不是都晕了。”老板的声音透出焦躁,对自己姐妹的问题置之不理。
“可惜这张脸——模样长得挺俊俏,只是可惜了这小郎官,以后怕是要留疤喽,找媳妇可难。”那妹妹倒也不在意自己姐姐冷漠无情。
“姐你放心,我下的药足量,保证就算是黑熊来了也得睡上个三天三夜。”
“每个正样!你跟我保证着药只要一闻马上见效,我还灌他们三大罐酒,白费我二十年女儿红……这可是给你以后嫁人准备的!”
“你天天嚷嚷着让我嫁人,我还偏不遂你意,我就要一辈子呆在你身边,让你这人肉包子的生意兴隆不起来……”
……
这边两个人进屋子里视察其他人有没有晕,窦司棋抓住机会背着鸳鸯就要朝外跑,没注意脚底下横着个罐子,脚底一滑,又摔倒在地。
这下鼻梁骨也磕到,面中剧痛,从两窍中流下的血滑进口里,咸涩发苦。窦司棋闷哼一声,挣扎着爬起来。
少年人听到声音立刻赶过来,见窦司棋想跑,一个大跳蹦到窦司棋身边,对着她耳后一点,说一声:“我都忘了这还有一个人。”
被点穴后,窦司棋彻底失去意识,朝前直愣愣栽下去。少年人伸出胳膊肘略一扶,将窦司棋接住。
“真恶心,沾我一袖子鼻血,”少年人将窦司棋缓缓放倒,又将鸳鸯从她身上取下来,“姐,这些人怎么办?”
“这几个波斯人开水滚了拉到市集里头当做猪肉卖,至于那两个兄妹,留下来,和这边这个妇人一起拉到地窖,她们几个细皮嫩肉,我们自做留着当下酒牛肉……
………
窦司棋做了一个很的梦,梦中什么内容她记得不大清楚了,只知道自己后来是被鸳鸯叫起来的。
“卫山庆,卫山庆。”迷糊之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自己,窦司棋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自己的眼皮好像被糨糊粘住,使尽力气也睁不开,
见怎么呼唤窦司棋都没有反应,鸳鸯只好动手朝着窦司棋都腰下开坛似的使劲一掐,这一掐叫窦司棋从梦中痛得惊醒过来。
“唔!”
鸳鸯下手够狠,要不是她及时捂住窦司棋的嘴唇,她就要大叫出声。
“你醒啦?”鸳鸯压低声音问。
窦司棋惊恐地点点头。
她拍拍鸳鸯的手背,示意她放开自己。鸳鸯照做。
“我们这是在哪?”窦司棋坐起来,活动活动自己的胳膊,疏络全身僵硬血液。她还是有点头脑发昏,对晕倒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我晕倒的时候还在酒宴上呢,”鸳鸯摆摆头,表示自己也对此一无所知,“我估摸着应该是地窖一类的地方。”
“你怎么醒来的?”窦司棋不太关心别的,还是有点担忧鸳鸯的身体。
“这个。”鸳鸯从怀中取出一个波斯罐子,打开瞬间清亮的香味充斥整个黑暗空间,窦司棋一闻整个人就激灵起来。
她人赠予的不起眼棕色药膏竟在紧要关头发挥作用,这是二人从来没有想到的。鸳鸯将药膏搽在胳膊上,用指节掿开,将胳膊放倒一旁仍处于昏迷之中的妇人鼻下,有条不紊分析着:“那个时候你不是把药膏都抹到了我的脸上,我应该是靠着这个味道醒过来的。”
那妇人得了味道,不过片刻便清醒过来,懵懂地问:“这是哪儿?”
“我们被关起来了。”鸳鸯解释道,又补充一句:“你身体还怎样?”
身边人茫然摇头:“不大好,脑子里总像被虫子咬过。”
一旁听了许久的窦司棋被地窖压着,只得伏低身子朝着二人爬过去:“这位夫人,你这药怕不是普通村药吧,你是从哪得来的?”
妇人没想到会问她这个,身子僵住,过去半刻才卡壳回答:“这是天竺的药,那个地方蚊虫多,常有人被叮咬命丧黄泉,自然研制出这样的药来抵抗。”
二人若有所思点头。
三人都已经从昏迷中苏醒,接下来就该考虑别的。
“接下来怎么办?”那妇人不知从哪里掏出块帕子,两只手紧紧抓住,牙齿死咬这不放。
这是个好问题,当务之急必然是先出去。窦司棋摸索着找到地窖出口,用力向上推,黑暗中不见丝毫挪动。
“该死,门被东西堵住了。”窦司棋用力朝着门上捶一拳。
没有能够直接逃出去的办法,窦司棋心烦意乱,只能干对着门撒火。她往回走,却见两人互相抱做一团,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窦司棋凑过耳朵去听,才听出来是一个虚弱的声音抽抽咽咽。
“我父亲还在京城等着我,他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呢,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在远行前同他争吵的……”那妇人将帕子捂住眼睛,火热泪水渐渐将那方小布浸湿。
昏暗的空间里,只听得见她不住哭诉的声音,窦司棋虽对这不想办法干哭的行径感到厌烦,见到鸳鸯在妇人一旁将她拢入怀中,也只好自己找了个不远的地方坐下,再做打算。
“还有我的女儿……她还在佘家庄等我回去接她……”
佘家庄?
这人还跟佘家庄有关系?
心思敏锐的窦司棋敏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她移动目光落在鸳鸯的脸上,果然见到她两条细眉拧在一起,难得露出片刻慌乱。
“你说你女儿在佘家庄?还要你去救她,怎么回事?”
妇人泪眼婆娑抬起头,两只像极鸳鸯的眸子正好和鸳鸯目光重合:“我的女儿……我和父亲都姓佘,我们自然是佘家庄的人。我父亲是佘家庄最富的地主,平常在城里做些买卖,庄子里有个外姓流氓屠户,认得我,见我生的不差,成天觊觎着,日日要来我家提亲。”
“后来他为了要个男孩,竟听信江湖郎中的话,将自己的结发妻子,怀孕不足八月时活生生掐死,拿牛刀生生剖开母亲肚子,取出孩子。也是报应,那孩子是个女娃,因着不足月,先天畸形,长得比其他孩子慢,七八岁年纪还像三四岁孩子体格。后来我父亲知道这件事情,死活不答应,派人将他从我们家中赶出去。”
“他记恨我父亲,一日趁着我父亲不在,扮作我家仆人潜入我府,把我……强忓,我父亲回来之后打他一顿,断去半截胳膊,从此再握不动刀。此事以后,我父亲就带着我到四处云游做生意,要去西域时才知我有了身孕,只好匆忙推脱商事回乡,孩子生下之后,那无赖还不死心,半夜溜进我家把孩子偷去。”
讲到这,她眼泪又涌上来,大滴大滴往下落。
这话可不像窦司棋和鸳鸯听到的。按照鸳鸯她爹的说法,负心的人应该是这个所谓的乡绅女儿才对。窦司棋满脸斟酌着看向对面气氛微妙的二人,她看见鸳鸯脸上暴起的青筋,心中暗叫不好,自在心里默默期望她不要冲动,又想到鸳鸯平常谨慎,断然不会暴怒。
可鸳鸯今日却真真像是转了性儿,佘小姐的话还没有掉在地上,她就迫不及待捡起来打破:“可我听到的说法不像你这样,分明是你先背信弃义,弃金氏父女与存亡不顾!”
就这么白白地把自己身份暴露出来,窦司棋瞪大眼睛,感觉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行驶而去,急忙冲上前拉住暴跳而起的鸳鸯。
“你负心!分明是你不要那个孩子!”
“我负心!”佘小姐喉中嘶哑地吼出来,手指紧紧攥住胸前衣料,整张脸震颤,和暴怒的鸳鸯如出一辙。
“我那孩子才三日啊,我都还没奶喂她,是奶娘喂她才生那几日。我说那夜怎么听话消停不闹,结果是被贼人偷去!我父亲第二日再找上门却不见那无赖,找人两年也不见个影子,被逼无奈才带着我迁出佘家庄,到西域和别处做生意。这些年来我夜夜都梦见她哭,我看着她尚在襁褓却什么都做不了。你说我负心?”她整张脸通红,已撑到极致。
是啊,如果真的负心,怎么会午夜梦回,夜夜啼哭;怎么会在临死之前,惦念孩子;怎么会死后遗言,满嘴不理。鸳鸯哑然了,她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就像是她这个人一样,挣扎着落在窦司棋手心。
争吵过后,整个空间再次陷入沉寂。母女两个再没多说过一句话,窦司棋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叨扰二人,单独留了她们两个在原地待着。她挪动步子回到地窖门旁,不死心又往回拉,门纹丝不动,叫她火大。
五指贴在门上,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紧紧抠住门板。她低头俯视那道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一道缝横亘在两块大石板间,像一条素白色丝线,叫她莫名想起前几日出城分手时的情景。
赵微和不是还说给自己留了一队死士?怎么自己和鸳鸯被困半天还不见那群死士的影子?窦司棋烦躁地搔搔后脑,趁着现在黑灯瞎火,迅速将头上的发带解下,青丝散落满肩,叫人看不见动人倩影。
发带缠绕在指尖,窦司棋细细做了一番打算:说到底自己进这店里也不出一日,赵微和本来就安排好死士远远跟着,那些死士还没有察觉出来有什么反常之处也是情理之中,只要有一个人冲出去求救,不愁死士不来,这样的法子反倒两全其美。
这店家看样子也只是两姐妹共同操持,她们人数上占优势,只要有两个缠住姐妹二人就好,不算难办。
只是这逃出生天之人,让谁去?
这地窖子原先是用来盛放老酒的地方,自然而然摆至这很多酒缸,型号大小不一,大的可以躲下两个人,小的也可以藏起半个人在影子里,倒是个躲藏的好去处。窦司棋看着二人如出一辙的倔犟模样,心里有主意。
她快步上前,将自己的想法耳语两人。眼下也是时局严峻,没别的法子,就算是西王后土来了也得屈尊降贵,勉强按照窦司棋指挥行事。
三人按照窦司棋的排布,分别蹲在靠近门前的酒缸处。窦司棋在最里面,她是三个人之中最年轻力壮的那个,自然不会让身子骨稍弱的母女两个送死,鸳鸯和佘小姐分别被安排在门的左右两边,任何一个都可以趁着混乱往外逃。
就这么一直等到晚上,窦司棋已经可以听见墙头有蝈蝈在叫,身前的酒缸上也开始凝结起水珠,顺着陶红色缸体往下滑落。
门锁传来一阵响动,窦司棋正色端坐:终于来了。
钥匙碰撞间,地窖的门被打开,外头温馨的烛光散射进地窖,照亮不少黑暗处。
“我说姐你也真是,那几个明早就要拉到集市上去卖,你就先杀了呗,非得要把这几个地窖里的也一起拖出去砍,要我说,你这样着急,这些肉不出三天就会臭掉。”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年纪小,所以全无防备,大喇喇地撑着脖子走进地窖。
年纪稍大的姐姐谨慎得多,换妹妹先进去,自己则是在门口不远处等着:“你快去快回,便磨磨唧唧耽误时间。”
妹妹向来不服管教,这一回也不例外,慢悠悠地浪荡子一样逛进窖子,顺着台阶往下走。她毫不设防地走过窦司棋所藏的缸子处,一不留神将整块后背朝着匿于暗处的窦司棋。
就是现在!
窦司棋猛地从暗中蹿出,像山猫不着猎物一样,朝着妹妹的后背扑去。可显然妹妹早已设防,一转身将擒住窦司棋的两条胳膊:“姐,你没猜错,这伙人果然不老实。”
擎住唯一的武器——手,窦司棋立刻就成瓮中之鳖,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徒劳地反抗,她朝着窖门处大喊:“快跑!”
躲藏在门后两口酒缸的二人听到指令,立刻跳出,朝外跑去。佘小姐离窖门更近,率先出去,又被守在门口的姐姐拦住,一脚踹中下腹,朝后砸向酒缸。
清脆一声响亮,酒缸碎裂,顿时化作千百片的碎陶片炸裂开,酒水浸湿佘小姐的后衣。
那处位置离鸳鸯并不算远,那阵势一看就是用了十成十的力度,一点情分也没有留,冲着佘小姐的命去的。佘小姐虽说没有陪着她长大,但到底是她的生母,再她心头生出阻止自己上前的恶念之前,骨肉血液里的本能迫使着她将手伸向背后浸血的母亲。
这一扶,就注定了她金鸳鸯此生此世不会再松开母亲的手了。
佘小姐在瘫倒在地上,紧皱眉头捂住腹部,满身发冷汗,鸳鸯看在眼里,一股火热从脚底直向上烧到面目,她捡起地上的碎陶片,疯似的朝着店主人扑去。
陶片锐利,店主人险些躲闪不及,被陶片刺中眼球。好在店主人原先有点武功底在身上,一个侧身闪过去,鸳鸯扑到在地上,圆脸狠狠擦过地面,破了皮。店主人看准时机从袖中抖落出一条刀,刺向鸳鸯。
刀锋无情,疾如迅风,鸳鸯来不及反应只能暂且拿起陶片抵御。旅舍里的东西质量都是上乘的,就算是酒缸也不例外,那红色陶片竟然硬生生抵下这尖刀袭击。二人角力之际,鸳鸯到底只是个普通乡野姑娘,纵使万般愤怒,终归抵抗不了武林中人,渐渐落下风,陶片相抵着刀锋离她脖子愈来愈近。
“姐,你小心!”妹妹忽然朝着正在缠斗的姐姐大叫一声。
酣战未爽的姐姐疑惑扭回头,却见一把雪亮弯刀直冲面门,她再顾不上自己身下有人,松开手中刀剑,朝着远处一翻,躲过袭击。距离太近,刀锋还是划过她的脸颊,夹带这一缕鬓边青丝插入旅舍廊柱上。她半边头发散下来,随着扭头的动作在空中飞舞,定睛一看,那廊柱上插着的宝刀竟是宫廷样式。
原来那日赵微和没问窦司棋要回姬刀,让她自留下来防身。先时窦司棋趁着妹妹心思全牵挂在遇险的姐姐身上时,朝着她的腹部狠命一踹,将她踹翻在地上,自己从怀中抖落出姬刀,三两步跃至窖门前,将手中姬刀飞出。
这么一时间,鸳鸯早就爬起冲向旅舍门外。店主人意识到不对,顾不上捡回自己的刀,将姬刀从廊柱上拔下来,朝着鸳鸯冲去。
千钧一发之际,刀锋已对准鸳鸯后脑,窦司棋从侧边突袭而来,用捡来的村刀硬生生挡住咫尺之间的姬刀。冷兵器之间碰撞出巨响,窦司棋死死支撑住,将店主人压到地上。鸳鸯得以推开舍门朝外,头也不回地跑去。
店主人知道木已成舟,却仍殊死抵抗,与窦司棋相视较量。
两双相似的眼睛,背后却有着不同的灵魂。
“你的妹妹可丢下你这个舍命救她的哥哥跑了,这样做真的值吗?”她冷笑道。
“你也有妹妹,换作是你,你必然会比我更冲动。”窦司棋额头上滚下汗珠,却没有办法擦拭,只能任由那滴汗珠滑入胸口,沾湿那一片衬衣。
可以上好冷钢铸就的姬刀哪里是普通村刀能够随意比较?两把冷器交错在一起,窦司棋手中紧握的村刀渐渐出现裂痕,终于在店主人弹起之际猛然碎裂。
瞬时间天旋地覆,两人阴阳颠倒,换了局势。
店主人没有丝毫怜悯犹豫,跨坐在窦司棋腰上,一把姬刀高高举起,向下猛刺。
窦司棋绝望地闭上眼睛,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草率死去。
但是护得鸳鸯逃离,这也值了。
作者闲话:
呕吼来咯,万字肥章请品尝
这是补的前面两周请假的份,接下来两天也是这样子,下个周就按正常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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