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398 更新时间:26-02-08 22:20
图书馆顶楼的“新月读书会”,在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晚如期举行。
林疏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田径队的晚间力量训练刚结束,他本该直接回宿舍,继续修养他还未全好的左脚踝,然后瘫倒在床上补眠。可是走出训练馆时,教学楼布告栏上那张素雅的海报却攫住了他的目光。
深蓝的底,银白的弯月,几枝水墨勾勒的兰草。正中一行清隽的行楷:“《诗经》中的草木意象与情感隐喻——文学院”新月读书会”第八期”。而下方主讲人的名字,像一枚小小的烙印,烫进他的视线:
【沈墨言】
鬼使神差地,他调转了方向。
顶楼阅览室的门虚掩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和低低的交谈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林疏在门口踌躇了几秒,才轻轻推门进去。
室内几乎坐满了。环绕四壁的高大书架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中央区域临时摆放的座椅上,多是文学院或相关专业的学生,也有几张好奇的陌生面孔。空气里浮动着旧书、咖啡和年轻人身上干净的气息。林疏找了个最靠后、贴着书架阴影的角落位置坐下,将自己半隐在人群之后。
他刚落座,前方的侧门开了。
沈墨言走了进来。
林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今晚的沈墨言,没有穿平日讲台上那些挺括严谨的西装或中山装。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宽松而舒适,里面搭配着浅蓝色的细格纹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羊绒衫的柔和淡化了他眉宇间常有的那份学者式的疏离,却又被衬衫挺括的领型衬得依旧清雅挺拔。他依旧戴着那副金边眼镜但或许是读书会氛围更随意,那双镜片底下的浅色眸子在阅览室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温润明亮。
他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看起来有些年岁的线装书,和一个轻巧的翻页器。走到前方临时设为主讲席的长桌后,他先是对着台下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容。
“晚上好,感谢大家来参加”新月”。”他的声音透过小巧的麦克风传来,比在阶梯教室上课时更低沉松弛些,像深夜电台里娓娓道来的叙事者,“今晚我们不谈艰深的训诂考据,只随我一起,漫步千年前的草木之间,听听那些花叶藤蔓,替先民诉说了怎样的衷肠。”
开场白简单直接,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彻底消失。
沈墨言翻开那本旧书,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映出精心准备的图文。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从《周南·关雎》的“参差荇菜”开始,讲述水边随风摇曳的荇菜,如何成为辗转反侧的爱情象征;又将《召南·甘棠》中那棵被“勿翦勿伐”的棠梨树,与一位勤政爱民的召伯联系起来,让一草一木承载起厚重的追思与敬仰。
他讲《郑风·有女同车》里“颜如舜华”的木槿,花期短暂却绚烂,喻示邂逅的惊艳与易逝;讲《王风·采葛》中“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思念,如何寄托在采集葛、萧、艾的日常劳作里。他甚至引用了《小雅·采薇》中“薇亦作止”、“薇亦柔止”、“薇亦刚止”的细微变化,来描摹征人漫长归途中,心绪随野豌豆苗从初生到枯老而变迁的苍凉。
他的语言鲜活而富有画面感,将那些古老的诗句化作一幕幕可触可感的场景。他偶尔会稍稍离开主讲席,踱步到台前,目光自然地与台下交流。讲到《邶风·静女》中“自牧归荑,洵美且异”时,他唇角扬起一丝清浅的、近乎怀念的笑意,仿佛自己也曾见过那支从郊野带回、朴实却动人的茅草嫩芽。
林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沈墨言身上。
他看见沈墨言讲解时微微扬起的修长手指,看见他偶尔侧首思考时,额前柔软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看见羊绒衫柔软的质地如何随着他的动作,隐约勾勒出肩背清瘦而优美的线条。更重要的,是他脸上那种沉浸其中的、近乎发光的神采。那不是表演,不是高高在上的讲授,而是一种真正的、与千年前的生命与情感共鸣的喜悦与真诚。
原来,那些他曾认为“装模作样”、“掉书袋”的古诗,在沈墨言口中,可以如此生动,如此……动人。
原来,这个人的内心世界,远比他在酒吧后巷惊鸿一瞥所窥见的、比他在办公室墙上的抽象画所暗示的,还要丰盈、深邃、且温暖。
就在林疏心神摇曳之际,沈墨言的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过了他这个角落。
两人的视线,在暖色的光晕与淡淡的书尘中,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悄然交汇。
沈墨言的话语没有任何停顿,依旧流畅温润。但林疏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浅色的眼眸,在触及自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睁大了一瞬,仿佛平静湖面被一颗小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林疏尚不能完全解读的柔和光芒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在林疏脸上停留了比礼貌性扫视更长一些的时间。那目光里没有了课堂上的审视,没有了办公室里的克制,也没有了河滨偶遇时的关切,而是一种纯粹的、安静的注视,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又仿佛只是……想多看他一眼。
林疏的心脏猛地一跳,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热。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能直直地迎上那道目光。
沈墨言最终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书页,继续讲解下一首《陈风·泽陂》中“彼泽之陂,有蒲与荷”的幽思。但他的唇角,似乎比刚才更柔和地弯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整个读书会期间,这样的目光交汇又发生了数次。每一次都短暂而克制,却像暗夜里悄然擦亮的火柴,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照亮林疏心底某个一直被迷雾笼罩的角落。
那些曾经横亘在他对沈墨言认知中的壁垒——伪君子、假正经、高高在上、另一个世界的人——在这温暖灯光下平和而真诚的讲述中,在这一次次无声的目光交接里,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留下的,是一个立体、复杂、充满魅力,让他完全无法移开视线的沈墨言。
一个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被深深吸引的沈墨言。
读书会在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后,在一片意犹未尽的掌声中结束。学生们开始起身,有的上前与沈墨言交流几句,有的则结伴低声讨论着离开。
林疏仍坐在角落,看着沈墨言耐心地回应着几个围上去的学生,脸上始终带着那温和的笑意。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沈墨言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翻页器时,林疏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他不想就这样离开。他需要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仍有些许不适的左脚,站起身,朝着前方走去。
沈墨言正低头将线装书收进一个素色的棉布书袋,听到脚步声靠近,抬起头。
看到是林疏时,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只是那双望向林疏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台顶灯温暖的光点,以及一丝……隐约的期待?
“沈教授。”林疏在长桌前停下,距离比平时在办公室请教时稍远一些,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读书会……很精彩。”
沈墨言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意。然后,他唇角漾开一个比刚才更真切些的微笑,那笑意直达眼底,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起来。
“谢谢。”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演讲后的微哑,“没想到你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
“我……”林疏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我是因为海报上有你的名字才来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墨言手中的书袋上,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您刚才讲《泽陂》里的蒲草和荷花,比喻得很……贴切。”
这句干巴巴的评论让他自己都觉得拙劣。
沈墨言却似乎并不介意,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诗经》里的草木,往往不只是背景。它们与人同呼吸,共情感。读懂一株草,有时也就读懂了一段人生。”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林疏脸上,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是在分享一个私密的感悟。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显得尴尬。阅览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满室沉静的书籍和渐渐冷却的灯光。
“脚踝恢复得怎么样了?”沈墨言忽然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
“好多了,慢跑没问题了。”林疏回答,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脚。
“那就好。”沈墨言点了点头,拎起书袋,“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沈教授再见。”林疏应道。
沈墨言对他再次微微一笑,转身走向侧门。他的背影在空旷起来的阅览室里,被灯光拉得很长,米白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格外柔软。
林疏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胸腔里,那颗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温度。
先前那些朦胧的好感、被认真对待的触动、对反差秘密的探究、还有河滨并行时的欣赏……所有那些分散的、模糊的情愫,仿佛在这一晚,被那温暖灯光下的身影,被那数次交汇的目光,被那简短却意味深长的交谈,彻底点燃、汇聚、升腾。
不再是好奇的星火,也不再是欣赏的余烬。
而是清晰、炽烈、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燎原之火。
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对沈墨言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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