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185 更新时间:26-01-23 09:56
贡院正殿青砖地上,墨汁还在渗。
一滴,两滴,三滴。
黑点连成一线,顺着砖缝爬向林啸天左脚靴尖。他没动,右脚稳钉原地,脊背绷直如铁尺,双目赤红未退,喉结上下一滚,胸腔里压着的风雪尚未散尽,只余灼热堵在舌根。
主考官立于高台边缘,袍角微扬,玉佩悬在指尖,指节泛白。他没再开口,也没下令驱逐,只是盯着林啸天——盯着那张全黑的考卷,盯着那双不肯垂下的眼,盯着那道随呼吸起伏的眉骨旧疤。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炉香灰簌簌落下的轻响。
监考官拄着拐杖立在门口,独眼覆着白翳,像蒙了层雾,不言不动。他身后两名武士按刀而立,刀鞘贴腿,手搭在鞘口,拇指已顶开三寸寒刃,刃光映着天窗斜射进来的日光,冷而薄。
满堂童生低头伏案,笔尖悬在纸上,无人落墨。
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
方才那句“我宁可卷子脏,也不愿心也脏”,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耳膜上,也烫在纸页背面。有人想提笔续写“和为上策”,笔尖刚触纸,手腕一抖,墨团炸开,晕染一片;有人想抄前人旧句“圣恩广被”,写到“圣”字第三横,手突然发僵,笔杆滑脱,“啪”一声砸在砚台边沿,惊得邻座考生肩膀一耸。
没人敢抬头。
可没人敢闭眼。
他们盯着自己摊开的考卷,盯着墨池里晃动的倒影,盯着林啸天脚下那一滩未干的墨,像盯着一场将至未至的雷暴。
林啸天右手五指猛然攥紧。
那张浸透浓墨的考卷在他掌中蜷缩、变形,墨汁从指缝挤出,顺着他小臂流下,在粗布袖口洇开一团深黑。他左手抬起,一把扯下草绳发冠。
“啪!”
草绳崩断,黑发散开,垂落肩头。右眉骨那道旧疤因肌肉绷紧而微微抽动,皮肉下似有血线游走,赤红如新裂之痕。
他没看任何人。
只盯着自己掌中那团漆黑。
这不是试卷。
是判决书。
是边关冻死的兵,是饿殍堆里的孩子,是父亲临终前攥着半块冻馍、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印子。
他双臂向两侧狠狠一撕!
“刺啦——!”
金线装裱的考卷从中裂开,墨痕如血瀑泼洒,纸屑纷飞如雪。他将两半残卷高举过顶,迎着殿顶天窗射下的天光,让所有人看清那满纸漆黑——不是空白,是拒绝;不是失误,是判决。
纸屑飘落。
一片落在主考官官袍前襟,墨星点点,像溅上去的血。
一片擦过武士刀鞘,刃光一闪,墨迹被寒气逼得微微发亮。
一片停在监考官拐杖顶端,缓缓旋转,最终无声坠地。
林啸天掷下残卷。
碎纸如黑蝶扑地。
他踏前半步,左脚踩住自己那枚墨指印,右脚稳钉原地,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他喉结上下一滚,胸腔里压了十八年的风雪轰然冲出——
“尔等文章——”
声起如裂帛,殿梁微震,天窗木棱嗡嗡轻颤,几粒陈年积灰簌簌落下。
“——比敌军刀剑更毒!”
尾音未落,整座大殿嗡然共鸣,仿佛有巨钟在人心深处撞响。不是耳中听闻,是骨缝里震,是牙根发麻,是胸口发闷,是耳膜鼓胀欲裂。
一名童生手一抖,笔杆脱手,“当啷”砸在青砖上,滚了三圈,停在林啸天靴边。
另一人猛地捂住耳朵,指节发白,额头青筋暴起。
第三个人直接闭眼,牙关咬死,下唇渗出血丝。
没人喊叫,没人起身,没人咳嗽。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主考官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扶额,脚下青砖“咔”一声轻响——不是他踩裂,是整座大殿地脉随柱裂而微颤。他踉跄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靴底刮过砖面,发出刺耳嘶声;袍角扫过香炉,香灰簌簌而落,如雪覆尸。
就在此时——
“嗡!”
一声低沉震鸣自殿中响起。
不是人声,不是钟鼓,不是风过檐角。
是铜柱。
贡院正殿四根镇殿铜柱,铸于前朝永昌年间,高九丈,围三抱,通体鎏金,柱身刻《千字文》全文,铸时灌入百年秀才诵经之气,坚逾精钢,刀斧难伤。
此刻,东首第二根铜柱中段,毫无征兆浮出一道细纹。
细如发丝,却笔直如刀劈,自柱腰向上蔓延三寸,青烟自缝隙渗出,带着焦墨与铁锈混杂的气息,腥而涩。
烟气升腾,未散,悬在半空,凝而不散。
林啸天骂毕未收声,余音仍在舌根震颤,他胸膛剧烈起伏,右掌伤口再度迸裂,血珠溅上靴面,一滴,两滴,三滴,与地上墨迹混作一处,分不清是墨是血。
他目光未移,死死咬住主考官双眼,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对方骨头里。
主考官扶柱借力,左手按在铜柱表面,指尖触到那道细纹,皮肤一烫,像碰到烧红的铁丝。他猛一缩手,袖口蹭过裂缝边缘,几缕金粉簌簌剥落,混入青烟之中。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胸前官袍前襟沾着几点墨星,正是方才林啸天掷卷时溅上的。他右膝微屈,左脚悬空半寸,身子前倾又强行稳住,像一根被狂风压弯却未折的竹。
殿内武士齐步上前,刀已出鞘三寸,呈半围之势,却无人敢进半步。为首者额角沁汗,刀鞘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住那道刚裂开的铜柱缝隙,仿佛那里正渗出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监考官拄拐的手指关节发白,独眼眯起,白翳后瞳孔收缩如针。
满堂童生仍伏案,但有人纸页翻动,有人笔尖轻颤,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
没人说话。
没人咳嗽。
没人动一下。
林啸天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直指主考官鼻尖。
指腹带血,指尖染墨,指节绷紧如铁钩。
他没再开口。
声已收尽,人如未出鞘之刃,锋芒尽敛于静默。
主考官喉结上下一滚,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气音,像被扼住脖颈的鸟。
他嘴唇翕动,没出声。
林啸天指头未动。
铜柱裂缝中青烟渐浓,不再上升,反而缓缓下沉,贴着柱身盘绕而下,如活物般缠绕柱基,所过之处,鎏金暗淡,露出底下暗红铜胎。
香炉中香灰忽然熄灭,余烟断绝。
天窗斜射的日光不知何时偏移,光柱斜切过殿中,正好照在那道裂缝之上。光线下,青烟泛出幽蓝微光,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林啸天右脚靴底碾了碾地面。
青砖上墨迹被鞋底磨开,露出底下灰白本色。
他左脚仍踩在那枚墨指印上,印子未散,边缘微干,中心尚湿,黑得发亮。
主考官扶柱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残留一点青烟,沾在皮肤上,不散,不凉,也不烫,只是固执地盘踞着,像一枚烧不化的墨痣。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你……”
林啸天没应。
他指头未动,目光未移,胸膛起伏渐缓,却更沉,更重,像山岳将倾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主考官喉结又是一滚,这次吐出两个字:“……疯子。”
林啸天嘴角一扯,没笑,只是牵动眉骨旧疤,赤红更甚。
他指头仍直指主考官鼻尖,一寸未偏。
殿内武士刀鞘再颤,为首者喉结滚动,吞咽一口唾沫,声音干涩:“主考大人,此人……”
话未说完,主考官抬手止住。
他没看武士,只盯着林啸天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怒火,没有得意,没有悲愤,只有一片沉底的黑,黑得像边关雪夜最深的沟壑,底下埋着冻僵的尸,埋着未燃尽的火把,埋着十八年来一句没出口的“爹”。
主考官忽然觉得冷。
不是殿外风来,不是天光转凉。
是那双眼,看得他脊背发寒。
他想后退,可左脚悬空半寸,再退,便是台下。
他不能退。
他是主考,是朝廷命官,是规则本身。
可眼前这人,连卷子都不写了,连秀才都不考了,连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尔等文章,比敌军刀剑更毒”。
毒?
毒在哪里?
毒在那些跪着写的“和为上策”?
毒在那些舔靴子的“圣恩广被”?
毒在那些把边关饿殍写成“岁丰民安”的邸报里?
主考官手指抠进铜柱缝隙,指甲缝里嵌进一点青烟,黑灰混着金粉,像一道溃烂的疮。
他忽然记起昨夜韩慕白递来的密信,末尾一句:“此子不除,文道必乱。”
当时他嗤笑一声,烧了信。
现在,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缕青烟,看着林啸天指头上未干的血,忽然明白——
不是文道乱了。
是文道,第一次怕了。
怕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童生,怕一句没用的真话,怕一道不肯低头的脊梁。
他缓缓松开手指,任青烟从指缝逸出,飘向天窗。
他没再看林啸天,而是侧过脸,望向殿外。
天光正盛。
可那光,照不进铜柱裂缝。
林啸天指头仍直指主考官鼻尖。
他没动。
他右掌伤口又裂开一道,血顺着小指流下,在指尖悬而未落,将坠未坠。
一滴。
两滴。
三滴。
主考官喉结再滚,这次没发声。
他慢慢抬起左手,不是去扶柱,不是去按玉佩,而是伸向自己胸前官袍补子——那只绣着鹭鸶的补子,羽翼分明,喙尖朝下,象征清流直谏。
他指尖触到鹭鸶喙尖,轻轻一按。
补子纹丝不动。
他按得更重。
“嗤啦。”
一声轻响。
鹭鸶左翅第三根翎羽,断了。
不是撕裂,不是磨损,是整根翎羽从中断开,断口平滑如刀切,断面泛着冷白光泽,像一截被削断的骨头。
翎羽断处,渗出一点暗红,不是血,是朱砂染就的旧色,早已干涸,此刻却如活物般缓缓渗出,沿着断口蜿蜒而下,在补子上拖出一道细长红痕。
主考官盯着那道红痕,瞳孔缩成针尖。
林啸天仍没动。
他指头未偏,目光未移,右掌血珠将坠未坠,左脚踩着墨印,右脚钉在原地,黑发垂肩,粗布衣染墨,眉骨疤痕赤红如新裂。
殿内武士刀鞘再颤,为首者喉结滚动,吞咽声清晰可闻。
监考官拄拐的手指关节爆响,独眼白翳后瞳孔剧烈收缩。
满堂童生中,一人笔尖终于落下。
不是写文章。
是画。
他在考卷空白处,用墨笔勾了一道竖线。
笔直,锋利,不弯,不断。
画完,他搁下笔,抬头看向林啸天。
林啸天没看他。
他只盯着主考官鼻尖。
主考官盯着自己补子上那道红痕。
红痕未止,仍在蔓延,沿着鹭鸶脖颈向上,爬向喙尖。
林啸天右掌血珠终于落下。
“嗒。”
一声轻响。
落在青砖上,溅开一朵细小墨花。
主考官眼皮一跳。
林啸天指头仍未动。
铜柱裂缝中青烟陡然变浓,不再是幽蓝,而是泛出铁锈般的褐红,如血浆般粘稠,缓缓流淌,贴着柱身向下,所过之处,鎏金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铜胎,像一层正在溃烂的皮。
香炉中最后一缕余烬熄灭。
天窗日光偏移,光柱斜切,照在林啸天指头上。
血珠刚落,新血又涌,顺着指腹流下,在指尖聚成一颗**血珠,将坠未坠。
主考官喉结再滚。
他忽然抬手,不是扶额,不是按佩,而是猛地扯下腰间玉佩。
白玉佩入手冰凉,他反手一握,指节发力。
“咔。”
一声脆响。
玉佩裂开一道细纹,纹路与铜柱裂缝走向一致,自下而上,笔直如刀。
他掌心渗出血丝,混着玉粉,从指缝溢出。
林啸天仍没动。
他指头直指主考官鼻尖,一寸未偏。
主考官盯着那道玉纹,盯着那缕褐红青烟,盯着林啸天指头上将坠未坠的血珠。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林啸天。”
林啸天没应。
主考官喉结上下一滚,这次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林啸天指头仍直指鼻尖。
没动。
主考官盯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笑出来,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石板。
“好,好,好。”他连说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哑,“你赢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沾着玉粉与血丝,往官袍前襟一擦。
墨星混着玉粉,在补子上拖出一道灰白痕迹,盖住了那道红痕。
他没再看林啸天,转身,一步步走上高台。
靴底刮过青砖,发出刺耳嘶声。
他站定高处,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林啸天身上。
林啸天指头未动。
主考官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殿门方向。
“诸生。”他声音恢复平稳,却比方才更低,更沉,“继续作答。”
笔声未起。
无人提笔。
主考官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头颅,扫过一张张空白的考卷,扫过那一地未扫的墨渍与纸屑。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玉带。
蟒纹玉带入手沉重,他掂了掂,随手抛向监考官。
“老周。”他声音平静,“今日考务,交你主理。”
监考官拄拐的手一颤,独眼白翳后瞳孔骤缩:“大人?”
主考官没应。
他解下官袍外罩,露出里面素白中衣,袖口已磨得发毛。他抬手,将中衣领口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不是刀伤,是烙印,形状模糊,像半个残缺的“忠”字。
他没遮掩,任那道疤暴露在天光之下。
然后,他缓步走下高台,穿过满堂童生,走向殿门。
武士让开一条路。
他脚步未停,袍角拂过香炉,炉中灰烬簌簌而落。
走到殿门处,他停下,没回头。
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啸天,你记住——今**撕的不是考卷。”
“是你自己的命。”
话音落,他掀帘而出。
殿门帘子落下,隔绝内外。
殿内死寂。
林啸天指头仍直指主考官方才站立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青砖地上,一点未干的墨,一点将坠未坠的血,一道被踩实的墨指印,以及——
铜柱裂缝中,褐红青烟缓缓流淌,如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林啸天缓缓收回右手。
食指垂落,指尖血珠终于坠下。
“嗒。”
落在青砖上,溅开一朵细小墨花。
他左脚仍踩在墨指印上。
右脚钉在原地。
黑发垂肩,粗布衣染墨,眉骨疤痕赤红如新裂。
殿内武士刀鞘微颤,为首者喉结滚动,吞咽声清晰可闻。
监考官拄拐的手指关节爆响,独眼白翳后瞳孔剧烈收缩。
满堂童生中,一人笔尖终于落下。
不是写文章。
是画。
他在考卷空白处,用墨笔勾了一道竖线。
笔直,锋利,不弯,不断。
画完,他搁下笔,抬头看向林啸天。
林啸天没看他。
他只盯着殿门方向。
帘子垂着。
风从门缝钻入,掀起一角。
帘子底下,露出一只靴尖。
黑色官靴,靴帮绣着云纹,靴尖沾着一点灰白玉粉,还有一点未干的墨星。
林啸天盯着那点墨星。
右掌伤口又裂开一道,血顺着小指流下,在指尖悬而未落,将坠未坠。
一滴。
两滴。
三滴。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再次直指殿门方向。
指腹带血,指尖染墨,指节绷紧如铁钩。
帘子底下,靴尖纹丝不动。
林啸天指头未偏。
铜柱裂缝中褐红青烟缓缓流淌,贴着柱身盘绕而下,所过之处,鎏金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铜胎。
香炉中最后一缕余烬彻底熄灭。
天窗日光偏移,光柱斜切,照在林啸天指头上。
血珠将坠未坠。
主考官靴尖沾着的墨星,在光下泛出幽蓝微光。
林啸天指头仍直指殿门。
一寸未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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