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413 更新时间:26-01-22 17:26
天刚破晓,京城贡院内外灯火通明。霜气未散,青砖地面上浮着一层薄白,像是昨夜有人悄悄撒过石灰。铁蹄声已在子时尽头响起,八百里加急军报由边关直送皇城,骑卒滚鞍下马时,战袍上还凝着血冰。消息未宣,可风已透墙。
贡院东厢第三排,林啸天坐着。
十八岁,清瘦,粗布麻衣,草绳束发,右眉骨有道旧疤,颜色比旁处深些,此刻隐隐发红。他腰间悬着个残破笔匣,木扣崩了一角,用麻线缠了三圈。手搭在匣上,指节泛白。
四周纸声窸窣,如秋虫啃叶。
不是写策论。
是写《颂敌赋》。
一名秀才伏案疾书,笔锋流畅:“胡骑南下,铁甲映日,势若奔雷,诚为天威所钟……”念到得意处,嘴角微扬,砚台都多蘸了两回墨。
另一人接话:“非但兵强,其律亦严,其民亦勇,我大玄若能修睦纳贡,或可借势自强。”说罢还点头,仿佛已见自己穿着使臣袍服,立于敌酋帐前谈笑风生。
监考官踱步经过,目光扫过几张摊开的草稿,眉头未皱,脚步未停。
林啸天喉头一滚。
他记得去年冬,雪埋到膝盖,父亲押运粮草至雁门关外,半路遭劫。不是敌骑,是逃荒的边民。老卒跪在雪里求一口米,父亲解下干粮袋,却被上官以“资敌”罪名当场抽了十鞭。三日后,北狄突袭,守军饿着肚子迎战,三营溃散,守将阵亡。
邸报怎么说?
“边境安宁,岁丰民安。”
如今败报已至,朝议未开,这群读书人倒先动起笔来。不写请战书,不拟抗敌策,反倒捧着敌军铁骑当圣物供奉,字字句句,皆是跪姿。
他盯着邻座那张考卷。
上面写着:“敌势浩大,非我所能敌,当以谦卑之心,纳贡求和,以全百姓。”
再往下,竟是“此乃天赐良机,促我修德自省,去浮华,返淳朴”。
林啸天指甲掐进掌心。
修德?省什么德?让边民啃树皮修德?让将士冻死在关外修德?让敌骑踏碎城池,还要叩谢上苍赐我反省之机?
他猛地抬头。
目光扫过数张低垂的脸。
有人正奋笔:“胡风雄健,礼仪虽简,然重信守诺,远胜我辈虚文浮礼。”
有人轻叹:“我文教虽盛,然武备松弛,民心涣散,实难与虎狼争锋。”
还有人低声笑:“学政大人亦赞胡风雄健,言”不可妄动刀兵,伤天地和气”。”
韩慕白的名字被提起时,语气恭敬。
林啸天牙根发紧。
胸口像压了块烧不化的冰。
他不是没听过这话。三个月前,春闱初试,一名寒门学子上呈《边患十二策》,痛陈赋税苛重、兵源枯竭、屯田荒废,条条有据。主考官批了八个字:“辞气激烈,不合时宜。”落榜。
而今呢?
写投降的,叫“识时务”;
吹敌人的,叫“有远见”;
骂朝廷的,叫“悖逆”;
替百姓说话的,叫“煽动”。
他缓缓松开笔匣。
手指一寸寸收紧。
考场静得只剩笔尖刮纸声。
突然——
“哐!”
林啸天站起,撞翻座椅。
木凳砸地,声响刺耳。满堂笔声一顿。
他几步跨到邻座身后,右手一伸,夺过那张正在誊抄的《颂敌赋》草稿。纸未干,墨迹在指尖晕开一点黑。
看也不看。
双手一扯——
“刺啦!”
纸张撕裂,声音清脆如裂帛。碎片纷飞,飘落在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众人惊愕抬头。
林啸天转身,目光如刀,钉在那秀才脸上。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干什么?这是我的考卷!”
“考卷?”林啸天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你这文章,狗都不吃。”
满场死寂。
那秀才瞪眼:“你……你说什么?”
“我说,狗都不吃!”林啸天抬手,指向他鼻尖,“你写敌骑如龙,甲胄生光,说什么”非我所能敌”,那你不如直接剃发易服,去给他们牵马!”
四周有人吸气。
有人低头避开视线。
也有人怒目而视。
“林啸天!你疯了?这是贡院!是考秀才的地方!不是让你撒野的市井!”一名蓝衫学子拍案而起。
“撒野?”林啸天冷笑,“你们写这种舔靴子的文章,倒是文雅了?我告诉你,我爹就是死在边关的!亲眼看着三营将士饿着肚子冲出去,连刀都举不动,被人家砍瓜切菜一样杀光!现在你们坐在这暖屋子里,喝着热茶,提笔就夸敌人兵强马壮,还嫌自己跪得不够快?”
“住口!”又一人怒喝,“边事如何,自有朝廷决断!你一介童生,有何资格在此咆哮?”
“资格?”林啸天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愤怒、畏惧的脸,“我没什么资格。我没中过秀才,没进过书院,更没拜什么大儒为师。但我见过雪地里的尸首,见过饿极了啃皮带的兵,见过孩子抱着死娘哭到嗓子哑。你们呢?你们见过什么?除了四书五经,除了做官发财,你们还知道人间有苦字怎么写吗?”
无人应声。
只有火盆里炭块“噼啪”一响。
“尔等执笔不为民请命,反为敌张目,还有脸称儒生?!”他声音陡然拔高,“笔是刀,字是刃,你们却拿它来割自己的脊梁骨!写这种文章,不嫌脏了手?”
“你放肆!”先前那蓝衫学子怒极,“此乃国家大事,岂容你如此轻慢?敌军势大,和谈也是权宜之计!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林啸天嗤笑,“我懂你们怕。怕考不中,怕得罪人,怕说了真话被贬被罚。所以宁可把敌军夸成天神,也要保住自己那点前程。可你有没有想过,等敌骑真打进来,你跪着写一万篇《颂敌赋》,他们会不会饶你一条狗命?”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林啸天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纸,抖开,念道,“”胡风雄健,礼仪虽简,然重信守诺”——你见过他们守信?去年冬,北狄使者来朝,收了我朝岁币三十万,转头就毁盟南下!这就是你说的”重信”?还是你脑子也被狗啃了?”
全场哗然。
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攥紧拳头,也有人悄然后退半步。
“你……你竟敢辱及同窗!”
“辱?”林啸天冷笑,“你们写这种文章,才是辱没了”读书人”三个字。我父林振,边军把总,战死关外,尸首都没抢回来。朝廷说他是”失职丧土”,可我知道,他是饿着肚子死的!你们现在倒好,一边吃着朝廷俸米,一边写文章给敌人唱赞歌,你们对得起谁?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那些死在雪地里的兵?”
“够了!”一名监考官终于开口,脸色铁青,“林啸天!你扰乱考场,撕毁他人考卷,咆哮无礼,按例当逐出贡院,取消本次考试资格!”
林啸天站着没动。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监考官。
“逐我出去?”他声音低了些,却更冷,“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这篇《颂敌赋》,是谁让写的?是礼部下的令?还是学政授意?若是没人下令,你们为何不拦?为何默许?为何听着这些话,还能面不改色地走来走去?”
监考官语塞。
林啸天盯着他:“你们不是不知道边关败了。八百里加急昨夜就到了。可你们不议战,不问罪,反倒纵容这群人写文章给敌人戴高帽。你们想干什么?是想告诉天下人,大玄的读书人,骨头早就烂了?”
“你……你简直狂悖!”
“狂悖?”林啸天咧嘴一笑,右眉骨的疤跟着抽了抽,“我撕一张纸,叫狂悖。你们写一万张投降书,反倒成了忠臣良士?这世道,真是颠倒得厉害。”
他不再看那监考官,目光重回满堂学子。
有人低头,有人怒视,有人眼神躲闪。
“你们写吧。”他声音忽然平静,“继续写。写敌人有多强,写我们有多弱,写该不该纳贡,写该不该割地。写到最后,别忘了在末尾加上一句——”臣等伏首,乞存社稷”。”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没有坐下。
站在原地,双手撑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碎纸片还沾在他袖口,像雪未化。
火盆里的炭又“噼啪”一响。
监考官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赶他走?
可尚未正式交卷,且无主考官命令,驱逐考生需具名上报,程序繁琐。
留他?
他又站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考场中央。
其余学子,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方才还洋洋洒洒的《颂敌赋》,此刻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有人偷偷将草稿往砚台底下塞。
有人用袖子盖住题目。
也有人盯着林啸天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林啸天没回头。
他只盯着自己桌上那张空白考卷。
墨已磨好,笔未沾。
他知道,这一撕一骂,秀才梦基本断了。
可他不在乎。
他不是为了功名来的。
他是边关小吏的儿子。
他见过太多谎言,披着“文章”的皮,活活把人骗死。
“你这文章,狗都不吃。”
他低声重复一遍,像是说给那满地碎纸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晨光渐亮。
霜气开始融化。
贡院大门紧闭,无人进出。
考场内,寂静如死。
直到一名学子突然开口:“他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林啸天缓缓抬头。
说话那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手中笔悬在半空,脸上有挣扎之色。
“敌军确实势大,可……可就这么认输,是不是太早了?”那人喃喃,“我叔父在北地为官,曾来信说,敌部内乱未平,粮草不足,此次南下,实为劫掠,并非灭国之志。若我朝能速调边军合围,未必不能胜。”
另一人迟疑道:“可……可贸然开战,若再败,岂不更糟?”
“那就想办法赢!”又一人猛然抬头,是个年轻童生,脸颊尚带稚气,“我读《孙子》,知”上下同欲者胜”。若朝廷能减赋税,开仓济民,募勇练兵,何愁无战力?写《颂敌赋》有什么用?能挡一箭?能退一骑?”
“你闭嘴!”先前那蓝衫学子怒道,“你们都被他蛊惑了!林啸天不过一介狂生,凭何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指手画脚?”那清瘦学子冷笑,“可你们写的,才是真正的指鹿为马。”
争论声渐渐响起。
从窃窃私语,到公开对峙。
有人坚持“识时务者为俊杰”,
有人开始质疑“和谈是否真能保平安”,
也有人低声问:“若人人如此,大玄还有没有读书人的骨气?”
监考官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来回踱步,敲了三次戒尺,无人理睬。
林啸天依旧站着。
他听着那些争吵,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
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人,心还没死。
只是被规矩压久了,忘了怎么站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张空白考卷。
终于,伸手,取笔。
笔尖蘸墨。
悬于纸上。
却迟迟未落。
他在想,写什么。
写一篇四平八稳的八股,换一个秀才身份?
还是写一篇真正的话,哪怕明日就被抓进大牢?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
破袄裹身,脸上结着霜,手里拎着半块冻硬的馍。
“儿啊,”他说,“字要写正,话要说真。不然,对不起这身骨头。”
他记得自己点头。
也记得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走得早,我若也走了,你要记住——人可以穷,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活。”
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字,是“边”。
墨迹沉实,横如刀斩。
考场内,争吵未歇。
有人指着林啸天:“你看他还在写!他以为自己是谁?”
“让他写。”一名老监考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既然他不怕死,就让他写完。”
众人一怔。
那老者拄着拐杖,独眼望着林啸天背影,左眼覆着白翳,像蒙了层雾。
“二十年前,也有个年轻人,在这儿撕了考卷。”他低声说,“他说,”文章若不能救民,不如烧了取暖”。后来,他在贡院前自焚,手里还攥着半卷策论。”
没人接话。
老者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林啸天。
笔声重新响起。
但不再是《颂敌赋》。
有人写起了《守边策》,
有人提笔拟《募兵议》,
还有人咬牙写下“拒和书”三字,重重顿笔。
林啸天写到最后,搁笔。
全文三千言,无一句谄媚,无一字退缩。
标题二字:《直言》。
他没交卷。
也没走。
就站在原地,双目赤红,手中还捏着一小片撕碎的《颂敌赋》,边缘割得指腹发疼。
窗外,阳光照进贡院。
照在满地纸屑上。
像雪化了。
考场内,无人再提《颂敌赋》。
监考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久久未动。
下一章,主考官将入考场。
笔会断。
墨会溅。
柱会裂。
文气会反吸。
但此刻——
林啸天仍立于贡院中央。
粗布衣,草绳发,残笔匣,眉骨带疤。
周围同窗或怒视,或退避,或低头不语。
无人上前,无人离去。
对峙未解,风波未平。
他盯着门口。
仿佛在等什么人。
或者——
等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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