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102 更新时间：26-03-16 16:52
修仙之人死于凡间咳疾，凌青崖本就疑心于常媛羡的死，现下在谢澪身上的发现更是刺痛着他。
谢澪的父亲在哪？常媛羡死了一月有余，谢澪就这样在那破屋中待了一月，若那男人还活着，为何会缺席至此？
凌青崖也曾试探着问过谢澪，却没想到，五岁的谢澪居然连父亲这个词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将字写在纸上时，谢澪圆圆的眼中满是好奇……
凌青崖手上的毛笔悬空，一朵墨花在纸上绽开，回想着众长老从山下带回的情报，他顿时觉着一阵牙酸。
常媛羡母子住的村庄位于北边的一处偏远乡下，他们那里早年间闹过干旱，饿死的人多，搬走的人也多，在他们找到那里时，那村庄早就变成了一座空村，除了些个没办法走出去的老弱病残，几乎看不到什么活人气，与人们口中所说的死村比起，怕是也没什么区别了。
从那些还能交流的老人身上，他们得到了一些信息，可这些信息凌青崖听过后，却是始终无法相信与接受。
他面色痛苦，眉间皱出一道道沟壑，要他相信他记忆中的那个二师妹会虐待刻薄自己的孩子？他便是死也不会相信的！
可无论他花多少时间，费多少心，面对着他的小谢澪，始终对母亲有关的事闭口不谈……
在这样的情况下，谢澪的缄默又仿佛给他的心上来了一刀。
藏书阁长老与凌青崖的回忆同步结束，无锋殿内静到只剩下呼吸声。
凌青崖背对着长老们，双手藏在宽大的袖下，一炷香的时间都毫无动作，只是那么静静的伫立在那。
就在长老们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开口时，凌青崖转过身去，沉吟一声：“长老们站这么久，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他没有选择解释，而是用强硬不可置喙的语气遣散了众人，态度中没有一丝一缕的，想要与他们讨论的意思，仿佛他们这些个长老的身份只是个摆设。
长老们心中不舒服，可又不能直接说出来，便都默契的摇了摇头，在一声声叹息中走出了殿门。
唯独那位留着麻花胡的二长老，他未曾叹气，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中却满是担心的痕迹，他是众长老中年纪最大的，在他看来，如今高大威武的万剑宗宗主，也不过是一个还未走完一半路的孩子罢了。
可如今这个孩子却好像瞒着他们，独自做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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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青崖昂首，维持着宗主的威严直至人群散去。空旷的无锋殿中，他终于可以卸下浑身的劲，缓慢蹲坐到了地上。
九年前的一封信打破了万剑宗的平静，也打破了凌青崖心底的宁静。
信上只写了两句话：常媛羡病逝一月过，幼子孤儿命垂危。
旁人认不得，可他认得……
那是常媛羡的亲笔。
殿外，乌鸦的叫声突兀的出现在这处“仙境”，在万剑宗的上空飞了一圈后，稳当当落在了无锋殿的描金牌匾上，小脑袋正一歪一歪的好奇观察着这里的景色，给这处纯白仙境抹上了片玄黑。
凌青崖坐在这座避光的大殿内，深深望着殿外的光亮，那乌鸦的叫声响彻云霄，仿佛是对他的警示，他嘴角上扬着，笑得有些抽搐。
他做出的决定疯狂偏执，可若是为了找回常媛羡，为了给她的孩子铺路，别说是搭上他自己，就算是搭上整个万剑宗又如何？
事实上，万剑宗也的确已经被他这个疯狂的计划给搭了进去。他闭上眼站起身，再一次，无视了外头的阳光，转头，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更深处的昏暗。
从此之后，凌青崖时隔多年，再度封锁了无锋殿，对自己进行了闭关。而他的那最后一面，长老们未曾见到，霖回这个他向来惯着的大弟子前去，也是吃了个闭门羹，未见到人的一影。
————
清晨，山顶稀薄的雾气散去，一阵凌冽的剑风忽地袭来，空中的花瓣被吹的七零八落，只见一片雪白的衣诀随着风飞舞，谢澪转身抬起重剑格挡下毫不客气冲他而来的长剑，一个拧身将剑扫下借着外力向后退去，当鞋底的摩擦声逐渐小去，他稳稳定脚在一颗杏树前，横档在身前的重剑分毫不差的接住那些被他震落下的杏瓣。
剑风轻鸣，树枝因他传来的震力一抖，远远看去，仿佛他的一招一式间都伴随着清香与花瓣，给这本就轻盈的身姿又平添三分柔情。
剑止花落刃，是一幅“花雨满天花满剑”的好景象。
断断续的笑声透过花雨传进谢澪的耳朵，拎着剑的霖回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顶着散落不尽的杏花朝谢澪那探了探身，意气风发的学着谢澪的模样道：“哟，还有空耍帅呢，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
他手中剑一转，笔直的刺向一动不动的谢澪，随后在距离他额前一段的位置扎实定下，阵阵铮铮的剑声中，一朵完整的花儿飘悠着，慢慢，落在了悬在谢澪额前的剑尖上，不差毫厘。
“但就是耍帅，你也，比、不、过、我~”
霖回语调上扬，灵活收回剑刃，用食指撩过谢澪的刘海，神采奕奕的样子仿佛赢了三派剑选。
想起这三派剑选，谢澪不禁哼笑出声，盯过霖回洋洋得意的眼神，道：“可惜，每年的三派剑选，似乎都是我，更能赢得那些小姐们的芳心一点。”
他自从来到万剑宗起，前前后后也同霖回参加过五六次三大仙门一同组织的剑选大会了。
谢澪眉眼弯弯的心道，有二三次，霖回都因他收到的鲜花没他的多而哀嚎不已，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面子，结束后刚回到家，就被长老们挨个批了遍，说他罔顾家规，也丢了万剑宗的脸面。
“……”
霖回没吱声，沉默的像是真被戳到心痛，就连枝头的哗然都逐渐小了下去。
谢澪眼中湖水荡漾，掰回一成的得意还没进行到最后，他的眼前突然变成一片黑暗，富有弹性的温热手心就这样盖在了他的脸上。
风还在轻轻的蹭，心跳…也乱糟糟的。
他感受着霖回手上的温度没有反抗，一个想法在他脑中闪过。
曾有个人对他说过，一个人就算没有了双眼，他的生活也不会是完全无尽的黑暗，其实在这份黑暗恐惧下藏着的，还有一副近乎无限接近敏感的感官。
谢澪无声嗯道，心中确定了这说法的真实性，睫毛轻轻来回戳在霖回的掌心。
他不是无故笃定，而是他现在的心跳声……
的确比平时听着更为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觉得，心脏要从耳轮廓中破肉而出。
霖回身上的熏香淡淡的，像夜晚空气中的青草味，谢澪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想法，但奈何行动力十足，在他刚想到这个想法的一秒，他的鼻尖就已经我行我素的闻嗅过了这股属于霖回的味道。
霖回盯着他轻抿的唇，挑眉伏低过去，呼吸一路从谢澪的脸颊上喷洒到他的耳垂边，“我要她们的芳心何用？”霖回伏在他耳畔，轻声，“我想要的，你一点不知？”
他说话又轻又飘，说时那捂着谢澪眼睛的手还不安分的紧，每说过一字，那指腹就会轻轻摩擦过谢澪的眉毛，顺着生长细细抚过，时虚时重，竟真让谢澪原本平常的心情跟着变得古怪了起来。
谢澪皱眉，止住脑中的活跃：“你若不是为了她们的芳心，又何苦每次都那般又哭又嚎？”
霖回脸上五官在听到这句话时都皱到了一起，指尖抚平他皱着的眉头，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尚未开智的年纪，你怎的还记这么清……”
关于这片的回忆，霖回是真的有理也无处说，如同哑巴吃黄连，便只得苦笑着道：“这些令我难堪的东西你就该乖乖忘掉啊。”
谢澪哼了声，拨开了他的手，第一时间撇过头去，却还是让目不转睛的霖回窥见了一角春光。只见他重见天日的脸颊上，似是飞过了一抹润红。
他不去回应霖回直白的目光，而是背对着他默声不言，等到霖回张嘴问他的瞬间，他便一个伸手，将袖中藏了好久纸团拿了出来，摆到了霖回的眼前，不发一言，还有些生硬，但也确实将主动权又握回了自己的手中。
“这人，你认识吧？”
霖回眨眼，似是没想到会看到这个名字，低低的嗯一声：“认识…是认识。”
磕磕绊绊说完，随后，他便对谢澪这样打断他发言的行为，做出反应，将不满写在了脸上，话还没回完整，就撇撇嘴，抱胸靠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无事钟无艳，有事夏迎春……”
霖回小声嘀咕着，脚下把气都撒在了无辜的草皮上，只两下，就将那块青草地踢的面目全非。
谢澪偷瞄一眼，霖回正一脸不情愿的看着他。
谢澪扶额，心里啧道，他刚刚也不知是何种情况……他这颗心，近几年来，好像在逐渐变得奇怪……而他自己，也不是很能理解。
他抬头，不发一言，垂下眼睫轻扫，又默不作声的将纸团递了过去。
这大概就是他身上最大的问题———
他是真的不会哄人。
霖回瘪着嘴扭头不去看，可不管他将头扭向哪，谢澪都会再次将那张纸团塞进他的视线里，他本人，却是一句话也不“施舍”。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就这样过了没一阵风的时间，霖回垂头一叹，许是实在拗不过他，虽面上还有些不悦，但手上还是抽过那纸条，先低头道：“好了好了，我说便是了。”霖回微微弯下腰，“你都拿这幅表情看着我了，我怎么还能拒绝。”
谢澪不语，不露声色的退后一步。
他不知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但对于哄人而言，他想，应该也不是什么好脸色。
霖回识趣的不再逗他，用指尖将名字一字字指过：“你没印象吗？此人我曾和你提起过。”他状做思考，摸摸额头：
“师尊让你去找他？”
谢澪点头，“是，正因有印象才来找你。”
霖回随意哦了声，又思索了会，突然想通了般，指尖摩挲着纸张，斟酌了下，才出声问道：“师尊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谢澪停了下，又补充道：“关于这个人。”
“虽然知道这是师尊的命令，”霖回仰着头啊的叹出：“但真是不想让你去接触这厮啊。”
“为何？这人不是大师兄的挚友吗？”
谢澪心中一时犯起嘀咕，他还记得从前霖回提起这人时，可谓是神采飞扬，说起两人的相处时简直相见恨晚，舌灿莲花，当天拉着他足足扯了一夜。怎的现下提起，却是与那时截然相反的态度？
霖回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挠挠头，神情有些困扰。
“有话直说便是。”
谢澪抓住他的手臂，“别再叹气了，你这毛病得改。”
霖回被他抓的一愣，刚准备叹的那口气又被他说的咽了回去。
“说吧。”
霖回没应声，默然的小步靠近他一点，双手轻轻环住了谢澪的肩。熟悉的沉木香调嗅进鼻腔，他声音闷闷的，将脸闷在谢澪的颈间，小声道：“他比我有趣，我怕你被他抢走…”
谢澪又沉默了，湿润的气息扑在他的脖颈上，一阵黏黏糊糊的感觉让他手上收紧。
“你怎么不说话了？”
“……”
霖回眼珠一转，心中叫声，撒开的一瞬，一句怎么了才刚蹦出一音，一记十足力的手刀就朝他的头上劈来，忽然的疼痛让他啊哟一大叫，捂着头，大意中险些咬断舌头。
谢澪保持着手刀的姿势，唇角抽搐，微昂着面，手上青筋暴起。
首先，他最讨厌别人跟他磨叽，其次，霖回所说的比他有趣，这不就相当于是在告诉他，他马上要整天待在一起的，是另一个全然不熟悉的全新且加强版的霖回？？？
这还真的，不如不告诉他……。
一咬牙，谢澪不再去管霖回，气得转身就走，心中想起纸条上的内容，不受控的又默念了遍那名。
“许弱水。”
谢澪脚步沉沉…没见到人前，他暂且选择对这位大师兄的话保持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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