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651 更新时间:26-01-29 08:41
一
沈墨白在陈默的车上睡着了。
他本来想强撑着保持清醒,但车子刚驶出顾氏的地下停车场,暖气混着淡淡的皮革味包裹上来,眼皮就沉重得抬不起。等红灯时,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年轻的设计师歪在后座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只累极了的猫。
陈默调高了暖气,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沈墨白醒来时,车子已经停在他租住的小区门口。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眯着眼适应光线,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灰色的羊绒质地,触感柔软。
“醒了?”陈默从前排回头,“顾总吩咐,让您好好休息。下午的会议两点开始,我会提前一小时来接您。”
沈墨白坐起身,毯子滑到腿上:“不用了,我自己……”
“这是工作安排。”陈默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顾总说,您现在是项目核心设计师,需要确保精力充沛。”
沈墨白顿了顿,没再坚持。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意。走到单元楼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陈默站在车边,似乎在等什么。
等他安全上楼?
沈墨白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二
老房子的暖气片半夜就停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沈墨白脱了外套,直接躺到床上,连鞋都没脱。他以为自己会失眠——脑子里塞满了今天发生的事:王总监惨白的脸,会议室里那些或惊讶或嫉妒的眼神,顾霆琛说的那句“你的眼睛里,有光”。
但出乎意料,几乎是一沾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孤儿院,还是七八岁的年纪,蹲在墙根画画。画的是房子,很大很大的房子,有玻璃屋顶,阳光能照进来。李院长走过来,摸他的头:“墨白画的什么呀?”
“家。”他仰起脸,“我想要一个家。”
“家在心里,不在房子里。”李院长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那如果我把心里想的家画出来呢?”他问,“别人看见了,会喜欢吗?”
李院长笑了,笑容里有些他当时不懂的东西:“会有人喜欢的。但也会有人不喜欢的。墨白啊,你要记住,喜欢不喜欢是别人的事,画不画是你的事。”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三
手机铃声把沈墨白吵醒时,已经下午一点十分。
他迷迷糊糊抓过手机,是唐薇。
“祖宗!你上行业论坛热搜了!”唐薇的声音又急又气,“有人发帖扒你!标题叫”天才设计师还是靠脸上位?——深扒顾氏新宠沈墨白”!”
沈墨白瞬间清醒。
他坐起身,打开免提,点开唐薇发来的链接。
帖子发在建筑行业最大的专业论坛里,发布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发帖人匿名,但内容极其详尽:
从沈墨白的孤儿院背景开始扒,说他“身世可怜但很会钻营”;扒到大学时期那场抄袭风波,暗示“澄清不代表清白”;扒到独立执业后接的几个小项目,评价“水平一般,不知道顾氏看上他什么”;最后重点渲染招标会那天顾霆琛如何“力排众议”,配图是沈墨白站在讲台上的照片——光线角度选得刁钻,把他拍得单薄又脆弱,像个等待施舍的乞丐。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三百多层楼。
“原来如此,我就说顾氏怎么会选一个没背景的独立设计师。”
“这长相,啧啧,顾总好眼光。”
“楼上别酸,人家至少脸好看。”
“听说今天上午王总监被审计部请去喝茶了,这位沈工手段可以啊。”
“又一个靠潜规则上位的,没意思。”
沈墨白一条条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冷。
不是生气,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墨白?墨白你说话啊!”唐薇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你别看那些垃圾!我已经在联系版主删帖了!”
“不用删。”沈墨白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让他们说。”
“你疯了吗?!这种谣言传开了对你职业声誉——”
“清者自清。”沈墨白打断她,“越删,他们越觉得有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墨白,”唐薇的声音低下来,“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太会在乎了。”
沈墨白没说话。
他在乎。
他当然在乎。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扎得眼球生疼。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一旦表现出在意,就输了。
“下午的会议你还去吗?”唐薇问。
“去。”沈墨白掀开被子下床,“为什么不去?”
四
一点五十分,陈默准时到了小区门口。
沈墨白上车时,陈默递过来一个平板:“沈先生,顾总让您先看看这个。”
平板上是论坛那个帖子的截图,但旁边多了几行数据分析——发帖IP地址、登陆设备型号、注册手机号码归属地。
“发帖人是周子轩。”陈默说,“您认识吗?”
沈墨白的手指僵住了。
周子轩。
大学同班同学,当年抄袭他作品被揭穿的那个人。毕业后再没联系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
“认识。”沈墨白说,“大学同学。”
陈默点点头,收回平板:“顾总已经让人在处理了。下午会议前,帖子会消失,周子轩也会收到律师函。”
沈墨白猛地抬头:“律师函?”
“诽谤,侵犯名誉权。”陈默语气平淡,“顾氏的律师团队很专业。”
“可是……”
“沈先生,”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顾总说,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只能讲法律。”
车子驶入顾氏地下停车场。沈墨白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水泥柱,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霆琛在帮他。
又一次。
五
下午的会议是关于施工准备的协调会。
沈墨白走进会议室时,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都有。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动作从容。
两点整,顾霆琛推门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随意。但当他抬眼扫视会议室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依然让空气为之一紧。
“开始吧。”顾霆琛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沈墨白身上,“沈工,你先汇报方案调整情况。”
沈墨白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
他讲了二十分钟。从设计理念到技术细节,从施工难点到应对方案。声音清晰稳定,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期间有几个人想提问刁难,但看到顾霆琛专注倾听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霆琛带头鼓掌。
很轻的几下,但足以让所有人明白态度。
“很精彩。”顾霆琛说,“创新不能停留在纸上,要敢于落地。沈工这个方案,顾氏全力支持。”
一锤定音。
会议后半段,讨论施工进度和资源调配。沈墨白安静地听着,偶尔记录要点。他能感觉到,投向他的目光变了——从质疑变成审视,再变成某种复杂的接受。
这就是顾霆琛的力量。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房间里的风向。
会议快结束时,顾霆琛突然问:“论坛上那个帖子,大家都看到了吧?”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凝固。
“看到了也好。”顾霆琛的声音冷下来,“正好借这个机会说清楚——顾氏选择合作伙伴,第一条是专业,最后一条才是人情。沈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的方案配得上这个项目,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以后谁再传播这种谣言,或者在工作中搞小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鸦雀无声。
顾霆琛站起身:“散会。”
六
人群散去得很快。
沈墨白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顾霆琛站在那里打电话,背影挺拔。
沈墨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顾霆琛刚好挂断电话,转过身看他。
“顾总,”沈墨白开口,“谢谢您。”
“谢我什么?”顾霆琛挑眉。
“论坛的事,还有刚才在会上……”沈墨白组织着语言,“我知道您是替我说话。”
顾霆琛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沈墨白,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是因为同情你?或者……因为别的什么?”
这话问得太直接,沈墨白一时语塞。
“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顾霆琛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你的方案值,你的坚持值,你这个人——也值。”
沈墨白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顾霆琛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味道。
“但是沈墨白,”顾霆琛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要做好准备。从今天起,会有更多人盯着你。喜欢你的人会喜欢你,恨你的人也会恨你。这是成名的代价。”
“我不怕。”沈墨白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你不怕。”顾霆琛伸手,似乎想碰他的肩,但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他的西装领口,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但记住,当你觉得累的时候,可以依靠。不是软弱,是聪明。”
他说完,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领口那里,还残留着指尖擦过的触感。很轻,但很烫。
七
回到临时办公室,沈墨白打开电脑,登录论坛。
那个帖子果然不见了。不是删除,是整个帖子被屏蔽,显示“内容违规,已被管理员处理”。首页飘着新的官方公告:“关于规范论坛言论的声明”。
干净利落。
他盯着空白的页面,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手机震动,是周子轩发来的短信:“沈墨白,你厉害啊,傍上顾霆琛了是吧?律师函都寄到我们公司了!你想毁了我吗?!”
字里行间都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沈墨白打字:“帖子是你发的?”
“是又怎么样?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就是靠脸上位!”
“如果我说不是呢?”
“谁会信?”周子轩秒回,“沈墨白,大学时候你就这副清高样子,看着就让人恶心!现在抱上**了,更了不起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沈墨白看着这行字,突然觉得很累。
他关掉对话框,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雨。办公室的灯还没开,昏暗的光线里,电脑屏幕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沈墨白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累。
真的累。
八
晚上七点,沈墨白离开顾氏大厦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细密的秋雨,不大,但冷。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是冲去地铁站还是等雨停。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顾霆琛坐在后座:“上车。”
沈墨白愣了下:“顾总,我……”
“下雨了,我送你。”顾霆琛的语气不容拒绝,“顺路。”
顺路吗?沈墨白不知道。但他还是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厢里很暖,有淡淡的皮革香和顾霆琛身上的雪松味。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沈墨白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把霓虹灯光晕成模糊的光斑。
“周子轩找你了?”顾霆琛忽然问。
沈墨白身体一僵:“您怎么知道?”
“律师函是我让发的,他有什么反应,我当然知道。”顾霆琛侧过头看他,“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墨白说,“就是……骂了我几句。”
顾霆琛沉默了几秒:“沈墨白,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明明自己不行,却总喜欢诋毁别人吗?”
沈墨白摇头。
“因为他们害怕。”顾霆琛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害怕承认别人比自己优秀,害怕面对自己的无能。所以要把别人拉下来,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泥潭里,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可是……”沈墨白轻声说,“为什么是我?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他。”
“你存在,就是得罪。”顾霆琛看着他,“你的才华,你的纯粹,你眼睛里那种光——这些东西映照出了他们的平庸和肮脏。所以他们恨你。”
这话太残酷,残酷得沈墨白心头发冷。
“那……我该怎么办?”
顾霆琛没有马上回答。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缓缓停下。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玻璃上的雨水,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
“做你自己。”顾霆琛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继续画你的图,继续坚持你相信的东西。让他们的诋毁,成为你前进的背景噪音。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无论他们怎么蹦跶,你都站在他们够不到的高度。”
沈墨白转头看他。
顾霆琛也正看着他。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辰。
“可是,”沈墨白喉咙发紧,“如果有一天……我坚持不动了呢?”
“那就休息。”顾霆琛说,“但不要放弃。”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沈墨白转回头,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但他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些。
“顾总。”他忽然开口。
“嗯?”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顾霆琛顿了顿,说:“因为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跟我说过。那时候我跟你一样,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觉得坚持很累。”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顾霆琛的声音里有一丝沈墨白听不懂的情绪,“有些路只能自己走,但有人陪着,会好走一点。”
沈墨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九
车子停在沈墨白租住的小区门口。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谢谢顾总。”沈墨白准备下车。
“等等。”顾霆琛从旁边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他,“拿着。”
沈墨白看着那把伞,没接:“不用了,就几步路……”
“拿着。”顾霆琛把伞塞进他手里,“别感冒了。你病了,项目进度会受影响。”
这个理由太官方,官方得有些刻意。
沈墨白握着伞柄,木质的手感温润光滑。他推开车门,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很大,足够遮住整个人。
他站在雨中,回头看了一眼。
顾霆琛坐在车里,隔着雨幕和车窗玻璃看着他。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
沈墨白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小区。
伞很好,一点雨都没漏进来。
十
回到家里,沈墨白把湿了的外套挂起来,拿着那把伞站在门口犹豫。
伞是顾霆琛的,应该还给他。但怎么还?专门送到顾氏?还是下次见面的时候?
他仔细看了看这把伞——纯黑色,没有任何logo,但做工极其精致。伞柄是某种深色木材,打磨得光滑温润。伞骨是金属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不是普通的伞。
就像顾霆琛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沈墨白把伞靠在墙角,走到工作台前。下午会议记录还没整理,明天还要去工地对接施工方,晚上得把几个技术细节再核对一遍。
他坐下,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
但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顾霆琛在车里说的那些话。
“做你自己。”
“让他们的诋毁,成为你前进的背景噪音。”
“有人陪着,会好走一点。”
每一句都像石头,投入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墨白放下笔,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噼里啪啦的。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他突然想起孤儿院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李院长抱着他,一遍遍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院长,”他当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墨白值得啊。”李院长摸着他的头,“你是个好孩子,值得所有好东西。”
值得。
顾霆琛今天也说了这个词。
沈墨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工作计划。字迹清晰坚定,一笔一划,都是对自己的承诺。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黑夜还很漫长,但总会有天亮的时候。
而有些人,有些话,就像这场夜雨里递过来的那把伞——不一定能改变天气,但至少,能让你在雨中走得不那么狼狈。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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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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