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46 更新时间：26-01-08 15:21
结案的松弛感持续了大约两周。
市局刑侦支队的节奏恢复了某种带着惯性的忙碌——邻里纠纷升级的伤害案、几起手法粗糙的入室盗窃、一桩因债务纠纷引发的绑架未遂。没有连环杀手，没有扭曲的仪式，只是城市肌理上偶尔发作的、带着烟火气的阵痛。
谷祈安甚至有时间在办公室养了一盆绿萝，虽然浇水的任务经常被他遗忘，最终落在了心细的文员小姑娘身上。他偶尔会盯着那盆日渐蔫吧的植物发呆，脑子里转着的却是某个人垂眸看显微镜时，睫毛在冷白皮肤上投下的浅灰色阴影。
路憬笙依然准时出现在法医室，长发一丝不苟地束着，白大褂纤尘不染。他处理着那些日常案件的验伤报告和简单尸检，效率极高，神色平静。只是午休时，他不再总是独自待在实验室，偶尔会出现在警局食堂——虽然通常只点最清淡的蔬菜和汤，坐在角落，安静地吃完，然后离开。
谷祈安尝试过几次“偶遇”，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自然地坐到他对面。路憬笙最初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后来，在谷祈安坚持不懈地、用各种没什么营养的警局八卦和天气话题“骚扰”下，他偶尔也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甚至在某次谷祈安抱怨食堂红烧肉太咸时，极其难得地接了一句：“钠摄入过量会增加心血管负担。”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直，谷祈安却愣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关心”的意味。这让他一整个下午心情都莫名其妙地有点飘。
关系似乎在某种极其缓慢、却又确实存在的速度下，悄然解冻。
像初春河面，坚冰之下，已有**暗涌。
这天下午，谷祈安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着眉梳理一桩情节混乱的电信诈骗案资金流向，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治安支队的副队长老周，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表情。
“谷队，忙呢？有个事儿，得麻烦你们这边帮个眼。”老周说着，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做工颇为粗糙的陶土玩偶。玩偶造型诡异，似人非人，脸上用红漆画着扭曲的五官，胸口贴着一张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难以辨认的符咒。玩偶身上还扎着几根细针。
“这什么玩意儿？”谷祈安拿起来看了看，“巫蛊娃娃？”
“差不多意思。”老周叹气，“一个老旧小区邻里纠纷闹出来的。楼下老太太信佛，天天早晚课敲木鱼念经；楼上一对小年轻，夜班工作，白天补觉。嫌吵，沟通几次没结果，矛盾激化。小年轻不知道从哪个江湖骗子那儿搞来这么个东西，塞人家门缝里，说是能「镇」住噪音。老太太发现了，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报了警。”
谷祈安哑然失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他把玩偶递还给老周，“这属于民间迷信引发的治安纠纷，你们处理就行了，怎么还往刑侦送？”
“本来是这样。”老周神色认真了些，“但技术队的同事检查这玩偶时，发现点奇怪的东西。不是指这符咒，而是这陶土的成分和……上面的残留气味。”
谷祈安挑眉：“嗯？”
“陶土是本地不常见的红黏土，混合了某种……植物灰烬。气味嘛，技术队小刘说，有点像……嗯，他原话说「像寺庙里那种陈年的香火味，但又混了点别的，有点像……血腥气？」当然，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但谨慎起见，老陈建议让你们法医那边的「神仙鼻子」给闻闻，确认一下。”
老陈是技术队的老前辈，经验丰富，他的建议谷祈安向来重视。
“行，我拿给路法医看看。”谷祈安接过证物袋，“希望别又是哪个神棍的「独家秘方」里掺了什么不该掺的东西。”
谷祈安拿着东西去法医办公室。路憬笙正在写报告，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帮忙看看这个。”谷祈安把证物袋放在他桌上，简单说明了情况，“老陈觉得气味有点怪，让你给鉴别鉴别。”
路憬笙戴上手套，取出那个陶土玩偶。他没有立刻去闻，而是先仔细观察其材质和制作工艺，尤其仔细查看了那几张符咒的笔迹和颜料。然后，他才将玩偶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靠近，更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只是香火和可能的血腥气。”路憬笙的声音清冷，“有很淡的……动物油脂氧化的味道，还有……一种特殊的矿物粉尘，类似于……某些偏远地区祭祀场所墙壁上常见的涂料成分。另外，”他用镊子小心地拨弄了一下玩偶胸口符咒边缘的一点深色污渍，“这里，疑似微量干涸的……唾液或体液。”
谷祈安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一个普通的恶作剧巫蛊娃娃，似乎不该出现这么复杂的“配料”。
“能判断来源吗？或者，有什么特殊含义？”
路憬笙沉吟片刻：“混合灰烬的红黏土、特定的矿物涂料、动物油脂……这让我想起一些资料里提到的，西南某些偏远山区保留的、非常古老的民间祭祀或巫傩文化中，制作「替身」或「载体」的方法。唾液或体液，有时被用来加强「联系」。但这娃娃的造型和符咒又比较粗陋，像是模仿的劣质品。”
他放下玩偶，看向谷祈安：“制作这个东西的人，要么是接触过真正的古老仪式，要么就是从某些渠道——比如网络、地摊书籍——学到了皮毛，用来吓唬人。但其中的一些「材料」，尤其是那种矿物粉尘，在本市并不常见。”
“有危险吗？”谷祈安更关心这个。
“从现有成分看，没有直接的生物或化学毒性。主要是心理恐吓。”路憬笙顿了顿，“但背后反映出的心态和对某些阴暗仪式的兴趣，值得注意。建议治安支队对那两个小年轻深入了解一下，看看他们是从什么渠道获取的制作方法和材料。”
谷祈安点点头，把路憬笙的分析记下，准备回去跟老周沟通。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局指挥中心打来的。
“谷队，接到邻省协查通报，情况有点特殊，需要你们刑侦和法医介入。”
“什么情况？”
“一支来自我市「山川户外探险协会」的大学生队伍，共六人，五天前进入滇黔交界处的雾隐山区域进行徒步考察和民俗采风，原定前天下午出山与接应人员会合，但至今失联。当地派出所组织搜救，今天上午在雾隐山深处的「雾隐村」附近，发现了……部分个人物品，和一个……”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措辞。
“和一个什么？”谷祈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面鼓。一面……看起来很旧的、手工制作的鼓。鼓被放在他们露营地的中央，周围撒了一圈奇怪的东西。搜救队员没敢动，感觉……很邪门。当地警方初步判断，可能涉及当地特殊民俗或……不法行为，请求我们这边有经验的刑侦和技术人员支援，尤其是熟悉……非常规现场和物证的法医。”
谷祈安的心沉了下去。大学生失联、偏远深山、奇怪的鼓、邪门的现场……
他看向路憬笙。路憬笙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正静静地看着他，灰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我们多久能出发？”谷祈安对着电话问。
“越快越好。已经协调了最近的机场和车辆，两个小时后有航班。需要带哪些人？”
谷祈安迅速思考：“我，路法医，带两个经验丰富的勘查员，小李算一个。装备按山区复杂现场和可能存在的……特殊物证准备。”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刚才那点日常的琐碎和隐约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面对未知黑暗的凝重。
谷祈安看向路憬笙，后者已经起身，开始整理他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勘查箱，动作利落而精准。
“雾隐山……我听说过。”路憬笙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那里有一些与世隔绝的村落，保留着非常古老的习俗，包括一些……关于鼓的传说。”
他抬起眼，目光与谷祈安相遇。
那目光里，有专业的冷静，有即将面对挑战的专注，还有一丝谷祈安无法完全解读的、幽微的波澜。是因为“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谷祈安没有追问，只是重重一点头：“路上说。准备出发。”
新的案件，如同山间悄然弥漫的浓雾，已经将触角伸向了他们。
而这一次，舞台是远离现代文明的深山，对手可能是被时光遗忘的古老阴影。
路憬笙最后检查了一遍勘查箱，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调来这里，或许与某些沉默的过往有关。而这一次的山野回响，是否会触动那些尘封的弦？
答案，就在重重迷雾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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