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8687 更新时间:26-04-20 07:30
一
木鬼是一棵槐树。它也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大概好多个世纪吧。它渐渐修成了精,有了灵识,然而它觉得自己太无聊了。
无聊到什么程度呢?无聊到它把自己的魂魄分了一缕出来,直接送进了轮回。
“去吧,”木鬼对那缕魂魄说,“去人间玩玩,玩够了再回来。”
那缕魂魄就去了。而木鬼在树上睡觉,偶尔醒过来看一眼自己那缕魂魄又投胎成了什么。
有时是人,有时是动物,有一次好像投成了一棵槐树苗,刚长出来就被当作杂草拔了。
后来有一世,那缕魂魄投胎成了一个山户,姓莫名土。
那世活得最长,二十八年,每天在山里巡护,跟树打交道。木鬼很喜欢那一世,因为莫土每天都会摸树。不是摸它,是摸别的树,但木鬼隔着千里也能感觉到那种温柔的触感。
“像我。”木鬼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那道雷就劈下来了。
原本要劈枯木的雷硬生生拐了个弯……莫土不幸被雷击中。木鬼在槐树里感应到了,本能地释放灵力去挡……它用了大半灵力,莫土还是死了,但魂魄没散,被城隍爷看中,当了土地公。
木鬼被天雷反噬,灵力大损,从此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沉睡之前,它想:没关系,他当了土地公,迟早会被派到我这儿来。
没错,它等了两百年。
二
少女十六岁被配阴婚,不服气的她跑了一整夜,跑到这棵槐树下,实在跑不动了,就把白绫甩上树枝,打了个死结。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如愿!”她死不瞑目:“槐树啊槐树,你要是听得见,帮我报仇。”
槐树听见了。城里十八个逼她的“亲人”同时开始呕吐,吐了整整一个月,后半生只能躺在床上,吊着汤药活下去。少女挂在树上晃啊晃,心想:哇,这树行啊,以后就跟它混了!
她死了,魂魄附在槐树上,槐树不忍心,给她找了个门路:找个替身,六十年内可转世投胎。
少女激动坏了。找替身嘛,多简单,把人骗到树下,白绫一套,完事!
“在下书生,敢问姑娘,这槐树……”一个灰头土脸的公子问道。
“这是槐树……”
“这棵树看着真好吃。”书生说。
他在林子里走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走两步晃三下,瞅着棵树都想啃两口。
“……对,你站在石头上,再凑近一点,马上就可以了……”
书生站上去,少女掏白绫。
书生抱着槐树枝猛薅槐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还不肯停,又抬头看了看少女,热切道:“姑娘,你脖子上那道勒痕……是不是该去看看大夫?”
“……这是艺术。”
“艺……术……额……”书生被槐花噎得小脸通红,脖子梗着喘不上气,手胡乱抓了两下,人一歪就没了动静,嘴里还卡着半口花瓣。
少女大喜:“我的替身!”
书生的灵魂飘了出来,附在槐树上,可少女没有转世而去。
可少女气得直想了解了自己,可她已经死了,所以她没放弃。
第一年,少女用白绫套路人。白绫刚伸出去,一阵风刮跑了,追了十年都没找回来。
第十年,少女直接扒下树皮做麻绳。但她套人的时候手抖,麻绳甩出去,套鸡套鸭套鹅,套马套驴套牛,就是从来没套住路人。
第二十年,少女练出了准头。她能精准地把绳子甩到路人脖子上……但她没有给绳子隐身,路过的人全都避开了。
第三十年,她学会了让绳子隐形。但她法力不受控制,刚套上人,绳子就跑了回来。
第四十年,她放弃了物理攻击,转攻心理。
“书生,二十年内,你找到替身,便可转世投胎。”
书生沉默了一下,转身就往树上爬。坐到树枝上回头:“姑娘,你真的没事吗?投胎有什么好的?”
少女挤出微笑:“没事,我不会放弃的。”
三
少女正沉浸在第五十年的自我怀疑中,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飘动声。
书生回来了。
她从树杈上探出头,书生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孩。
两三岁的模样,光着脚,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棉袄,手里攥着半根……少女眯起眼——半根手指骨。小孩正把骨头塞进嘴里啃,啃得嘎吱响,看见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尖牙。
少女的脑子“嗡”了一声,直接从树杈上滑下来,站在书生面前,面无表情。
“书生。”
“嗯。”
“你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小孩。”书生说。
“我看得出来是小孩。哪来的?”
“捡的。”
“捡的?!”
“胡同口的垃圾堆旁边。”书生说道,“他蹲在那儿啃骨头,我看他可怜,就带回来了。”
少女低头看着那个小孩。小孩也仰头看着她,黑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的,嘴里还叼着那半根骨头……
少女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孩子长得还挺可爱。
第二个念头是:等等。
第三个念头是:你拐个孩子当替身?!
“书生!”少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不是不要替身吗?!”
“试一试也无妨。”书生说。
“你……你……”
少女气得说不出话,来来回回用手指指着书生和小孩。小孩以为她在跟自己玩,高兴地把骨头举起来,递给她,嘴里含糊:“你……吃?”
四
那天晚上,书生抱着刚捡来的阿崽在槐树下喂食。
他把槐花捣成泥,阿崽闭着嘴不愿意吃,哭得撕心裂肺。
莽夫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他扛着杀猪刀,大喝一声:“住手!你这个白无常,是不是在吃小孩!”
书生被他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抱着阿崽绕着槐树跑,莽夫便在后面追。
转了个大半天,书生突然想起来自己是鬼,他一跺脚……
莽夫忽然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了。
尽管书生的法力弱,一般人都不会迷路走不掉,可奈何莽夫一直在追,一直在迷,迷着迷着就彻底陷进去了。
三天后,莽夫饿死在了槐树底下。
死后魂魄附在槐树上,获得的能力是——让鬼死。可书生已经死了……
莽夫蹲在树根旁边,看着自己这个废柴能力,沉默了很久。
书生抱着阿崽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你当初追我干嘛?”
“我以为你要吃那个小孩。”
“我是在养他。”
莽夫抬头,仔细看了看书生怀里的阿崽。阿崽正啃着书生的手指,啃得津津有味。书生的手指被啃得发白,但他没抽手,只是皱着眉头忍着。
莽夫忽然觉得,自己死得真冤,法术更冤!
五
莫土拿到调令的时候,觉得自己被馅饼砸了。槐树胡同,就一棵树,管好一棵树就行。
隔壁土地爷管十八条街三十七个路口外加一百座宅子,他实在是走了大运!
“好好干。”城隍爷拍他肩膀,眼神意味深长,“那棵树……嗯,你看着办。”
槐树确实大。树冠遮天,枝干虬结。莫土伸手摸了摸树皮,是温的,好似有脉搏在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莫土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摸第一下的时候觉得这树手感真好,摸第二下的时候脸红了,摸第三下的时候把手缩回来,告诉自己“这决对是过敏了”。
然后他一转身,看见树根旁边蹲着四个鬼。
一个长脖子少女在跳绳,一个白衣书生在扇扇子,一个小孩在啃骨头,一个莽夫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衣书生。
莫土深吸一口气,怪不得?一个树竟然生出来四个树精。
他清了清嗓子,掏出手册。
“诸位,本官是新来的土地公,姓莫名土。从今日起,槐树胡同归本官管辖。”
少女眼睛一亮:“土地爷,您来给我当替身的吗?”
“……不是。”
“那您能帮我找个替身吗?”
“不能。”
“那您来干嘛的?”
“来管你们。”
少女“嘁”了一声,继续跳花绳。
书生凑上来,嘴里还嚼着槐花,“土地爷,您管我们什么?”
莫土翻开手册,念道:“凡树木成精者,需在土地公处登记备案,接受日常管理,不得扰乱人间秩序。”
莽夫大为震惊,“您说我们是树的化身?”
莫土微笑:“本官没说,您自己说的。”
“我们不是!”
“嗯,本官理解,很多精怪初期都有身份认同障碍。生前是人,死后附于槐树,即为树灵。”莫土面不改色,“这是幽冥地界管理条例第一百三十七条明确规定的。”
莽夫张了张嘴,没读过什么什么条例,不知从何反驳。
少女小声说:“完了,来了个耳朵不好的。”
书生小声回:“不是耳朵不好,是脑子不好。”
阿崽小声:“好吃。”
莫土笑**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从袖子里掏出空白册子。
“来,登记。你——”他指向少女,“名字?”
莫土全都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
他在册子上登记:一号少女,二号书生,三号阿崽,四号莽夫。槐树精灵,疑有身份认同障碍。
登记完之后,他看着四个鬼,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摸树皮的时候,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翻开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心跳还是快的。真是奇怪。
六
木鬼是被摸醒的。
它在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后,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贴上了自己的树皮。温热的,带着土地公特有的灵力波动。它认得这只手。
这只手在几百年前摸过别的树,也是最先被雷劈到……
木鬼在树心里缓缓睁开眼睛。
“回来了。”
它没有立刻化形。而是通过树身观看。
它看见莫土蹲在树根旁边,对四个鬼说:“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卯时三刻,本官来点卯。”
木鬼:“……”
它等了几百年的魂魄,怎么看起来脑子不太好?工作要这么认真吗?
它靠在树心里,透过树皮的缝隙看着莫土。莫土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表情眉,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易上头,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爱笑。
木鬼看了很久。然后它闭上眼睛,继续睡。不急。反正人已经到他的地盘了。
七
莫土每天早上来点卯。
“一号!”
少女立正敬礼,“到。大人可愿意当我替身?”
“二号!”
书生立正敬礼,“到。目前只有莽夫被我法术迷惑。”
“三号!”
阿崽啃着骨头,“到!骨头好吃!”
莫土摸摸他的头:“乖。”
“四号!”
莽夫望着书生:“到。我要为民除害!”
莫土看了看莽夫,又看了看书生。书生正在弯腰给阿崽擦嘴,衣领滑下去。莽夫的目光黏在那截暴露的后颈上,一刻也离不开。
莫土在册子上写:四号今日盯人时长预计再创新高。
他不知道的是,树心里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木鬼看着莫土认真登记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他伸出手,隔着树皮,轻轻地撩过对方高高扎起的马尾。
莫土忽然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脑袋,嘀咕了一句:“真是活见鬼……”
八
莫土在槐树底下摆了四个小藤椅。
他给少女讲“营销手段”,建议她用“这棵树是上古最后一棵树”做话术。
他给书生讲“荒野求生”,建议他辨不清方向就先找高地。
他给阿崽一串槐花“鸡腿”,阿崽瞬间爱上,“甜的。”
他给莽夫……
莽夫直言不讳,“我要找书生报仇!”
莫土还没来得及讲话,莽夫直接用手拍了一下书生的脑门,不响也不疼。
“你为什么要打我?!”
“因为你离我最近。”
“你离我远点!”
莽夫靠得更近,“不行,我要保护小鬼头。”
书生看向莫土,莫土正在册子上奋笔疾书,头都不抬,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书生觉得这个土地公不太正常。
他不知道,莫土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太正常。因为每次站在槐树底下,他就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四个鬼,四个鬼只能让他心烦,可不会意乱。
他知道是因为那棵树,他总想摸那棵树。摸了第一下就想摸第二下,摸了第二下就想一直摸。他把这个冲动归结为“大爱无疆。”
但隔壁胡同的土地公不会每天摸同一棵树七十八次。
也许,他病了。
九
隔壁胡同的土地公求莫土协助抓捕画皮鬼,莫土决定子时去蹲点。
走之前他对四个鬼说:“你们不许睡觉,给本官盯着。”
四个鬼齐声:“是!”
莫土一走,四个鬼就倒了——被槐树一腿放倒的。
木鬼不想让他们掺和。它想单独看着莫土。
子时。画皮鬼从下水道爬出来,拉二胡。莫土冲出去,被二胡声控住,从袖子里掏出一堆破烂就往外砸,黄纸、香烛,金箔元宝、点卯记录纸。
画皮鬼沉默了:“……你就这些?”
莫土尴尬:“本官没有工资。”
画皮鬼收起二胡:“要不然你跟着我干吧,保你发大财!”
就在莫土准备跟她讲道理的时候,槐树发光了。
金绿色的光,铺天盖地,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画皮鬼尖叫着魂飞魄散。
莫土回头,看见槐树通体发光,树冠上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圆滚滚的、长翅膀的小东西,小鬼。
小鬼正看着他。狐狸似的眼睛,蛊人心智。
莫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应当认识这双眼睛。
“你是……”他刚开口。
天上传来一声巨响。雷劫。
小鬼“啪嗒”一声从树枝上坠落。
莫土冲过去,伸出手,接住了它。
小鬼落在他掌心里,翅膀焦黑,浑身颤抖,光芒一点点暗下去。
莫土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画皮鬼有可能是个好鬼……要不然怎么遭报应了?!
莫土不知道为什么哭。他只知道,这只小鬼不能死。绝对不能!
十
莫土在槐树底下守了一个月。
他批了灵泉水,点了香火,把土地庙搬到树根旁边。
每天给小鬼子换棉布垫。
阿崽羡慕极了,自己偷偷摸摸拿走。
书生心疼极了,拿起针线就给他缝。
莽夫眼酸极了,摘了一山的大红枣。
少女等不极了,天天求着槐树醒来。
莫土每天跟小鬼说话。
“今天少女用骗了许多人,可别人一拍完照就跑了,少女撵都撵不上……”
“书生把迷路阵法扩到三米了,但他自己走进去转了三圈才出来。”
“阿崽今天偷吃了许多槐花,说他不是书生的孩子都没人信。”
“莽夫今天盯了书生三十一次,比昨天少一次,退步了。”
“你的翅膀长好了一点。”
“我想你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但他不知道,树心里有一个声音也在说同一句话。
“我也想你了。”
莫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棵树有这么深的执念。他只知道,没有这棵树,他好像活不下去,虽然他已经死了。
十一
一个月后,莫土去找城隍爷,要签养护契约。
城隍爷看着他的申请书,沉默了很长时间。
“莫土,”城隍爷说,“你知道这棵槐树跟你什么关系吗?”
“领养关系。”莫土说。
城隍爷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签吧。”
契约签完,莫土掌心里多了一枚绿色树形印记。他把小鬼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木鬼,”他说,“你什么时候醒?”
没人回答。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人。墨绿长袍,长发披肩,仿若神灵。那个人转过身来,莫土看见了他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古老、更慵懒、更漫不经心的一张脸,但眉眼之间的轮廓,就是莫土。
“你是小鬼…大鬼?”梦里的莫土问。
那个人笑了,伸手摸了摸莫土的头发。
莫土醒了。而枕边的小鬼不见了。
十二
莫土百无聊赖地躺在树根旁边,闭着眼睛,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少女抱怨,“槐树爷爷,今天我又放风筝了,你早点醒来吧。”
“迷路阵法扩到九米了,但我自己又转进去了,”书生说着说着有些心虚,“莽夫把我捞出来的。”
阿崽亲亲树皮,“槐花好吃,谢谢爷爷。”
莽夫吐槽,“土地爷今天摸了槐树二十一次,破纪录了。其中摸翅膀十三次,摸肚皮八次。”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慵懒,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软的磁性。
“嗯,他喜欢摸肚皮。”
莫土猛地睁开眼睛,树冠上坐着一个人。与梦中人一般无二,五官精致,眉眼懒散,正斜靠在树枝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垂下来。
他的眼睛是墨绿色的,瞳孔里有一圈一圈的年轮。望向莫土的时候,里面有光。
莫土的大脑彻底空白了。他看了看树洞,小鬼不见了。
他又看了看青年,青年正朝他伸出手。
莫土的声音发飘:“你是谁?”
青年笑了。那个笑容,莫土在梦里见过。
“你说呢?”
莫土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你是槐树。”
“嗯。”
“你就是那只球。”
青年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不是我的本体。”
“球。”莫土坚持。
青年深吸一口气,从树上跳下来。
他落在莫土面前,莫土才发现自己比他矮半个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莫土下意识后退,被树根绊了一下。青年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墨绿色的长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
“你——”莫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青年低下头,凑近了一些。他的目光从莫土的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停了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
“我……我应该记得你吗?”
青年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不用记得。”他说,“回来就好。”
他把莫土扶正,松开了手。
莫土站在原地,心跳还没恢复。他盯着青年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你……你是不是跟我长得有点像?”
青年歪了歪头:“你觉得呢?”
莫土凑近了看。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青年是墨绿的。鼻子有点像,嘴唇几乎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莫土问。
青年看着他,“我是你。”他说,“你是我。”
莫土愣住了。青年伸出手,掌心贴着莫土的胸口。那里有一枚绿色的树形印记,是契约留下的。
“你的魂魄,”青年说,“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你是我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一缕魂。你的每一步,我都在看着。”
“所以……你是我,我是你?”
“嗯。”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青年想了想:“自己娶自己?”
莫土:“……”
十三
四个鬼在树后发出了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少女惊讶:“天哪。”
书生揉着太阳穴,“信息量好大。”
阿崽掰手指,“土地爷爷是槐树爷爷,槐树爷爷是土地爷爷?”
莽夫格外兴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要干嘛。”
青年动了动耳朵,嘴角微微上扬,“现在,我想亲你。”
莫土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你,你亲自己干嘛?!”
“因为你好久没回来了。”青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我想你。”
莫土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原来他没病他,他只是在找自己,找自己的灵魂归处。
他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在青年嘴唇上咬了一口。对,咬。就像册子里记载的书生咬莽夫那样。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迷漫,像春天的槐花忽然全开了。
他伸手把莫土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不是咬。是吻。很慢,很深,像树根扎稳稳进土里,一寸一寸,不可阻挡。
莫土被他吻得腿软,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四个鬼在树后看得目瞪口呆。
少女捂着眼睛,但手指缝开得很大:“天哪天哪天哪。”
书生面无表情地把阿崽的眼睛捂住。
阿崽不乐意,“我看不见了!”
“你不用看见。”
“为什么!”
“因为你未成年。”
“我两岁!”
“对,未成年。”
莽夫看了看书生捂住阿崽眼睛的手,又看了看书生的侧脸。书生的耳朵是红的。
莽夫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红耳朵。
书生浑身一僵。
“你干嘛?”书生的声音有点抖。
“没干嘛。”莽夫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向远处。
阿崽虽然被捂着眼睛,但嘴巴没被捂住,“莽夫叔叔你是不是想亲书生爹爹?”
“没有!”
“没有!”
阿崽叹了口气,“大人真奇怪。”
十四
莫土花了不到一刻时间接受“我其实是一棵树的一部分”这个事实。
因为……
“我摸我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对四个鬼说。
四个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正靠在木鬼怀里,木鬼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
少女摔着鞭子(绳子),“土地爷,您摸自己就摸自己,为什么要坐在槐树爷爷腿上?”
“……这是养护契约的附加条款。”
书生摇摇扇子,“附加条款写着”可以坐在对方腿上”?”
“第三千零七十二条第三款。”
书生摇摇头,“我读过第三千零七十二条,没有第三款。”
“那可能是第七十二条。”
木鬼忽然开口,“是我加的。”
究竟是两个鬼的沉默,四个鬼的错,还是四个鬼的沉默,两个鬼的错?
木鬼嘴角微微上扬,“我自己给自己加个条款,不过分吧?”
莫土的耳朵又红了,他想说“你不要乱加条款”。但木鬼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他的大脑就当机了。
木鬼的手指又细又长,指尖微凉,在他掌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莫土感觉到那个字的笔画,他猛地把手抽回来,塞进袖子里。
少女小声问书生:“他写了什么?”
书生小声回:“不知道,但土地爷的脸红得像我当年吃的那堆槐花。”
阿崽举着槐花:“是不是写了”好吃”?”
莽夫:“太肉麻了,不可能。”
木鬼看了莽夫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写的是”……不告诉你们”
四个鬼:“……”
十五
莫土把头埋进木鬼的衣领里了,木鬼低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莫土听得见。
莫土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瞪着木鬼:“你……你!”
木鬼微笑:“嗯?”
莫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把脸埋回去了。
少女举手,“我是不是应该把阿崽带走?”
书生举扇,“我是不是应该把自己带走?”
莽夫握手,“我是不是应该把书生带走?”
阿崽伸手,“我是不是应该把槐花带走?”
木鬼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漫山遍野的槐花卷着几鬼离开。
槐树底下只剩两个人,月光落在墨绿色的长袍和青色的官袍上。
莫土闷闷的声音从衣领里传出来,“木鬼。”
“嗯。”
“我们这算自己娶自己吗?”
木鬼想了想,“算自己等到了自己。”
莫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着木鬼的脸,那张和自己有七分像的脸,忽然笑了。
“你等了我多久?”
木鬼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头发别到耳后,“不久。”他说,“我爱睡觉。”
莫土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捧住木鬼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木鬼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这个吻接住了。
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十六
远处,四个鬼蹲在胡同口。
少女眼睛亮亮,“你们说,土地爷和槐树爷爷现在在干嘛?”
书生沉思,“在……灵力共享。”
莽夫疑惑,“灵力共享需要这么长时间?”
“灵力很复杂,需要深入交流。”
阿崽好奇,“什么是深入交流?”
书生想了想,“……就是两个灵力比较强的人,把灵力融合在一起,互相滋养。”
阿崽想了想,“就像我把槐花和骨头一起吃?”
“差不多吧。”
莽夫看了书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书生的手掌。
书生僵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少女看见了,翻了个白眼:“又来一对。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啊!——”
阿崽晃了晃他的小骨头,“再见,阿姨!”
少女怒不可遏,“叫我姐姐!——”
人虽消失不见,呐喊声却经久不息。
书生大惊,“人呢?!不,鬼呢?!”
莽夫低着脑袋,“你知道我的法术吗?”
“……哦。”
“我转赠到阿崽的骨头上面了?”
“我去!——”
阿崽用骨头点点书生和莽夫,他们也随着轮回转世而去。
白骨疾旋,金色法轮现世,引着阿崽踏入轮回之门。那已然长成的背影,便在此中消散。
“因果循环,善恶有报。缘定一生,情牵三世。”
十五
很多很多年前,木鬼在树心里刻了一行字。
那时候它刚把自己的魂魄送走,有点舍不得,就在树心里刻了那缕魂魄最后一世的名字。它不知道那缕魂魄会叫什么,但它想了很久,得出来两个字:莫土。
它把这两个字刻在树心里,然后沉沉睡去。
很多很多年后,莫土趴在树洞边沿往里看,看见了那两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莫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刻的?”他问。
木鬼靠在树干上,懒洋洋地说:“送你走的那天。”
“你怎么知道我会叫莫土?”
“算的。”
“算得准吗?”
木鬼看了他一眼,墨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莫土的脸。
“准。”他说。
莫土伸手,在树心里那行字的旁边,又刻了一行新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比木鬼刻的还丑。
木鬼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回来了。
木鬼笑了,它伸手把莫土拉进怀里。
“嗯,”他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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