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9094 更新时间:26-02-13 11:31
扮作商贾之后,诸事行动方便许多,窦司棋一行脚程快,未有一刻停歇。故众人情绪低迷,打不起精神。
这日路过一处郊野,离着湘南不过十里远,车上几个波斯商人累极,说什么都要停下来歇半晌。赵微和拗不过,看离湘南也不远,见窦司棋也是一副累相,终于妥协,唤驭手听在山前一处酒肆,自向店家打两桶村酒。
“哈——这酒劲大!”赵微和只抿一口,就将碗忙忙放下,吐着舌头。
“村酒就这样,店家客人赶路急,讲究畅快,自然比宫廷里的琼浆玉液要辣上许多。这家酒肆不朝里头兑水已算是好的。”窦司棋将碗举起,一饮而净。
不过她说着话不是为这回答赵微和,只是单单瞧见鸳鸯捧着半碗酒犹豫不决的样子,故此借回答赵微和的问题一说,打消她心头的畏惧。她心不在焉,满颗心全记挂在鸳鸯身上,囫囵喝下一碗酒,竟没尝出什么个中滋味,从喉口滑到肚中,就像清水润嗓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合口味的东西就算吃再多也没什么用,赵微和也懒得让自己肚子克服水土,她身子金贵着,又多的是银钱,打不了就叫死士到京都请个厨娘来,日日做些中原菜。她村酒封上,拿红布包起来,丢到一旁喝得烂醉的客人桌上,慢吞吞走回来。
得窦司棋提醒,鸳鸯也彻底没有顾虑在身,端起面前赵微和倒满的酒碗,送至唇边。碗比脸大,她喝半晌才干净见底,松开手发出声喟叹。
酒虽然烈,喝完却叫人心头无比畅快。她拿衣袖一抹沾酒发亮的嘴唇,烈酒下肚,脸就烧起来,好在她酒力不差,这点劲头还不足以叫她一碗倒。她悄悄打量着窦司棋,那人与赵微和交谈正欢,并不注意自己这边。
说不失望是假的,鸳鸯将目光收回来。自从那件事之后,鸳鸯几乎没再和窦司棋说过一句话。有时候她夜晚将这件事梦见,便会猛然清醒,她怎么都想不通,怎么窦司棋明明愿意冒着死去的风险,也要托住店主人,让自己先逃,而到自己母亲这里,却又比赵微和还要心狠手辣。
那一箭,明明没射在自己身上,可那份痛却切切实实地落在心里。
可惜鸳鸯不是政客,她只是个商人之子,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是非厉害,只懂得,那一箭,彻彻底底打破她和窦司棋之间朦朦胧胧,大梦未醒的关系,撕开窦司棋藏于善意之下的毒辣面孔。
五指缩起又放开,仿佛那夜窦司棋背着自己从烧毁的忘湘回东街宅子的触感犹在。鸳鸯抓紧拳头,决意不再念想从前之事,她从漆红长椅上站起来,左右观望发现不见佘小姐人影,自离开寻觅去。
短短一瞬,鸳鸯想通些什么,又想不明白些什么,窦司棋通通不懂,她也没有功夫去分心。和赵微和商讨计划是略有不合,两个人常常能就着一点小事吵起来。
“你说你要求我们潜伏到”虎军”军营去,可是我们连那鬼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现在你的亲军都不在身边,你怎么找?”窦司棋对赵微和不可理喻的要求吓一大跳,没控制住情绪,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差点将整张桌子掀翻。
做事向来谨慎小心的窦司棋,除非万不得已,自然是不肯做那些没有把握还要冒风险的事情,赵微和示意她少安毋躁,对她的不解表示理解,随即慢慢解释:“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两面下手。李贤的产业都在明面上,好找;但虎军的勾搭在暗面,难找。我可以安排些人到李贤的产业做些手脚,但对于行军缜密的虎军来说,就得深入敌营,玩一招偷天换日。”
“可是问题关键在于你不能找到他们确切的位置,你也不知道他们规模如何,若是出现岔子,在事成之前先被人察觉,你如何确保你的那群亲军能够回头救你?他们自身就是性命难保!”窦司棋尽量压抑声音,以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频率道。
“那你还想要怎么办,除非这样你还能想出什么法子?”赵微和临于泰山崩塌而不惧之势,平静地看着几欲发火的窦司棋,“卫太尉,除非你能够马上给我想吃什么解决的法子,不然就按照我说我做,我可以叫鸳鸯带着母亲到明面上接应。你只有十里路脚程的时间,进城之后一切就无法改变。”
“不可理喻!”窦司棋哑口无言,最终只能困兽一般骂一句,转身走开,不愿与她再有任何**。
酒肆外青旗飘飘,招展飘舞间像是菜花间飞舞的莹蝶。窦司棋走出酒肆之外散步散心,将一切愁闷暂且抛诸脑后。
这片土地她已许久没有回来过,自十五岁一别,恍惚间已过去三年。她望着头顶高悬的蓝空,遥想当年自己仍是家中肆意胡为的孩童,不知道这万般景物变化,新旧变迁,那个终日嫌恶自己淘气的母亲,是否还一如当年,在自己辞家未归后,卷起那一匹白帕拭去眼泪?她暗自叹息,心中决定事成之后回家见一见母亲。
风云难料,她正蹲坐在天地边仰视苍穹,身后传出一阵悉悉疏疏的响动,她侧目而视,见到鸳鸯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背上竟还兀的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看到那人动也不动一下,窦司棋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担心着以为是佘小姐,刚要上前,却见佘小姐从后头的山林中钻出来,提起裙装快步朝着鸳鸯走去。
见她没事,窦司棋立刻放下心,可随机又紧张提起:鸳鸯从哪里找来的人?那人的身形怎么看也不像是商队中的某个人。
担心鸳鸯受骗,她也不多加考虑,直冲上前拦住鸳鸯:“你停一停。”
被堵住去路,鸳鸯不耐烦地抬起头,见到是窦司棋无中拦路,更是心头火气,一语不发,闷头侧身想要从窦司棋身旁走过去。
“你给我停下!”窦司棋见鸳鸯一点也不听劝,干脆直接伸开手臂,抓住她没办法松开的两条胳膊,心急火燎地解释道:“这人是谁,从何处所来?你得说个明白!”
听见她这胡乱一通打岔,鸳鸯的脸色沉下来,语气并不好:“难道救人也需得有个理由?是不是还要探究一下利弊,再将人威胁一通?我不像你,无论这人是好是坏,先救再说。”
说罢,她再不看窦司棋一眼,却也没有再动弹一步。
这话听着扎心,却又实实在在是窦司棋做的事情。她松开抓住鸳鸯的手,任由鸳鸯通过被鸳鸯肩膀一撞,像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什一样朝着一边倒退两步。
种因结果,万般奈何也无用。
回神时鸳鸯早已走远,身边还有佘小姐看着,肖远也不知道从何时下来,手上缠起一圈上好棉布,精神看上去比初见时好得多。她低头叹息一声,躲去佘小姐关切的目光,跟上鸳鸯的步伐朝前迈步。
这边赵微和本是说待那几个懒惰的商人休息足够立刻就走,那几个老赖发精,问酒家要两三桶酒,喝它个烂醉如泥,闭上眼睛倒在桌上假寐。赵微和一眼看出几人把戏,原先正打算叫几个死士来将他们捆住,或者是留他们在这里,等到窦司棋几人回来后直接走,欠下的酒钱叫他们自己还。
还没等到她打定主意,鸳鸯带回来一个人叫她不得不耐着性子等着。
“殿下,我从山中捡回来一个人,您看看可不可叫军医来为她疗伤?”
其实赵微和挺不想答应这个请求的,这人与她并无什么干系,而且不知是敌是友,将她带到酒肆来就已经是鸳鸯积下大德,于情于理都不必冒着风险多此一举,还可以免去多生是非,可鸳鸯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叫她不得不答应。
没办法,谁叫她现在的身份还得仰仗这丫头。赵微和高高在上的人生头一回受挫,唤来店家,要一间干净厢房。
这酒肆里向来做酒买卖,平日不接待过路旅客,本想要拒绝,但又见到鸳鸯带回来的人实在伤得重,只好将自己日常用作歇息的屋子腾出来,不大一块巴掌地儿,仅仅只塞得下一张竹椅。
但就算是个蒲团也只能将就着用,鸳鸯将这人侧放在竹椅上,以求不压到后背伤口,又将她身上的衣物扒下,给伤口透气。赵微和外去唤军医。
那伤痕横亘在这人腰间,面目狰狞,看上去是被虎豹一类的野兽用肉掌撕破的,只是不知道为何,鸳鸯发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野物在她身边。她问店家打一盆热水,亲自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擦除,在军医来之前做一个简单清洁。
做完这一切,军医来了。她将这人身上的伤口翻看一遍,向着赵微和说:“这是被虎抓伤,伤口深,这人大概痛得晕。好在发现及时,这伤口还很新,早做治疗一会儿就能醒。”
赵微和没有别的话说,点头向着军医道:“那就速速开始。”
军医只留下鸳鸯在身边帮活,一是人是她带回来的,比起其他人要更了解伤情,二是她做事手脚快,不拖沓。赵微和只好退到一旁和满目愁容的窦司棋站在一处。
她很快发现窦司棋不对劲,眼睛从进来酒肆就贴在那头没有挪过,她赵微和才不相信窦司棋那么关心体恤别人,配上脸上这副苦瓜样,她猜出个大概:“你吃醋?”
“啧,”窦司棋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不肯嘴软,“我没有,我只是担心她被人骗。”
“都伤成那样还说骗子?你们姓卫的颠倒黑白真有一套,李贤见到也要甘拜下风,”赵微和打个哈哈,专给窦司棋出损招,“要不你现在就上去冲着你家小娘子道个歉,人说不定就原谅你。”
什么鬼话。窦司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静静盯着鸳鸯看。其实她真没吃醋,只是这人来路实在怪异,叫她不得不小心防范。
有时候心太善、太天真也不是件好事。
人人都松懈之时,外面闯入一个男小二跌倒在地,满脸是血,面目惊恐地盯着屋内众人。他“快跑”的嘴型还没有做完,就被紧随而至的唐刀抹了脖子。
随着男人的一声痛号,整间酒肆立刻围满服饰简单却手执唐刀的人,她们腰间都别有一块柴木制成的“虎”字令牌。客人顿时吓得不敢动弹,老板则是像根木头一样立在原地。
怎么突然会起暴乱!窦司棋和赵微和相视一眼,立刻紧贴住背部。赵微和从怀中取出一根小巧骨哨,置于口唇边吹响。
那些人的目标显然不是窦司棋一行人,她们杀过匆匆逃来的男小二后便再也没有为难别人,但也没放他们走,而是将所有人困在原地。领头之人身上衣饰不同,是一套草编盔甲,手中握着一把雪亮弯刀,三两步朝着帘子去。
窦司棋看得心急,连连咽下涎水,刚准备动弹,被赵微和拉住。她回头看赵微和,却见她眼神坚毅,告诉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窦司棋只好听令,和赵微和一处静观其变。
这些人是有目的而来,且目标明确,直直奔着军医而去,是来找谁不言而喻。
但是到底是寻仇?还是来救人?暂且不知。
她拧着眉毛,在一旁凝重地观测一切的发生,
就见那首领将军医提起,扔到一旁,拉过一个哆嗦着吓破胆子的乡村铃医甩到那人膝前。被胁迫的铃医立刻翻找歪斜挎包,从中掏出一卷布匹,将些乡间草药抖落在上面,慢慢缠住那人的腰间。一切做完,那群人将铃医放走,为首之人从怀中取出一匹八宝琉璃瓶,倒出一颗奇黑浑圆的丹药塞入那人口中,取下一碗水就服。
不过转瞬间,刚才还是昏迷不醒的人此刻在灵丹妙药之下渐渐转醒,懵懂着观察着周身一切。
“头领,”那为首之人见她已醒来,当即单膝跪下,两手做拳置于头前,“恕属下失职。”
她揉揉脑袋,推开她人的搀扶,自扶着床栏挣扎着下床:“这是你们带我来到这里?”
“非也,属下去寻觅村医为头领医治,不成想回来就不见头领,一路追踪到此处,我等忽然发现此处山林见竟然潜伏着许多可以人员,属下带领众部下与其鏖战,幸好人数不多,竭尽歼灭。只是依然损失不少姐妹。”她不愿从地上起来,兀自跪在地上流下眼泪。
听到这话,窦司棋猛地震颤:竭尽歼灭?还是赵微和精挑细选,从千千万万人中筛选出来的,皇家子孙身边训练有素的死士一个没留?这些人究竟何方神圣?
只是更重要的是,赵微和身边的死士死光,亲军远在疆北。她转头看赵微和,对方果不其然脸上青筋暴起,手握成全,压抑到极限。
“人各有命,想必那些人也是武功高强,你们能够突破包围来到此地已是实属不易,我何能怪罪?”她叹一口气,算是为自己死去的部下哀悼,继而转身朝向鸳鸯:“我记得我昏迷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是你。”
忽然被点名,鸳鸯紧张到极点,额头上滚下大滴大滴的汗珠,不安地仰视着处于背光处的人,还算冷静地一点头。
“原来这样,”那人惶然笑起来,叫鸳鸯满头雾水。她张开双臂,将鸳鸯从地上扶起,替她拍拍裤腿前的泥灰,“我叫卫山庆,幸会。”
卫山庆?怎么会有两个卫山庆!鸳鸯满脸惊恐,看向不远处没有听见二人对话的窦司棋。
那边那个“卫山庆”如假包换,千真万确是鸳鸯认得的人,那眼前的这个“卫山庆”又是谁?
一个女子,一个“男子”,怎么会有着相同的名字?
空气中酝酿着甜酒香,鸳鸯开始怀疑是自己听错,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卫山庆见她这副样子,无奈一笑,双手握住她的双肩,把她扶起来。
“小商人怎么这么腼腆,莫非出外经商非你情愿,乃是被人所迫?快说出来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将我的救命恩人威胁利诱?”她推推鸳鸯,示意她指出幕后主使。
事情太虚幻,鸳鸯甚至还没有从重名一事的后劲中缓过神来,听见她的指挥,下意识地朝窦司棋看去。
那人见到鸳鸯不做声,单单抬眼看一眼远处角落二人,眼神掠过窦司棋,忽然一分神,仿佛是看到什么熟悉东西一样,错愕、顿然。不过这情绪转变只一瞬,她又将目光收回,浅笑盈盈地对鸳鸯道:“原来是她们吗?不然将她们杀掉,以换客商自由?客商跟着我回营吧。”
那声音极富有魅惑力,鸳鸯在这缱倦话语中渐渐迷失,对待她的摆弄也没有反抗,直到卫山庆抬起手朝着身后部下摆弄几个首饰,她才忽然伸出手制止:“别伤害她。”
那只手小巧、也很冰,显然是惊惧未消,卫山庆反手握在手心,将自己手上的温意传到鸳鸯手里:“别伤她?那我带着她,你和我一起回营可好?”
她引诱着鸳鸯一步步朝着自己精心编制的罗网里去,就像是悉心的猎人捕获山林中生性胆小的奇鸟,大胆地设下甜美**的植物果实。
“鸳鸯!”这个时候,鸳鸯最不想见到的人,但最想听到的声音出现了。
这一嗓子吼出来,卫山庆被吓一大跳,她怒目而视向窦司棋,朝着身边人说:“把她带下去!”
“别、别——”鸳鸯总算清醒,纵使千般万般怨怼她,见到窦司棋有危险,鸳鸯的第一反应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保护这个在她真心划下一刀的人,也许如果没有这一刀,她决计不会知道,从自己的心里竟然还能够流出鲜红热烈的血来。
“我跟你走,你别对她有什么不好!”她慌乱之中抱住卫山庆的腰,双膝都有些软,却几乎是本能地将这句话说出来。
这一猛然的举动倒叫揣着坏心的卫山庆慌神,她脑子糊涂,低下头原本想要甩开鸳鸯的搂抱,却撞上那一双轻盈入鸟雀的眼眸。她推开这人,这人甚至还会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像一只年幼渴奶的狗崽,难缠得紧。
身边的部下见这情景,霎时间懂得。不等卫山庆接着下令,她们自上前将窦司棋和赵微和先压走。
“……!”鸳鸯惊恐看着那些人朝着窦司棋走去,制住她的肩膀,干看着心急,就要松开卫山庆的腰向着窦司棋冲过去。
被松开搂抱的卫山庆,腰间一空,马上出手抓住将要离开的鸳鸯,将她搂过在怀里温声道:“别怕,她们不会对那个客商有什么不好。”
周围的人渐渐有序离开,她再三向鸳鸯保证,窦司棋一定安然无恙,这才打消她的戒心。卫山庆并不想在这个陌生地方停留太久,加之身上有伤也不矣逗留太久,便没有留恋,指挥部下将人压在队伍后头,自己带着鸳鸯走在前面去。
这一走便是半日路程。窦司棋望着这一群人的目的地离湘南府越来越远,未免心急,她几次三番想要给赵微和使眼色,对方都视而不见,不是恰好转头,就是装傻看天,叫窦司棋一阵气急败坏,但也只能先安慰自己赵微和此番也是被人坚实之下做出的无奈之举。
夕阳半斜时,众人上了山。山上又不少树木林荫,将山体遮没,从外面看根本就不知道是密叶层层底下究竟都藏着些什么,是个藏匿军伍的好去处,赵微和便是像这样将自己的亲军藏在湘南有三年多,也未曾有人发现。
人群熙熙攘攘上山,进入密林,几人不熟悉地形,便再也没有逃跑的可能,窦司棋不知道赵微和又耍什么心思,只能无奈地叹息,随着她的想法而动。
密林里修缮一处大寨子,想来便是那人口中所说的“军营”。卫山庆叮嘱手下将窦司棋和赵微和带去柴房看守,自己向鸳鸯谦卑一笑,裂开嘴,伸出手,邀她同自己一块走。
其实鸳鸯初时并没有想过真的同她一起回到军营,只是心中十分挂念着窦司棋,这才出此下策。她本以为赵微和或窦司棋会趁乱逃掉,结果两个人一路上闷声装蒜,没有半点动乱的意思,搞得她也差点直接揭竿而起,将这卫山庆挟持,带着几人逃走。
可进入军营就不同,她们寡不敌众,不是对方对手,鸳鸯只能忍气吞声朝着卫山庆点头,却没有半分伸出手的意思。
不过卫山庆并不在意这些,鸳鸯从她身边经过她就跟屁虫一样粘上去,鸳鸯想要走远,她就停下来,站在原地静静观望她的动作,就像在看自己家养的某匹骏马在演武场中操练,最后还是会回到自己的马厩。
急什么,反正她有的是时间陪这姑娘玩。而且,她向来不喜霸王硬上弓,她乐意等姑娘甘愿。
山上夜间本就冷湿,窦司棋和赵微和被捆住手脚丢到柴房后,就再没有人搭理二人,这反倒给她们行了方便,二人商量着接下来怎么办。
“殿下,你的人都死光了,我们的接应怎么办?”窦司棋问。
“找个机会逃出去。”
“可我感觉这里的头领精得很,恐怕我们没那么容易离开。单枪匹马,少说也得脱掉层皮才走。”
“那干脆就留在这。”
“什么?”窦司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顾自己双手被绑着站起来,“身子倾斜险些绊倒,“你说留在这里?”
“对,留在这里。”赵微和点头,顺便用肩膀支住窦司棋将要倒下的身躯。
“可是为什么?”窦司棋对她这一举动极度不解,明明两日之前这人还为着赶路疾驰策马,现在倒好,距着湘南府不过就是里脚程,便是走,不出半日也能到。现在倒好,跟自己说要留在这里做客。
“赵微和,你疯啦!”
“我没疯,”赵微和一脸鄙夷神情,对窦司棋大呼小叫的样子不满非常,她睨一眼窦司棋连站也站不稳的动作,否定她夸张的说辞,“你没看出来她们是什么人?”
什么人,在湘南这个地方,不是地方管辖的军队,又不是皇室直统,还敢在深山老林里集结部队的还能有谁?
“……”
“虎军。”赵微和替她答。
“那女人就是虎军的头领,误打误撞正入敌营,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你难道忘记我早些时候同你的商议。”赵微和瞧见她一副遇到事情就缩头装王八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反问她。
可赵微和分明还答应过不会将鸳鸯与佘小姐牵扯进来。
“可你说过不会将母女两个牵扯进来,你先前答应过我。”窦司棋振振有词。
“我是说过让她们在外接应,不让她们深入敌营。可现在鸳鸯就是那个能助我们一臂之力的人!你叫我怎么放弃这大好的机会?”赵微和向来瞧她这一副儿女情长,女儿柔情的样子不顺眼,每每一遇到鸳鸯,眼前这人就像丢了脑子,便嘴下不留情,一昧地反唇相讥。
“你在那里装什么情深似海,你以为你就是她的亲兄长了?你们不过是路上偶遇,恰好互相救对方一命,人家待你好就是因为想要报答这份恩情。你呢?当初朝她母亲射出那一箭的人是你!”
“我没要杀她母亲!”窦司棋怎么也没有想过这个人竟会如此大义凛然地说出这些,她分明最清楚自己那一箭是为着谁射的。
“那又如何,执弓之人是你不是吗?”赵微和笑了。
两个人的眼睛,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正与她们的身份相悖,一个在天云上,一个泥埂间;一个像狡黠的狐狸,一个像野性的狼王。交汇之间,既相互辉映出两个灵魂最不堪之处,也预见着两个人注定纠缠难分的缘分。
“你个疯子……”窦司棋狠狠咬牙,她恨死眼前之人,却又苦于她的身份,不能杀她。只好转过身去,踱步到另一个角落,眼不见心不烦。
赵微和却故意招惹她,大笑着个没完,最后才道:“卫山庆,你帮不帮我做这些事情我不管,但是你要是像只没有眼见的老鼠那样挡我的道,我叫你后悔一辈子。”
这是一句实实在在的威胁,不像平常,赵微和阴晴不定的时候和她的父亲没有两样。
被骂半晌,窦司棋早已懒得听,左耳进右耳出,两个人现在都是她人的阶下囚,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赵微和最后一句落下之后就闭上眼睛,干脆放空脑袋,避免俗人自扰。
夜已深,柴门的锁头传出来一阵响动,清脆如玉,将窦司棋从半梦半醒间叫醒。
她迷糊着眼睛,正好余光瞥见赵微和站起来,有两人过来将她背在后头的手解开。赵微和左右做一套放松手腕的动作,她得自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朝着窦司棋这边大步流星走过来,手中捏起拳头朝着她的脸狠揍。
这一下是下去死手,皮肉相接声音响亮,听得那两个前来松绑之人皆是一惊,犹豫间看到窦司棋口鼻见流出黑血,想要上来制止住一场一触即发的武斗。好在赵微和只是一时发疯,一拳解气,她将窦司棋整个人翻过来,解开手上绳结后不管不顾一放,有将她丢在茅草间。这两下子,窦司棋又是被揍又是被摔,早就已经鼻肿眼青,狼狈不堪。
两个前来松绑的人一阵唏嘘,没想到这两个人之间矛盾之深,想来结仇已久,见到窦司棋那鬼样子就开始后悔将她们两个放在一处,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然而木已成舟,打破的镜子在圆回来是天方夜谭。赵微和不管不顾,大步流星离去,两个人就分出一个去跟踪赵微和,一个去搀扶挣扎起身的窦司棋。
这几日大概是逢上什么喜庆日子,军营之中摆起酒宴,众人围着篝火做一处喝酒。他们没有王帐那样的条件,就拿过自己平日里吃饭的碗装酒,到山中溪渠捕几尾黑鱼,在林见捉几只斗鸡,向过路商贩买些羊牛猪肉,叫营中专管炊事的人简单水煮一煮,拎来几桶自己酿的酒水,就算是宴。
卫山庆作为头领自然坐在最高位,其余的人没按齿排序,并不讲究个长幼尊卑,有能力的年轻人就坐过她身边来,年纪大些的就自做一处报团取暖,人群分散得很开。
此时酒宴才刚开,众人吃酒吃肉乱做一团。窦司棋和赵微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带过来的。
一入宴,窦司棋就迫不及待地四下张望寻觅鸳鸯的去向,在人群中不见,又朝着没人处望,总也见不到,只得讪讪收回目光,摆弄着被人强递过来一碗混酒。
她这副精彩样子自然没被赵微和错过,她不做什么表情,只是朝着卫山庆的方向转过头去,果然见到那人正在远处悄无声息地盯着窦司棋看,就像是一匹和别人抢夺伴侣的狼。
赵微和心中意外,但面上没显露出来,自低头喝酒。她低眼瞬间,卫山庆立马就注意到,探究着看向那低下头小口喝酒模样,忸怩姿态不像是一个久经世事的商人,倒像是皇家紧院里头被小心呵护教导的公主。
当初窦司棋顶替她的名字上京考取功名,她们再没有见过——便是从前见得也并不多。她出生那年,卫家对外宣称是个男孩,因为卫家世代单传,结果长子年逾四十一直没有生出个孩子。卫家的老太太猜中是他长子不行,无论韦氏腹中的孩子究竟是女是男,只要生下来,一定要说成是男孩。于是她从小就被卫家藏起来,对外只说孩子从生下来就是羊典疯,所以没人知道这卫家男孙实际上是女子。
那年窦司棋及笄,她也是一样年纪。窦司棋进府中时她趁着侍从不注意偷溜出来,趴在假山上看了她一眼。窦司棋也仿佛心有所感,朝着她那个地方望,卫山庆记起来阿娘教导,于是匆匆忙忙滚下假山,为此还摔破耳朵,在耳后留下一块粉疤。
后来就是窦司棋接着她的名义前去考取功名,她不服气,连夜翻墙离开卫府,盲从着连跑五六日,她原先想要到京都去,但是从没有出过门,她就凭着感觉朝着相反的方向到湘南。入了湘南府之后,她实在力竭,倒在街上一病不起,在醒来时被虎军前任首领捡回军营。
再后来就是前首领死了,她被拥护着当上新头领,才有接下来一系列故事。
军营中酿的酒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珍品,却也够厚够辣。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看见窦司棋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处世不惊的。一碗已尽,她朝着黑天大声喟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酒的喜爱。她眯着眼睛看着鸳鸯从一旁的位置冒出,没向自己来,反向着窦司棋的反向而去。
身后给赵窦二人解绑的两个部下上来,将两人争斗一事告知卫山庆。
她神情微妙,摸着耳后残留的那块疤,心中陡然浮现个坏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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