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928 更新时间:26-03-08 01:44
唐莛到苏城,已经整整两周了。
日子过得规律。上午在M学堂培训,学习辨认咖啡豆形态产地及风味,坐在长桌前一遍遍练习注水。下午,身份切换则成“慢时光”的外场实习生,穿梭在桌椅与客人之间,端咖啡,收杯子,擦拭台面,偶尔回答一些简单问题。
腰腿的酸乏取代了以往在图书馆长时间枯坐带来的肩颈僵硬。
很奇异地,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反而带来了一种头脑的清明。
之前在北城时,那些纠缠不休的关于未来方向、关于学业压力、关于职业选择、关于复杂人际的纷乱思绪,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被这日复一日的简单劳动一丝丝抽离。
注意力被迫只集中在眼前具体的事物上,连带着那点因思虑过度而生的轻微失眠,也不药而愈。
晚上回到阁楼,冲个热水澡,看一会儿平板里存的指导案例,倦意便如温吞的潮水漫上来,几乎沾枕即眠。
是一种他很久未曾体验过的平静。
虽然傅鞘隔三差五,仍旧会执拗地发来问候,或分享一些北城的日常。消息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唐莛从不点开细看,也从不回复。
虽然偶尔不经意地抬眼能撞见祁森克制却又难以忽略的视线。
好在傅鞘远在千里之外,祁森也几乎从不主动开口、主动接近。
眼下这方寸天地,他是林暮与苏景明眼中最聪敏的学徒,也是最可靠的帮手。学咖啡,他一点就通,记忆力好,还总能抓住间隙练习,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和专注。
最近两人忙于决赛最后的冲刺,联系了不少早前在慢时光分享会上结识的在各类专业竞赛中取得过成绩的朋友,进行线上或线下的深度访谈,吸取经验教训。
唐莛每一次都能高效地帮他们做好记录,并在事后迅速整理提炼出关键要点,逻辑分明,重点突出,省去了他们大量梳理的时间。
林暮的比赛先于苏景明,赛场设在云南普洱的当地农大。那将是高手云集的战场,不仅汇聚了来自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的海外强手,更有国内各大赛区脱颖而出的顶尖冠军,竞争之激烈,不言而喻。
比赛环节中,需要选手用英文清晰阐述自己的烘焙理念与方案设计,这对林暮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除了反复打磨烘焙曲线和技术细节,他也在争分夺秒地锤炼自己的英文讲稿和口语表达。
唐莛的英文很好,发音是标准的美式口音,用词精准地道,这得益于他本科期间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为期一年的交换经历。
因此,当苏景明被自己的备赛细节缠得脱不开身时,唐莛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陪练的任务。
他帮林暮逐句推敲讲稿,调整表达,让专业叙述更流畅易懂,也陪着他一遍遍模拟演练,纠正个别单词的发音,打磨语句的节奏与停顿。
在他的协助下,林暮原本稍显生硬的表述,渐渐变得从容、清晰,开始透出属于他自己的那份笃定与热忱。
深夜九点,M学堂的实训教室依旧灯火通明。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和磨豆机规律的响动,是这片空间里不变的背景音。
距离飞往云南普洱正式比赛,只剩下最后一周。
林暮和苏景明各自占据着操作台的一端,专注练习着。
吸取了前辈们的经验,林暮从最基础也是最磨人的生豆挑选步骤重新抓起。他强迫自己放慢速度,用镊子一颗颗筛选,将发育不全、虫蛀的豆子剔除,提升着分拣的效率和精准度。眼睛盯着豆子,脑子里却同步复习着那些关键的节点温度和时间。
两人将赛事指定使用的德国产ProbatinoUG-15电热版烘焙机的参数和往届选手反馈反复研究了无数遍,结合这台机器储热效能高、加热丝管升温反应快的特点,不断推演、模拟,总算为决赛现场的操作思路定下了一个清晰、有把握的基调。每一步升温,每一次调整风门,都有了更充足的理论支撑和预案。
林暮的单品烘焙环节,计划采用50%的标准载量。他最终选定了风味清晰、酸质明亮、甜感突出的卢旺达水洗豆。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追求极致的酸甜平衡,并将那份干净、悠长的甜感,作为贯穿始终的主线,力求在评委的味蕾上留下清晰而愉悦的记忆点。
更具挑战性的意式拼配环节,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以90%自家经典拼配“蔷薇骑士”为骨架,注入10%风味独特、带有明显发酵果香和蜜糖甜感的云南保山蜜处理豆。用鲜明、有层次、且令人印象深刻的复合风味去叩开高分的大门。
那10%的保蜜豆,他特意混入了一定比例的圆豆,这类豆子通常甜度更高,风味更集中**,能为整体配方的层次感和尾韵的醇厚度,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
当最新一锅拼配豆烘焙完成,经过养豆期,在苏景明面前进行杯测时,苏景明仔细啜吸,在评分表上写写画画,最后抬起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非常棒。”他放下杯子,语气肯定,“整体架构很稳,酸甜平衡点抓得准,卢旺达的甜感出来了,尾韵干净。拼配的创意和完成度都很好,风味有惊喜,衔接也自然。”他顿了顿,看着林暮,补充道,“比你一个月前的方案,提升了不少。”
林暮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我也觉得。虽然准备时间仓促,但好像因为目标特别明确,反而效率更高,进步更快了。”
高强度练习后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个肯定的评价驱散了不少。
他收拾着杯测的器具,忽然想到什么,转向苏景明:“对了,景明,这次比赛,唐莛真的帮了大忙。从整理资料到陪我练口语……我想正式邀请他一起去普洱观赛,你觉得呢?”
“好啊。”苏景明正将用过的杯子放进水槽,闻言转过身,靠着操作台,很自然地点头,“应该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在台下给你加油。”
“本来想着他来苏城,我们应该带他到处逛逛的,”林暮语气里带了点惋惜,“结果净让人家干活了。”
“但他看起来,也挺乐在其中的,不是吗?”苏景明笑了笑。唐莛那种专注投入、安静做事的状态,他们都有目共睹。
“这倒是。”林暮也笑了,随即眼睛一亮,“明天我们不是要去最后试一次比赛穿的定制衣服吗?正好下午有空,可以带唐莛在附近转转,吃个饭。算是赛前放松,也略表谢意。”
“行,”苏景明答应得爽快,“听你安排。”
“什么都听我的?”林暮眨眨眼,语气里带上一丝调皮。
“嗯。”苏景明拿起手边的矿泉水,很随意地应了一声,仰头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林暮带着笑意的脸上。
林暮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和被合身衬衫包裹的肩颈线条,脑子里某个念头闪过。
他微微抿了下唇,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语速飞快地说:
“那你明天早上当着我面穿衬衫夹。”
“咳——!咳咳咳……”
苏景明猝不及防,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都憋得有些泛红,眼角迅速漫上生理性的泪花。
林暮吓了一跳,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瞬间被担忧取代。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跨过去,手忙脚乱地拍抚苏景明的背,声音里带了真切的着急:“怎么了?怎么呛到了?没事吧?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苏景明好不容易缓过气,直起身,抬手擦了擦眼角,看向林暮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呛咳还有些沙哑不稳:“你……你怎么知道……”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该问“你怎么知道我用了”,还是该问“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林暮近在咫尺的脸上,脑子罕见地有些发蒙。
刚才……林暮是在调戏我?
是调戏吧?
天。
那个容易害羞、不经逗的林小暮,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感觉……新奇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又像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脊椎。
林暮被他看得非常不自在,那点恶作剧后的心虚和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眼神飘忽,不敢再直视苏景明那仿佛要把他看穿的目光,试图挽回局面:“那个……你能把刚刚那段忘了吗?就当我从来没说过。”
“不行。”苏景明回答得又快又干脆。他忽然向前逼近半步,将原本就近在咫尺的林暮,直接圈在了自己和身后冰冷的操作台边缘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黏稠。
林暮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和身体投下的阴影笼罩,下意识地往后一靠,抵上坚硬的台面,退无可退。
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像是凝固在这一小方空间里。
过了一会儿,苏景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低声问:“你还想看什么?”
林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被这直白的问题和近在咫尺的气息搅得脑子有点乱,脸颊烫得厉害。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偏开头,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先……先看完这个再说。”
“可以。”苏景明从善如流地应下,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但作为交换,你也得穿给我看一次。”
林暮听到前半句应允,眼睛瞬间睁大,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苏景明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可后半句的条件直接让他偃旗息鼓。
他飞快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认输的懊恼:“那算了。”
他本来只是想小小的、报复性地逗苏景明一下。谁让这人最近仗着备赛压力大需要“放松”,总是不分场合、逮着机会就把他按在厨房、楼梯间、甚至练习室的角落亲吻。
人前却永远衬衫穿得笔挺熨帖,连最上面那颗纽扣都系得严实,一副高冷禁欲、不容亵渎的专业模样。
这种强烈的反差,看得林暮心浮气躁,又隐隐有些不服。凭什么每次被撩拨得面红耳赤、心跳失序的都是自己?
所以他刚刚才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句近乎“挑衅”的话。他想看看苏景明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会不会惊讶或者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态。
但苏景明从来不是能被轻易“调戏”的人。
尤其是在这种事上。他好像永远有办法,让林暮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反击心思,三两下就溃不成军。最后总是林暮先脸红,先躲开,先认输。
苏景明看着林暮那副“我错了我不玩了”的懊恼表情,眼底的笑意终于忍不住弥漫开来,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和一种被取悦到的柔软。
他没有再继续逼近,反而松开了些许禁锢的力道,只是手指很轻地勾了勾林暮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这就认输了?”
林暮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眼里未散的水光和脸上的红晕,显得更像某种无力的嗔怪。
他推开苏景明,低着头快速收拾起台面上散落的杯测勺和评分表,小声嘀咕:“谁跟你认输。赶紧收拾,回去了,明天还一堆事。”
苏景明笑了笑,没再逗他,转身也开始收拾自己那边的器具。只是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极佳的心情。
。。。。。。。
深夜未眠的还有唐莛。他正在和陈清通电话。
“莛啊——放假的日子过的爽不爽?”
唐莛放松地靠进椅背,望着窗外苏城疏朗的夜空,声音平和:“挺好。上午上培训课课,下午干体力活,晚上看专业书。脑子歇了,身体累了,睡得特别沉。”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所未有的平静。”
“嚯,说得跟修仙似的,”陈清在那头啧啧两声,“我都心动了。远离尘世喧嚣,归隐田园咖啡馆……这生活不错。”
唐莛低笑:“你论文写完了?”
“害!唐莛同志,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陈清的声音立刻垮了下去,背景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包装纸被拆开的脆响。
唐莛微微挑眉。
电话那头,陈清看着书桌上那盒今天刚被“进贡”上来包装精致的比利时进口手工巧克力,又摸了摸自己已经圆润了一小圈的下巴,内心天人交战。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老祖宗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傅鞘那执着劲儿,他是真有点招架不住了。
关键是,傅鞘右手上那圈白色的绷带还没拆,每天就那样带着伤,特别客气、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地来找他,请他吃饭,聊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最后总会状似不经意地把话头绕到唐莛身上。
话题迂回曲折,但目的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他想知道唐莛究竟在哪儿。
陈清一开始还严格按照唐莛离开前的嘱托,一口咬定唐莛只是在北城找了个实习,单位保密,具体在哪儿不清楚。
可傅鞘不是傻子,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关系,几乎把北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唐莛的半点踪迹。他查到唐莛离校那天,有一张开往南城的高铁票,可他人到了南城,同样一无所获。
苏城。这个唐莛真正落脚的城市,被唐莛刻意隐瞒,也被陈清守口如瓶。傅鞘像一只困兽,被阻隔在真相的铜墙铁壁之外,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南城。
于是,陈清这个唐莛在北城最后、也是最紧密的联系人,就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渺茫希望。
他一次次靠近,请吃饭,送东西,小心翼翼地打探。陈清看得出来,傅鞘是真急了,也真是没办法了。那份执着里,甚至透出点走投无路的惶然。
“那个……说真的啊,唐莛,”陈清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随意些,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巧克力盒子,“你现在具体在苏城哪儿”归隐”呢?环境真那么好?我也想去考察考察,换个心情,顺便拯救一下我的论文于水火。”
电话这头,唐莛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阁楼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出陈清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是你想知道,还是傅鞘想知道?”
电话那头,陈清呼吸一滞。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