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106 更新时间:26-01-27 09:57
一
国家会展中心的招标大厅,空气里浮动着纸页、咖啡和压抑的呼吸。
沈墨白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牛皮文件夹。文件夹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装着他熬了四十七个夜晚完成的方案。空调开得太冷,他单薄的浅灰色衬衫抵不住寒意,却仍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子。
“下一个,78号方案,独立设计师沈墨白。”
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前排几个设计院代表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微的好奇,更多的是一种“你也敢来”的审视。
沈墨白站起身。座椅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突兀。
他走向讲台,脚步很稳。聚光灯打在脸上有些刺眼,他能看清台下第一排评审委员们的表情——疲惫、不耐烦、例行公事。正中间那个挺着啤酒肚的王总监,已经在低头翻看手机了。
“各位老师好,我是沈墨白。”
他的声音清澈,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像山涧溪流撞在石头上。几个评委抬起头。
“今天我带来的方案,名为”竹韵”——一座会呼吸的建筑。”
大屏幕亮起。
二
效果图呈现的瞬间,后排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建筑。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建筑。
它像从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竹海,曲线柔和的玻璃幕墙映照着天空流转,中庭三棵巨大的香樟树穿透屋顶,阳光从枝叶缝隙洒下,在室内投下斑驳光影。建筑与树林共生,仿佛已经在那里站立了百年。
“疯了……”有人低声说。
沈墨白没有停顿,继续讲解。他从生态循环系统讲到雨水收集利用,从自然采光设计讲到材料低碳选择。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处设计都有翔实的理论支撑。
但当他翻到预算页时,大厅里的气氛变了。
“预算超支30%。”王总监放下手机,第一个发声,“沈设计师,你知道今天有多少方案因为超预算10%就被否了吗?”
沈墨白握紧激光笔:“我知道。但这份预算里包含了全生命周期的维护费用,以及未来三十年的能耗节省测算。如果只算初期建设成本——”
“我们只算初期成本。”王总监打断他,手指敲着桌子,“政府项目,每一分钱都要对纳税人负责。你这个……竹海,是好看,但不实用。”
“王总监,我认为”实用”的定义应该更新了。”沈墨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脊背又挺直了些,“建筑不只是遮风避雨的容器,它应该改善微气候、提升使用者幸福感、与自然对话。这些”不实用”的东西,恰恰是未来建筑最需要的。”
“未来?我们活在当下!”王总监冷笑,“再说了,你这三棵树怎么办?规划图上明确标注,地块内的植被要全部清除。”
“所以我的方案把它们保留了。”沈墨白切换页面,展示结构分析图,“我重新调整了主体布局,让建筑环绕树木生长。这需要更复杂的基础设计和更高的成本,但值得。”
“值得?”另一个评委摇头,“为了三棵树,增加几百万预算?年轻人,理想主义是好事,但也要脚踏实地。”
评审席开始交头接耳。沈墨白站在台上,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的否定。那种表情他很熟悉——三年前导师剽窃他作品时,学术委员会那些人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78号方案进入讨论环节。”主持人公式化地宣布。
沈墨白走下讲台。脚步依然很稳,但握文件夹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三
讨论是残酷的。
“华而不实。”
“脱离国情。”
“设计师的个人炫技。”
一个个词砸过来。沈墨白坐回最后一排,安静地听着。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冷风灌进衬衫领口,他却没有发抖。
手机震动了一下。唐薇发来消息:“怎么样?”
沈墨白打字:“在讨论,不太乐观。”
“别怂!你的方案是最好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最好的,不一定能被选中。这个道理他三年前就明白了。
评审席的争论越来越激烈。王总监坚持否决,几个年轻些的评委试图争取,但声音很快被压下去。气氛逐渐一边倒。
沈墨白低下头,看着文件夹封面上手写的“竹韵”两个字。墨水有些晕开了,是某个深夜画图时不小心洒了水。他当时很心疼,现在却觉得,晕开的墨迹像极了雨滴落在竹叶上的样子。
也挺好。
至少他完整地表达了自己想表达的东西。
“那么,关于78号方案——”
主持人正要宣布结果,大厅后侧的双开木门忽然被推开了。
四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材挺拔,眼神锐利。他们一左一右站定,然后,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顾霆琛。
即使从没见过本人,沈墨白也一眼认出了他。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顾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一个名字就能让股市震荡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剪裁完美贴合188公分的身形。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露出**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鼻梁很高,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带着斩开空气的锋利。
全场瞬间安静。
连王总监都站了起来:“顾、顾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顾霆琛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评审席,最后落在主持人身上:“进行到哪了?”
声音低沉,带着种不经意的压迫感。
“刚、刚刚讨论完78号方案。”主持人有些结巴,“正要宣布结果。”
“78号?”顾霆琛从助理手中接过平板,手指滑动,“”竹韵”?”
“是的,预算严重超支,我们正准备否决。”王总监抢着回答,脸上堆起笑容,“这种理想主义的方案,不适合实际落地——”
“谁说的?”
顾霆琛抬起眼。他的眼珠是很深的褐色,在灯光下近乎黑色,看人时像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
王总监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看看。”顾霆琛走到第一排空着的主位坐下——那把椅子一直空着,现在才知道是留给谁的。他低头看平板上的方案文件,手指滑动得很快。
全场鸦雀无声。
沈墨白坐在最后一排,能清楚地看到顾霆琛的侧脸。这个男人看文件时微微蹙着眉,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打扰我”的气场。但他看得很认真,至少比刚才任何一位评委都认真。
三分钟。
顾霆琛看了三分钟,然后放下平板。
“这个方案,”他开口,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回荡,“谁做的?”
沈墨白站起身:“我。”
五
顾霆琛转过头。
他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交汇。
沈墨白站在聚光灯边缘,浅灰色衬衫在强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单薄却挺拔的肩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但顾霆琛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你叫什么?”顾霆琛问。
“沈墨白。”
“沈墨白。”顾霆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方案是你一个人完成的?”
“是。”
“为什么要在建筑里保留三棵树?”
这个问题让沈墨白怔了一下。他以为顾霆琛会问预算,会问技术,会问任何“实际”的问题。
“因为它们在那里。”他回答,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一百年前就在那里。建筑可以拆了重建,树死了,就再也没有了。”
王总监忍不住插话:“顾总,这种感性的说法——”
“感性?”顾霆琛打断他,目光却仍锁在沈墨白身上,“你计算过保留树木的结构加固成本吗?”
“计算过。”沈墨白点击平板,调出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增加了17.3%的土建成本,但可以减少15%的空调能耗,改善室内空气质量指数28%,并且——根据环境心理学研究,自然景观可以将使用者的停留意愿提升40%以上。”
他说数据时,眼睛微微发亮。那种光很干净,不是炫耀,不是讨好,就是一种纯粹的、对自己专业领域的笃定。
顾霆琛看了他几秒,忽然问:“如果今天我否了你的方案,你会怎么想?”
大厅更静了。
沈墨白沉默片刻,说:“我会遗憾。但明天我会继续画下一个方案,继续保留下一棵树。”
“哪怕永远不被选中?”
“哪怕永远不被选中。”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沈墨白站在那里,像他方案里那三棵香樟——你可以砍掉它,但它生长的姿态,不会改变。
顾霆琛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商业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点意味的笑。很浅,转瞬即逝,但沈墨白看见了。
“很好。”顾霆琛说,然后转向评审席,“这个方案,我要了。”
六
“顾总!”王总监猛地站起来,“预算超支30%!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我定的。”顾霆琛声音冷下来,“王总监,顾氏投资这个项目,要的不是最便宜的方案,是未来五十年的地标。你告诉我,今天所有方案里,哪个能在五十年后还被人记住?”
王总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这个。”顾霆琛拍板,不容置疑,“”竹韵”,沈墨白设计。散会。”
他站起身,黑西装划过利落的弧线。助理已经拉开椅子,保镖重新站到门边。
但在离开前,顾霆琛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墨白还站在那儿,似乎没反应过来。聚光灯照着他半边脸,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手里还抱着那个旧文件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眼神是怔愣的,像突然被大浪冲上岸的鱼,忘了怎么呼吸。
顾霆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木门开合,那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但大厅里的空气依然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墨白身上——惊愕、嫉妒、探究、不可思议。
沈墨白慢慢坐回椅子。
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开始震动,唐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怎么样了?说话啊!”
“听说顾霆琛去了?”
“结果呢?急死我了!”
沈墨白打字,手指有些不稳:“中了。”
“!!!!!!!”
“真的假的???”
“顾霆琛亲自选的???”
“嗯。”
他发完这个字,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低头,看着文件夹上晕开的“竹韵”二字。
中了。
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职业生涯最重要的机会,是无数设计师梦寐以求的突破。但奇怪的是,他此刻最清晰的感受不是喜悦,而是一种……不安。
顾霆琛最后那个眼神,他读不懂。
那不是看一个设计师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合作方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古董的真伪,或者——
或者什么,沈墨白说不清。
七
人群开始散去。几个设计院的代表走过他身边时,眼神复杂。有人想过来搭话,但看到沈墨白疏离的表情,又止步了。
也好。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收拾好东西,沈墨白从侧门离开大厅。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场景——顾霆琛推门而入的瞬间,那个男人身上的气场几乎实质化,像一堵移动的墙。
为什么?
为什么顾霆琛会亲自来?为什么他会选一个严重超支的方案?为什么他最后要看那一眼?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走到电梯口时,沈墨白停下脚步。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苍白,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把混乱的思绪压下去。
电梯门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顾霆琛的助理,和另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不是顾霆琛本人。
助理看见他,微微点头:“沈先生。”
沈墨白愣了一下:“你好。”
“顾总让我转告您,”助理的声音很公式化,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项目下周启动,详细事宜会有专人与您对接。另外——”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纯黑色,只有名字和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
“顾总说,如果您对方案有任何调整想法,可以直接联系他。”
沈墨白接过名片。纸质厚重,边缘锋利,几乎能划破手指。手写的电话号码字迹凌厉,每一笔都带着力度。
“谢谢。”他说。
电梯下行。狭小空间里,助理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但沈墨白能感觉到,对方的余光在打量自己。
一楼到了。
“沈先生,车已经备好了。”助理说,“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坐地铁——”
“顾总交代的。”助理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请。”
会展中心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不是夸张的豪车,但车型流畅,透着低调的昂贵。司机已经拉开车门。
沈墨白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衬衫领口。他握紧手里的名片,边缘硌着掌心。
最后,他还是上了车。
八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沈墨白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脸,和那张黑色名片。
他翻过名片。
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很新,应该是刚写的:
“眼睛太干净的人,不适合这个圈子。”
没有署名。
但沈墨白认得这个字迹——和电话号码是同一人写的。
顾霆琛。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划过,在墨迹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眼睛太干净?
这是什么意思?警告?提醒?还是某种……试探?
沈墨白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他从未涉足的世界,那里有他渴望的机会,也有他看不懂的规则。
而那个叫顾霆琛的男人,就站在那个世界的中心。
车子在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沈墨白道谢下车,看着黑色轿车无声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弧线。
他转身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暗,也很冷。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堆积如山的图纸、模型和参考书。正中央,是“竹韵”方案的原始手稿。
沈墨白坐下,手指拂过图纸上那三棵香樟树的素描。
“中了。”他轻声说,像在告诉自己,“你的方案,中了。”
但心里那种不安,依然没有散去。
他拿起那张黑色名片,在台灯下仔细看。背面的字迹在光线下更清晰,每一笔都带着力量,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顾霆琛。
这个男人选中了他,给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却又留下这样一句暧昧不明的话。
为什么?
沈墨白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和这个叫顾霆琛的男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无论他愿不愿意。
窗外,城市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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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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