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晨光

章节字数:3467  更新时间:26-01-27 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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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郑有海从睡梦中醒来,最先感知到的还是那股熟悉的硬——肩膀、后背都硌在硬板床上。十年了,每一天都从这感觉开始。

    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边缘,还有封堵门洞的家具缝隙里钻进来。

    这光线不对,监狱的灯不会这样。

    郑有海躺着没动,眨了几下眼,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最先看清的是头顶粗糙的灰色房顶,坑坑洼洼的,甚至能看清上面漏过水留下的黄黑色污渍,像烂掉的疤,歪歪扭扭地爬着。

    不是那种刷得死白、永远亮着灯的屋顶。

    不对。。。。这不是狱房。

    这个念头像根钉子,把他脑子里最后那点睡意钉穿了。

    所有事情一下子全回来了——爸没了,警察,那个说话一句跟一句的律师,那些……不再是“人”的东西,还有他自己这具变得不对劲的身体。

    外面没怪物的动静了,好像。。。。。。又活过一天了。

    他慢慢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儿:尘土味儿、墙皮泛潮的霉味儿、蚊香烧完了留下的草药灰烬气,还有……一种房子关久了、又有人每天回来睡觉才会有的、沉闷的人气味。

    不暖,甚至有点冷清。

    他用手肘撑起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声音干涩,听着就不牢靠。

    胃里是空的,是睡了一夜该有的那种空,正常的忍受范围内。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外壳旧得发黄,天线歪着。

    郑有海盯着它。爸以前探视的时候提过,总笑着说:“听听天气预报,天好就多拉几趟,下雨就歇歇。”那时候他听着,觉得爸在外面日子还行,至少自在,能自己安排。

    现在他坐在这间屋里,看着这台收音机,才猛地嚼出那句话里真正的滋味。

    “下雨就歇歇”——得是多大的雨,才能让一个欠了一**债、儿子还在里头的老头,真的敢“歇歇”?

    收音机根本不是用来安排轻闲的,是用来计算今天能拼掉多少债的。

    天好,是债主催得紧的日子。下雨,是咬着牙也得往外冲的日子。

    郑有海机械式的绷直身子伸懒腰,试图调直身体协作,打个哈欠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封堵的门洞处。

    杂物垒得严严实实,把整个门框都塞满了。昨晚,他就是隔着这些东西,听外面怪物们的游荡,直至后半夜实在坚持不住,才睡了过去。

    现在,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嗬嗬的怪响、撕扯争夺吞咽声、追猫时的慌乱碰撞、狗被啃食的凄惨呜咽——全没了。

    像一场荒唐又恐怖的戏,突然散了场,只留下一个空荡荡、死沉沉的舞台。

    安详得让人心里发毛。

    只有夏末的蝉鸣在坚持上岗,还有偶尔不知从多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短促的鸟叫,尖尖的,划破这片凝固的寂静,像在宣告这世界还没彻底断气。

    他没急着动,就那么坐着,听着自己心跳。咚,咚,咚,稳得很,也比以前更有力。

    但光坐着也不是事,得看一眼,确保安全,也要确认那些怪物白天会不会出来活动。

    他缓缓站了起来。身体感觉比昨天更沉,也更实,像一副厚实坚固的铠甲套在身上,而支撑这副铠甲的筋骨更加有力,站得异常稳。

    这具身体越来越陌生了。

    郑有海拿起菜刀,几个跨步挪到窗边,这是一扇老式的推拉窗,昨天巡视完这层后几乎可以肯定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是这种塑料推拉式。

    握住窗扇边框,极慢、极稳地向一侧推开一道缝。

    塑料轨道发出轻微的“嘶”声。他立刻停住,屏息看向外面:正对面的走廊段,空无一物。

    只有风穿过远处楼缝的声音。。。。。。。安全!

    继续用力,控制着速度,把窗扇沿着轨道完全推开。随后,他单手撑住窗框,先快速探头扫视左右走廊尽头——没有动静。紧接着,他一条腿跨出窗台,身体重心前移,另一条腿跟上,整个人便落到了走廊水泥地上。

    一落地立即矮身,贴墙蹲下,像一块突然静止的石头,厚背菜刀横在身前。

    等待几秒,周围没有任何异动。他这才开始挪步,紧贴着墙壁,向楼梯口摸去。

    每一步,耳朵都像张开的网。

    直到他停在楼梯口的封堵前,近在咫尺地检查:桌椅柜子相互卡死,垒得结实实实。没有抓痕,没有撞击的凹痕,也没有从缝隙里试图伸进来的任何东西。

    没有东西上来或下来过的痕迹。

    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新的困惑油然而生。

    楼梯口堵死了,也意味着他暂时被困在了这三楼,收集来的食物和水按正常人来说能撑几天甚至十几天,可如今这幅身体的需求量。。。。。

    他不是要住在这里也不是要守在这里,而是目前对这种怪物了解到的信息有限,对外面情况又一无所知。

    他也很着急,想立马飞到城东的殡仪馆见父亲最后一面,可他没有翅膀。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除了一股憋屈的尿意外,不争气的肚子也开始叫了,虽然这种饿在可控范围,但郑有海还是不想亏待这幅身体,因为这是他去往目的地的本钱。

    正打算回房间的郑有海突然想到昨天扔下去的尸体。。。。。。顺着走廊的护栏探头俯视。

    咦。。。。。?

    地面上只剩两具被砸烂的尸骸,骨架零落,爬满苍蝇,另外三具却连同骨头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有海打了个寒颤,冷汗连连,心脏砰砰直跳。

    这些怪物真的什么都吃,连同类都吃,吃的还干干净净。

    但神奇的是,郑有海看到这些尸骨,心里头居然没犯恶心。

    努力甩掉这些烦恼后,便快步向走廊另一侧走去。

    一阵哆嗦,“水费”交掉了,郑有海意犹未尽的回到自己房间,因为刚刚的水线太粗太凶猛了而且量也很多。

    身边的变化让人又惊喜又担忧。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眼下先填满肚子再说。

    俗话说的好,穷人孩子早当家,郑有海自幼没了母亲,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最开始的工作是工厂职工,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会带食堂的饭菜回来。

    小小年纪的郑有海,从热剩菜一直到学会自己做饭也就几年时间,尽管后来入狱,但记忆犹在。

    昨晚的大杂烩吃点有点焦急马虎,味道也杂乱,这次打算炒菜了,也顺便测试一下那些潜伏起来怪物们的反应。

    滋啦~~~

    油热,菜下锅,炸裂的声响和油烟直扑窗外。

    哐当。。。哐当。。。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开始郑有海一边炒菜一边竖着耳朵倾听,每翻炒几下就停手听一会儿。

    如此反复了几分钟,除了蝉鸣和风声,别无他响。 

    渐渐的郑有海胆子大了些,开始玩起颠勺,锅铲在锅里噼里啪啦的翻搅,待盖上锅盖焖菜时,他干脆翻出窗外,在走廊上静静站了一会儿。

    确实没有其他动静,来回试探几次后,他总算安心了。

    这些怪物,白天不会轻易出来。。。至于为啥不出来?郑有海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因为菜熟了,很香。

    不一会儿,饭菜香气顺着窗户飘了出来,刹那间竟盖过了周围诡异的血腥腐臭味。

    酸辣大白菜,火腿肠土豆丝,咸鱼香肠,花生炒腊肉,一桌子4个菜加一电饭煲的饭。

    抱着不够再加的想法,这次只煮了一锅饭,郑有海主要是想试试这幅身体一顿多少量能维持住它。

    当第一口正式的饭菜经过味蕾,郑有海难得感受到了“人间烟火”的滋味,细细的咀嚼品尝着劫后余生的“侥幸”。

    身体也在第一时间发出警告:再不好好吃饭,我就让你彻底疯狂。

    仪式感结束,狼吞虎咽开始。

    不到一刻钟,盘子空了,锅里也空了,水杯也空,郑有海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简单收拾一下后便坐到床沿等待变化。

    郑有海等了好久,除了一股**从胃部延伸至四肢外,其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毫无变化,胃部也一直传递着“够了”的信号。

    一顿饭除了比普通人多吃一点外,似乎,一切都归于正常了。

    郑有海,如释重负。

    没有变成无底洞般就好。不然这种条件下,哪有那么多食物去填补,迟早得吃土或者啃尸体。

    综合一下目前身体状况,健康、强壮、充满力量,在没有受伤或者剧烈运动情况下,饭量超普通人一点能维持。

    可是。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郑有海陷入沉思。

    他不知道殡仪馆是如何储存父亲遗体的,那遗体能放多久?

    如果能打电话,郑有海真想问问,但他只会用座机,还是小时候看父亲使用过公共电话亭,插IC卡的那种。

    父亲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按啥都没反应,他连最基本的开机都不会。

    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是只有这个地方遭殃了?有没有救援队伍,啥时候来这边?

    转念一想,估计救援队来的希望很渺茫。

    因为那晚确实听到了城市警报声,这种声音只有纪念或者大灾难时候才会响起。

    一切信息渠道被阻塞,一切未知黑暗被笼罩。

    几番思考,几经纠结,郑有海还是下定了决心。

    等待是行不通的,况且眼下储存的食物也撑不了几天。

    必须行动起来,在已有的物资里寻得一个大点的书包后。

    郑有海开始清点物品:

    几件换洗衣物、父亲的手机和身份证、蓝格子手帕和里面的现金、半袋米面、用塑料袋包裹的咸货、装满水的塑料水壶、管钳活动扳手等杂七杂八物品把书包塞满满当当。

    尤其是结清证明和借据等资料,郑有海小心翼翼叠好放进书包带有拉链的前袋,他想等亲自给父亲安葬后,给父亲烧过去。

    郑有海掂了掂那看起来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入手却轻巧。

    内心却十分复杂,身体的强壮让他很有信心,但前途却一片迷茫了。

    至于文件袋里面合同、钥匙、银行卡,则被他整整齐齐的放进了衣柜里。

    “爸,我走了。”

    话音落下,郑有海静默了几秒,仿佛在等待一句永远等不到的回答。

    然后,眼含热泪,对着衣柜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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