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840 更新时间：26-01-08 16:56
落魂涧的轰鸣声，在数里外便已隐约可闻，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咆哮。待到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站上湿滑的涧边崖石，那景象更是摄人心魄。
一道宽阔的白练从数十米高的断崖上奔腾而下，砸入下方墨绿色的深潭，激起千堆雪浪，水声震耳欲聋。涧底水汽弥漫，形成一片迷蒙的白雾，在凌晨微弱的天光下翻滚涌动。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布满青苔和藤蔓的峭壁，猿猴难攀。这里的气息狂暴而原始，充满了一种不容亵渎的自然威压。
先期抵达的搜救队员和当地熟悉地形的猎人已经在下游相对平缓的区域展开搜索，并找到了被遗弃在乱石滩中的充气皮筏，以及一些杂乱的脚印。脚印显示有人从皮筏登陆后，分成了两路，一路沿着极其险峻的岩壁小径向上游峭壁方向移动，另一路则拖着什么重物，进入了瀑布后方水帘遮蔽的区域。
“瀑布后面可能有溶洞或缝隙！”带队的老猎人指着水汽最浓处喊道，“老辈人说，那里以前是水帘洞，后来塌了一部分，但里面应该还有空间！”
谷祈安立刻部署：一队人由经验丰富的攀岩好手和猎人带领，尝试攀爬岩壁，追踪向上游的足迹；另一队人，包括他自己和路憬笙，则准备从下游稍缓处涉水，顶着瀑布侧面水流的冲击，探查瀑布后的情况。直升机支援已经通知，但由于地形复杂和浓密水汽，到达和有效侦察需要时间。
“必须快！月圆就在今晚，他们随时可能动手！”谷祈安看着那奔泻的瀑布，心急如焚。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让那两名女生遭遇不测。
路憬笙已经换上了防水性能更好的冲锋衣，将勘查箱用防水袋牢牢捆在背上，检查着绳索和安全扣。他的动作稳定，但谷祈安注意到，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咆哮的瀑布和幽深的潭水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被勾起的、深藏的记忆波澜。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时间询问。准备就绪后，由两名本地猎人开路，谷祈安、路憬笙和几名特警队员紧随，沿着湿滑的涧边石滩，向瀑布侧面迂回靠近。
越靠近瀑布，水声越大，震得人耳膜发麻，说话必须靠吼。冰冷的水珠如同密集的子弹般扑面而来，视线严重受阻。脚下的石头长满青苔，滑不留足。
两名猎人经验丰富，用长竿探路，寻找相对稳固的落脚点。一行人拉着安全绳，如同在暴怒的白色巨兽身边蹒跚的蚂蚁，艰难地向瀑布侧后方那片被水帘和雾气笼罩的阴影挪去。
果然，在距离瀑布主体约十几米的一处凹陷岩壁后，水流冲刷相对较弱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有自然坍塌和人工修整的痕迹。洞口前的石地上，脚印更加清晰杂乱，还散落着几片新鲜的树叶和被踩扁的苔藓。
就是这里！
谷祈安打了个手势，队员们迅速在洞口两侧隐蔽，枪口对准黑暗的洞内。一名特警队员将强光手电绑在枪管上，率先侧身闪入洞口，其他人鱼贯而入。
洞内比预想的要深，也更干燥一些。入口处有一段向下的斜坡，随后通道变得相对平直。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水汽、泥土和……一丝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甜腥味与烟熏味。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通道。两侧岩壁有明显的烟熏火燎痕迹，地上有零星的炭灰和丢弃的杂物包装。这里显然被频繁使用过。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还有……沉闷的、仿佛敲击皮垫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谷祈安示意队员放轻脚步，关闭不必要的灯光，悄然向前摸去。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前方隐约透出摇曳的火光。
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拐角处，小心地探头望去。
拐角后是一个较为宽敞的天然洞室。洞室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跳动，映照着洞壁上一些用红色和黑色颜料涂抹的、扭曲诡异的符号，与鼓身上和鼓谱中的图案如出一辙。
而洞室内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几乎倒流！
两名失踪的女生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靠坐在角落的岩壁下，嘴上封着胶带，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身体不住地颤抖。她们身上穿着单薄的衣物，已经被水汽和汗水浸透。
而在她们对面，篝火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精悍、面容阴鸷、脸上有一道纵贯左脸颊疤痕的中年男人，正是向导描述的外乡人之一。他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猎刀，眼神警惕而凶残。
另一个人，则背对着洞口，蹲在地上，正对着那面“阿姐鼓”！他手里拿着两根似乎是人骨磨制的鼓槌，正以一种极其古怪、忽快忽慢的节奏，轻轻敲击着鼓面边缘，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咚……咚咚……”声。每一次敲击，他的身体都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嘴里还念念有词，用的是含糊不清的土话咒语。
这个人，显然就是岩豹！他在进行祭祀前的“预热”或“沟通”！
除了他们，洞室里没有看到阿贡和另一个外乡人，可能在外面警戒，或者在另一处“祭台”做准备。
岩豹敲击的节奏，与路憬笙记忆中路谱中一段诡异的前奏隐隐吻合。鼓声在洞室里回荡，与洞外瀑布的轰鸣形成一种扭曲的共鸣，仿佛真的有一种无形的、邪恶的力量在空气中滋生。
不能再等了！
谷祈安猛地打出手势——“行动！”
“警察！不许动！”怒吼声与强光手电的光柱同时爆发，瞬间照亮了整个洞室！
疤脸男人反应极快，怒吼一声，竟然不是冲向警察，而是挥刀扑向被捆绑的两名女生！他想杀人灭口！
“砰！”
枪声在洞室内震耳欲聋！谷祈安毫不犹豫地开枪，子弹擦着疤脸男人的手臂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疤脸男人吃痛，动作一滞。
与此同时，两名特警队员如同猎豹般扑出，目标直指岩豹！
岩豹在警察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惊觉，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转过身，脸上充满了疯狂和暴戾，竟然举起手中的骨槌，狠狠砸向面前的“阿姐鼓”！
他想毁掉证物！或者，进行最后一次疯狂的“献祭”？
就在骨槌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清瘦却异常迅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切入！路憬笙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背上的勘查箱，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臂猛地格开了岩豹砸下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中的强光爆闪手电，几乎零距离对准岩豹的双眼，骤然释放出刺目的白光！
“啊——！”岩豹惨叫一声，双眼瞬间致盲，动作失控。
一名特警队员趁机扑上，将其死死按倒在地，夺下骨槌，迅速铐上手铐。
另一边，疤脸男人也被谷祈安和另一名队员联手制服，猎刀被打落。
“快救人！”谷祈安冲到两名女生身边，迅速割断绳索，撕开封口的胶带。两名女生惊吓过度，几乎虚脱，泣不成声，但生命体征尚存。
“安全！”“安全！”队员们迅速检查洞室内外，确认没有其他埋伏。
路憬笙则第一时间检查了那面“阿姐鼓”。岩豹最后那一下虽然没有砸实，但鼓面边缘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他小心地将鼓放好，然后走到被制伏的岩豹面前。
岩豹的视力逐渐恢复，但眼神依旧疯狂，死死盯着路憬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你们……阻止不了……山神已经知道了……新阿姐……必须归位……鼓响了……魂就得收……”
路憬笙蹲下身，与他对视，灰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审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岩豹沾满污渍的脖颈衣领处，用镊子轻轻取下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干涸的植物浆液碎屑，又从他紧握的拳头缝隙里，刮下一点灰白色的泥土。
“蒿草血竭，混合了骨粉的祭祀用泥。”路憬笙站起身，对谷祈安说，“他身上还有不久前进行过某种小型血祭仪式的痕迹。阿贡和另一个外乡人，可能在真正的最终祭台。”
“说！阿贡和另一个人在哪？祭台在哪里？”谷祈安厉声审问岩豹。
岩豹只是疯狂地笑着，拒不回答。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和呼喊——是攀爬岩壁那一队人传来的信号！他们似乎有发现！
谷祈安留下几人看守俘虏和保护受害者，自己带着路憬笙和部分队员迅速冲出洞口，沿着陡峭的岩壁小径向上游攀爬。
在瀑布上方约百米处，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先遣队有了惊人发现——一个用石块和树枝临时搭建的简陋祭台，上面摆放着一些简陋的法器、动物的头骨，以及……一小堆还在微微冒烟的灰烬，灰烬中似乎有未燃尽的布料碎片。旁边，倒伏着一个人，正是村民阿贡！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气绝身亡！而现场，没有另一个外乡人的踪影。
“杀人灭口？”谷祈安检查着阿贡的尸体，伤口精准致命，一刀毙命。灰烬中的布料，经辨认，与失踪男生中某人的衣物材质吻合。
路憬笙则在祭台边缘和周围仔细勘查。在平台边缘一处岩石缝隙里，他找到了半枚沾着泥土的脚印，鞋底花纹特殊，不属于本地常见的胶鞋或赤足，也不像专业的登山靴。
“另一个人跑了。他杀了阿贡，可能因为阿贡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想独吞什么，或者……纯粹为了灭口。”路憬笙分析道，“这个人很冷静，也很残忍。他熟悉山林，但可能不是本地人，或者离开本地很久。”
他望向平台后方，那里是更加茂密幽深的原始丛林，一直延伸到雾气弥漫的群山深处。
岩豹被抓获，两名女生获救，但主犯之一，那个最神秘、可能也是策划核心的外乡人，连同那面邪恶鼓谱记载的、可能用于最终“祭祀”的某些关键物品或信息，消失在了茫茫大山之中。
涧底的追凶，告一段落，但并未终结。
谷祈安看着脚下轰鸣的瀑布和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脸色凝重。他联系后方，请求扩大搜山范围，并严密监控所有出山通道。
路憬笙站在他身边，手中捏着那半枚脚印的石膏模型，目光悠远。
山风裹挟着瀑布的水汽吹来，冰冷刺骨。
“他会回来的。”路憬笙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预言，“为了那面鼓，或者为了完成他心中未竟的「仪式」。”
谷祈安转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路憬笙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滴落。
“我见过类似的执念。”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瀑布声淹没，“在某些地方，某些人心里，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谷祈安隐约感觉到，路憬笙调来这里的“私人原因”，或许就与这些隐藏在群山阴影里的、古老而扭曲的罪恶有关。
涧底的水潭依旧墨绿深邃，仿佛藏着无数未说的秘密。
而逃入深山的幽灵，如同滴入潭水的一滴墨，暂时隐没，却终有再次浮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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