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730 更新时间:26-02-13 17:08
沈墨白到工地时,环保局的人已经到了。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基坑边架起了采样设备,空气里有种刺鼻的化学气味。赵晴站在临时板房门口,脸色很难看,看见沈墨白过来,快步迎上来。
“沈工,”她压低声音,“情况很糟。废料是强碱性的,渗进土壤了。环保局说,如果不彻底清理,这块地就不能再用。”
沈墨白的心沉了沉。
他走到基坑边,往下看。原本深褐色的土壤现在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表面结着一层硬壳。那三棵香樟树还好好的立着,但靠近基坑一侧的树根,已经被污染了。
“采样结果什么时候出来?”他问。
“最快下午。”赵晴说,“但不管结果如何,整改是跑不掉了。关键是……工期。”
工期。
沈墨白闭了闭眼。
“竹韵”的工期本来就紧,之前因为支护坍塌已经耽误了一周,现在又来这么一出。
“监控查了吗?”他问。
“查了。”赵晴摇头,“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工地的监控系统”刚好”在检修。周围的市政监控,也”刚好”在那个时间段坏了。”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沈墨白握紧拳头。
“先处理现场吧。”他说,“联系专业的环保公司,评估污染程度,制定清理方案。我去找环保局的人谈谈。”
赵晴点头:“好。”
跟环保局的人打交道,比沈墨白想象的更难。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吴,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设计师,”他翻着手里的文件,“根据初步判断,污染物是工业废碱,PH值超过12,属于强碱性污染。按照《土壤污染防治法》,你们必须停工,进行全面的环境评估和修复。”
“吴科长,”沈墨白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们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也愿意全力配合整改。但工期很紧,能不能……边整改边施工?”
“不行。”吴科长推了推眼镜,“安全第一,环境第一。你们这个项目,本来就在敏感期,现在又出这种事……我说句实话,项目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这话说得很重。
沈墨白的心又沉了沉。
“吴科长,”他深吸一口气,“废料是有人故意倾倒的,我们已经报警了。能不能……”
“我不管是谁倒的。”吴科长打断他,“我只管这块地现在被污染了。在污染问题解决之前,工地必须停工。这是规定。”
他说完,合上文件:“采样结果下午出来,到时候我们会发正式停工通知。就这样。”
他带着人走了,留下沈墨白一个人站在基坑边。
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
下午三点,采样结果出来了。
污染程度比预想的还严重,土壤PH值高达12.8,重金属也有轻微超标。环保局当场贴了封条,开了停工通知书——限期一个月内完成整改,否则项目永久叫停。
一个月。
沈墨白看着那张通知书,脑子里嗡嗡作响。
临时板房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晴、李工头,还有几个主要技术人员都在,大家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现在怎么办?”赵晴打破沉默,“一个月……根本不可能。光是清理污染土壤,就需要至少三周。再加上重新回填、检测……”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工期铁定要延误了。
“延误是小事。”李工头闷声说,“关键是……这个项目还能不能继续。我听说,董事会那边已经炸了锅了,好几个股东要撤资。”
沈墨白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停工通知书,盯着上面鲜红的公章。
太狠了。
这一招,直接打在项目的命门上。
“沈工,”赵晴看着他苍白的脸,“要不……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们盯着。”
沈墨白摇头。
“我去找顾总。”他说。
顾氏集团,三十六楼。
沈墨白走出电梯时,走廊里一片嘈杂。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大声争论着什么,看见沈墨白,突然安静下来。
眼神很复杂——有鄙夷,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沈墨白没理会,径直走到顾霆琛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顾霆琛的声音:
“……我说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响起,“工地被封,项目停滞,股东要撤资!顾霆琛,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沈墨白听出来了——是顾老爷子。
“父亲,”顾霆琛的声音很平静,“工地的事,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查出来又怎么样?”顾老爷子提高了声音,“环保局的封条已经贴了!停工通知书已经下了!顾霆琛,我告诉你——如果这个项目黄了,你这个CEO,也别当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霆琛说:“好。”
沈墨白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项目黄了,”顾霆琛一字一句地说,“我自己辞职。但在这之前,请给我处理的时间。”
顾老爷子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一个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项目不能恢复正常,你就……主动请辞吧。”
“好。”
脚步声响起,门开了。
顾老爷子走出来,看见门口的沈墨白,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冷下来。
“你就是沈墨白?”他问,语气不善。
“……是。”沈墨白点头。
顾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年轻人,”他说,“有才华是好事。但也要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他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留下沈墨白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办公室里,顾霆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进来吧。”他说,没回头。
沈墨白推门进去,关上门。
“都听见了?”顾霆琛转身,看着他。
沈墨白点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顾霆琛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是因为我。他们冲我来,只是拿你当靶子。”
他的手很暖,但沈墨白还是觉得冷。
“一个月,”他轻声问,“真的能解决吗?”
“能。”顾霆琛说,眼神很坚定,“我已经让陈默去查了。只要找到证据,证明是人为破坏,环保局那边就有转圜的余地。”
沈墨白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紧皱的眉头。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很累。
“顾霆琛,”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项目真的黄了,你真的会……”
“会。”顾霆琛打断他,笑了,“但不会到那一步的。相信我。”
沈墨白点头:“嗯。”
那天晚上,沈墨白没回自己家。
顾霆琛把他带回了那栋小院——就是那栋有桂花树的小院。
“这里安静,”他说,“你可以好好休息。工地的事,我来处理。”
沈墨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但叶子还绿着,在夜色里沙沙作响。
“你母亲,”他忽然问,“如果还在,会支持你吗?”
顾霆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他说,“她一定会说——”霆琛,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别管那些老古董。””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柔软。
沈墨白看着他,突然很想抱抱他。
但他没动,只是说:“她一定很爱你。”
“嗯。”顾霆琛点头,声音低下来,“但我不够爱她。如果够爱,就不会让她……那么早走。”
沈墨白怔住。
“什么意思?”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母亲……是自杀的。”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沈墨白看着顾霆琛,看着月光下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深藏的……痛苦。
“为什么?”他轻声问。
“因为……”顾霆琛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父亲。因为顾家。因为……那些吃人的规矩。”
他走到石凳边坐下,双手捂着脸。
沈墨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良久,顾霆琛才放下手,看着夜空。
“我母亲是个画家,”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沈墨白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她喜欢自由,喜欢美,喜欢一切纯粹的东西。但她嫁给了我父亲,嫁进了顾家。”
“顾家……是个笼子。”他苦笑,“我父亲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打理家族、应酬交际的顾太太,不是一个会画画的艺术家。他们逼她放弃画画,逼她学那些她讨厌的礼仪,逼她……变成另一个人。”
沈墨白的心揪紧了。
“她反抗过,”顾霆琛继续说,“但她太弱了,斗不过。后来她就不反抗了,只是……越来越沉默。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只知道母亲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发呆。”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直到有一天,我在她房间里发现了安眠药。我问她,她说睡不着,医生开的。我信了。”
“后来呢?”沈墨白问,声音也在抖。
“后来,”顾霆琛闭上眼睛,“她就走了。留下一封信,说……对不起,她坚持不下去了。还说,希望我以后,别像她一样。”
他说完,睁开眼,看着沈墨白。
月光下,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沈墨白,”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沈墨白摇头。
“因为你像她。”顾霆琛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长相,是……那种纯粹。那种为了热爱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的纯粹。我看着她失去了那种纯粹,所以……我不想看着你也失去。”
他抓住沈墨白的手,抓得很紧。
“所以我必须赢。”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必须把那些脏东西都清理干净。不能让他们……毁了你。”
沈墨白看着顾霆琛,看着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他心里那点因为工地事故而起的恐慌和委屈,突然就不重要了。
他伸手,抱住顾霆琛。
“我不会失去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有你在。”
顾霆琛僵了一下,然后回抱住他,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在他耳边说,“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该说。”沈墨白摇头,“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顾霆琛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桂花树下,在月光里。
很久。
“沈墨白,”顾霆琛终于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输了,不再是顾氏的总裁,没钱,没权,什么都没了。你还会……”
“会。”沈墨白打断他,松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的是顾霆琛,不是顾总。你有钱没钱,有权没权,对我来说……都一样。”
顾霆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我真傻,”他说,“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他低头,吻住沈墨白。
这个吻很温柔,不像飞机上那个带着掠夺性。它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沈墨白闭上眼睛,回应他。
月光很好,风很轻。
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唱歌。
深夜,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
顾霆琛已经平静下来,只是握着沈墨白的手,一直没松开。
“工地的事,”沈墨白说,“你有什么计划?”
“陈默已经查到线索了。”顾霆琛说,“废料是从林氏旗下一家化工厂运出来的。车牌,司机,路线……都查到了。明天一早,证据就会送到环保局。”
沈墨白惊讶:“这么快?”
“不快不行。”顾霆琛说,“他们已经动手了,我不能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就算证明是人为破坏,整改也免不了。只是……可以争取边整改边施工,不用完全停工。”
“那……董事会那边呢?”
“我会处理。”顾霆琛说,“那些老家伙,最看重利益。只要我能证明项目能继续,他们就不会闹。”
他说得很轻松,但沈墨白知道,没那么简单。
“顾霆琛,”他轻声说,“别太累。”
顾霆琛转头看他,笑了。
“不累。”他说,“有你在,就不累。”
他说完,站起身:“走吧,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顾霆琛给沈墨白安排的房间,是二楼靠东的一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桂花。落款是——顾清雅。
“这是我母亲画的。”顾霆琛说,“她生前最喜欢这个房间。”
沈墨白看着那幅画。
画得很好,笔触细腻,意境悠远。能看出来,画的人……心里有片很安静的地方。
“她很美。”他说。
“嗯。”顾霆琛点头,“你也美。”
沈墨白的耳朵红了。
“我该睡觉了。”他说。
“好。”顾霆琛看着他,“晚安。”
“晚安。”
顾霆琛转身要走,又停住。
“沈墨白。”
“嗯?”
“谢谢。”顾霆琛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
沈墨白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顾霆琛笑了,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沈墨白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那幅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上,把那些淡墨染成的桂花照得仿佛在发光。
他突然想起顾霆琛说的那句话——
“我看着她失去了那种纯粹,所以……我不想看着你也失去。”
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但也更坚定了。
他不能输。
为了那三棵树,为了“竹韵”,为了顾霆琛母亲的梦想。
也为了……他和顾霆琛的,未来。
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像在低语。
沈墨白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工地,没有污染,没有那些讨厌的人和事。
只有顾霆琛,还有一片……开满桂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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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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