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破绽

章节字数:4191  更新时间:26-01-05 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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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绯影掠过。

    祁官竟从袖中抖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平日缠在腰间作装饰,此刻却寒光凛冽,他格开最先刺到的刀锋,手腕一翻,剑尖精准刺入第二名刺客咽喉。第三名刺客刀已劈下,祁官侧身险险避开,肩头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

    “带陛下走!”他冲赶到的侍卫嘶吼,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厉。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扶皇帝下马。可言月还死死抱着皇帝手臂,哭得撕心裂肺:“陛下……陛下您怎么样……”

    “贵妃放手!”祁官一把将她扯开,力道之大,让言月踉跄跌倒。

    就在这时,林中又冲出数名刺客,目标明确,直取皇帝!

    祁官横剑挡在皇帝身前,软剑在他手中如灵蛇狂舞,竟生生拦下三人围攻。可他毕竟不是专攻武艺,很快左臂便中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淌下。

    眼看又一刀要劈向他面门——

    “铛——!”

    乌木长枪破空而至,架住刀锋,言枭策马杀到,破军刀出鞘,寒光过处,两名刺客喉间绽血。他翻身下马,挡在祁官与皇帝身前,玄色劲装染血,眼神如修罗。

    “带陛下退后!”言枭低喝,长枪一抖,迎上剩余刺客。

    祁官趁机扶起皇帝,与几名侍卫且战且退。皇帝肩伤极重,血已浸透半边身子,脸色灰败,呼吸急促。

    “太医!传太医!”高让尖声喊着。

    可医帐设在西北角,此刻场中大乱,人群推搡惊叫,太医背着药箱挤不过来。更要命的是,方才混乱中几匹受惊的马冲撞了医帐附近的灶台,火油泼洒,燃起一片,正好堵住了太医过来的路。

    “让开!”祁官喝退围着的侍卫,将皇帝平放在地。

    他撕开皇帝肩头衣物,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还在汩汩外涌。这样的伤,若不止血,等太医赶到怕是晚了。

    祁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一片冰封的清明。他从怀中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玄铁小盒,打开,里头是几枚蜡封的药丸和一小卷素白绷带。他捏碎蜡封,取出一枚碧色药丸,捏成粉末,均匀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血流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周围侍卫看得目瞪口呆。

    祁官手下不停,用绷带熟练地清理伤口周边,又从盒中取出一枚银色小针,那针极细,尾部连着半透明的丝线。他穿针引线,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针尖在皮肉间穿梭,不过片刻,那道狰狞伤口已被缝合大半。

    整个过程,他面色沉静,手法娴熟得令人心惊。

    皇帝祁铭睁着眼,死死盯着这个弟弟。肩上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可更让他心惊的是祁官此刻的样子,那专注冷静的眼神,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哪还有半分平日荒唐纨绔的影子。

    最后一针收尾,打结,剪线。祁官又撒上一层药粉,用干净绷带层层包扎。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

    他跪在原地,低垂着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他知道,此刻祁铭眼中不会有半分感激。只有审视,猜忌,疑虑,还有……杀意。

    果然,皇帝盯着他,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小九……何时学的医术?”

    祁官伏身,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又变回了那个惶恐的弟弟:“臣弟……臣弟闲来无事,翻过几本医书。这点粗浅手段,让皇兄见笑了。”

    “粗浅?”皇帝冷笑,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朕看你这手法,比太医署那些老家伙还利落。”

    祁官身子伏得更低,不敢接话。

    这时,言枭已解决完刺客,提着滴血的长枪大步走来。他看了眼皇帝伤势,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祁官,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问,只单膝跪地:“臣护驾不力,请陛下责罚。”

    皇帝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刺客如何?”

    “七人,皆毙。身上无标识,兵刃是民间铁铺常见样式。”言枭顿了顿,“但其中两人虎口茧厚,步法沉稳,是练过硬功的。不似寻常匪类。”

    皇帝睁眼,眼中寒光一闪。

    这时,太医终于连滚爬爬赶到了。为首的老太医看见皇帝肩上已包扎妥当的伤口,先是一愣,待仔细查看过缝合手法和用药后,更是惊得胡子直抖:“这……这是哪位高人所为?止血缝合之精妙,老朽自愧不如!”

    皇帝没答,只冷冷道:“朕的伤势如何?”

    老太医连忙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陛下洪福齐天,伤口虽深,却未伤及筋骨。止血及时,缝合精良,只需好生调养,月余便可痊愈。”他说着,忍不住又看了眼那包扎,“只是这缝合用的线……”

    “是冰蚕丝。”祁官低声接口,“取自南疆,韧性极佳,与血肉相容,日后不必拆线。”

    老太医恍然大悟,看向祁官的眼神已带了几分钦佩。

    皇帝沉默听着,目光在祁官低垂的头顶停留许久,才缓缓道:“都起来吧。”

    祁官与言枭起身。

    场中混乱已渐平息。陆承恩正指挥兵士清理现场,扑灭火势,安抚受惊宗亲。太后被宫女搀扶着过来,一见皇帝模样,眼泪就下来了:“铭儿……你怎么样?”

    “母后放心,皮肉伤罢了。”皇帝勉强笑笑,示意高让扶自己起来。

    他站稳,扫视一圈。言月还瘫软在地,哭得梨花带雨,被宫女扶着。两位嫔妃吓得抱作一团。文武百官惊魂未定,窃窃私语。

    “今日之事,”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朕会彻查。”

    他目光落在陆承恩身上:“陆爱卿,京营护卫不力,你难辞其咎。”

    陆承恩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万死不必。”皇帝淡淡道,“革去尚书衔,留任侍郎,戴罪办差。给你三日,查清刺客来历。”

    “臣……遵旨!”陆承恩面如死灰。

    皇帝又看向言枭,语气缓和了些:“言爱卿护驾有功,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言枭躬身:“此乃臣本分。”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祁官身上。

    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宁王殿下。方才他拔剑挡刀,冷静疗伤的一幕,太过震撼,与平日形象天差地别。无数道目光探究,惊疑,揣测。

    祁官垂手站着,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宁王祁官,临危救驾,医术精湛……赏南海明珠一斛,玉璧一对。”

    很丰厚的赏赐。

    可祁官心中没有半分喜悦。他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寒意。

    “谢皇兄恩典。”他躬身,声音平稳。

    皇帝点点头,不再看他,在高让搀扶下往御帐走去。经过言月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伸手将她扶起,语气难得温和:“爱妃受惊了。”

    言月泪如雨下,死死抓着他的手:“陛下……您吓死臣妾了……”

    皇帝拍拍她的手,没再多言。

    人群渐渐散去。祁官站在原地,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指挥清理现场的言枭,最后目光落在西北角那片烧黑的废墟上。

    他闭了闭眼,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

    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墨蓝衣料。可他恍若未觉。

    当夜,御帐灯火通明。

    太医进出频繁,汤药气味弥漫。皇帝肩伤虽无大碍,却因失血过多发起高热,昏睡不醒。言贵妃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眼睛哭得红肿。

    祁官在自己的营帐里,由夜阑替他处理左臂刀伤。伤口不深,已上药包扎妥当。

    “王爷,”夜阑低声道,“林姑娘那边传来消息,外围发现几具尸体,是咱们的人。死前有搏斗痕迹,应是发现了什么,被灭口。”

    祁官眼神一冷:“尸体在何处?”

    “已秘密运走。身上无标识,但其中一人指甲缝里有黑火药残渣。”

    黑火药……西山围场禁此物,唯有京营火器营才配少量。

    祁官握紧了拳。

    “还有,”夜阑声音压得更低,“太医说,陛下所中刀伤,刀口带钩,是北境戎狄惯用的弯刀样式。但刺客尸身上搜出的,却是中原常见的直刀。”

    “栽赃?”祁官眯起眼。

    “更像是……混淆视听。”

    帐外传来脚步声。夜阑噤声,退至阴影处。

    帘子掀起,言枭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染血的劲装,一身墨青常服,发丝微湿,似是刚沐浴过。手中提着一个小巧食盒。

    两人对视一眼,帐中一时寂静。

    “将军深夜来访,有事?”祁官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些许慵懒。

    言枭将食盒放在桌上:“太医署送来的补血汤药,让臣顺路带给王爷。”

    祁官挑眉:“顺路?”

    言枭没答,只看着他左臂包扎处:“伤如何?”

    “皮肉伤,无碍。”祁官笑笑,打开食盒,里头果然是一盅冒着热气的汤药。他端起,慢慢喝着,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言枭在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王爷救驾时用的剑法,是江南顾家的”流云十八式”。”

    祁官执勺的手顿了顿。

    “顾家剑法传子不传女,更不外传。”言枭看着他,“王爷从何处习得?”

    帐中烛火跳跃。

    祁官放下药盅,抬眼看着言枭,凤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将军对江湖剑法,倒是了解。”

    “臣在边关时,与顾家长子顾清风有过一面之缘。”言枭语气平淡,“他的剑,与王爷今日所用,如出一辙。”

    祁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顾清风啊……那是本王的旧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很多年前,他途经京城,欠了本王一个人情,便以这套剑法相赠。说是防身之用,没想到今日真用上了。”

    这话半真半假。

    言枭看着他,没说话。

    祁官也不解释,重新端起药盅,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药囊,凑到鼻尖闻了闻,薄荷的清凉稍稍冲淡了苦涩。

    “将军今日也辛苦了。”他放下药盅,语气随意,“那柄穿云弓,可还顺手?”

    言枭点头:“好弓。”

    “配得上将军。”祁官笑笑,忽然转了话题,“皇兄的伤势,太医怎么说?”

    “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言枭顿了顿,“但陛下醒来后,第一道旨意是封锁西山,彻查所有人员。陆承恩已带人挨个盘问。”

    祁官眯起眼:“看来,皇兄是不信这只是寻常刺客。”

    “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言枭声音低沉,“且时机拿捏精准,正是护卫换岗,陛下微醺之时。”

    “将军觉得,是谁主使?”

    言枭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臣不知。但有一事蹊跷,刺客所用弯刀虽似戎狄样式,可其中两人虎口茧厚的位置,更像是长年握锄的农户。”

    祁官瞳孔微缩。

    农户……被训练成死士?这背后,需要多大的财力势力?

    两人对视,帐中气氛凝重。

    许久,祁官才轻叹一声:“这潭水,比本王想的还深。”

    言枭起身:“王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应对盘查。”

    他走到帐门边,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今日……多谢。”

    谢什么?是谢他救驾,还是谢他护住了言月?

    祁官没问,只笑了笑:“将军客气。”

    帘子落下,言枭的脚步声渐远。

    祁官独自坐在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许久,才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扳指,套在拇指上,轻轻转动。

    冰凉的玉质触感,让他清醒几分。

    今日之后,皇帝对他的猜忌会更深。而他自己,也在情急之下暴露了太多,医术,剑法,临危不乱的镇定,每一样都与他经营多年的纨绔形象背道而驰。

    可当时那种情况,他别无选择。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兄死在自己面前。

    哪怕……那个皇兄,早已不是当年会摸着他的头说“小九最聪明”的兄长了。

    祁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皇帝中刀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一瞬间,除了剧痛,还有震惊,以及一丝极快的,几乎抓不住的……了然?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寒。

    帐外秋风呼啸,吹得帐篷哗哗作响。

    远处御帐灯火依旧通明,隐约传来言贵妃低低的啜泣声。

    这一夜,西山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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