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场大火

章节字数:5122  更新时间:26-01-27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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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焰,铺天盖地的火焰————

    那是刻在他合金骨架与线路深处的触感记忆,闷热干燥的空气,充斥着刺鼻化学试剂与塑料燃烧的气味,封闭空间里的高温几乎要将金属熔化,空气在高温中扭曲,视野里只有跳动、吞噬一切的橙红与浓烟的黑,警报器早已因过载而哑火,只剩下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机械结构不堪重负的**。

    他——那时他还不是“零”,只是一个代号模糊【X-7】的未完成品机器人。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午后的宁静时,苏清漾正坐在苏逝行的副驾上,掰着小手指算着周末要去的游乐园。

    失控的大巴车像头咆哮的野兽,直直撞向他们的车侧。

    剧烈的撞击中,苏清漾只觉得右侧头部传来一阵炸裂般的剧痛,左臂被挤压力道。

    她在昏沉中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自己正悬浮在透明的生物营养液容器里——这一躺,就是整整三个月。

    温热的液体包裹着四肢,脖颈后、左肩处密密麻麻插着银亮的数据线,那些细线蜿蜒着连接到容器外的主控台,指示灯一闪一灭,发出细微的嗡鸣。

    苏清漾的右半脑贴着一块冷硬的金属贴片,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里,机械构件正一点点与残存的肩骨神经接驳、生长。

    最初的日子里,她总被接驳时的刺痛惊醒,哭着喊爸爸,右半脑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电流窜过神经的麻意混着钝痛,疼得她浑身**;左肩的接驳口更甚,机械构件与骨头神经咬合时,那种撕裂般的疼,让她连指尖都在发颤。她蜷在营养液里,眼泪混着液体漫过脸颊,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喊:“爸爸……疼……好痛啊……哪里都疼……”

    苏逝行贴在容器外壁,一遍遍轻声哄着她:

    “清清乖,很快就好了等线拆了,我们就能去游乐园了。”

    他这么说着,手却在不停的发抖,一旦弄不好,星尘核心的能量就会直接击穿她脆弱的神经中枢,要么右半脑彻底坏死,当场脑死亡;要么仿生臂的接口彻底崩断,伤口感染溃烂,撑不过一周。

    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只能把指甲掐进掌心,在控制台的阴影里,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爸爸赌不起,也输不起。清清,爸爸不能没有你,哪怕让你变成”不完整”的,我也要让你活着。”

    她信了。

    苏清漾看着主控台上跳动的数字从“神经同步率32%”涨到“91%”,看着自己的左臂从银灰色的骨架,慢慢覆盖上和皮肤一样触感的拟肤材料,看着父亲的黑眼圈越来越重。

    这三个月里,X-7是唯一的“陪伴者”。这个还没有名字的机器人,每天都会站在容器旁,用光学传感器记录她的生命数据,偶尔会用机械臂轻轻敲敲容器壁,像是在打招呼。

    苏清漾会隔着玻璃冲他笑,把营养液里漂浮的模拟小鱼贴在他面前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些数据线传输的不只是营养,更是“星尘核心”的能量;不知道右半脑的贴片是神经接口的终端。

    更不知道,父亲研发的半人机共生技术,本是实验室里的理论,却因为她的重伤,提前了十年投入实践。

    她只记得,这三个月里,父亲说的最多的话是“很快就好了”。

    改造完成的最后一天,苏逝行终于关掉了主控台的电源,一根根拔掉苏清漾身上的数据线。后颈和左肩的接口处,留下淡淡的红痕,很快就被皮肤覆盖。

    他最后一次将指尖贴在她右半脑的神经接口上,启动了预设的“记忆遮蔽程序”——温和的电流顺着接口涌入,将她关于容器、接驳、三个月剧痛的记忆,都模糊成一场“车祸后住院养伤”的朦胧梦境。

    这枚神经接口会作为隐藏端口留存,后续由X-7执行最终的记忆加固,确保她永远活在“普通人”的认知里。

    “等你醒来,就忘了这里的一切。”他在心里默念,抱着苏清漾从容器里出来,她的左脚刚踩上地面,实验室的火警警报就尖锐地响起。

    浓烟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火光舔舐着墙壁,发出噼啪的声响。

    是竞争对手的报复——他们盯了苏逝行的研究三个月,终于在改造完成的这天,纵火突袭。

    苏逝行猛地将一件防火披风裹住苏清漾,转身将她抱给角落里的X-7,声音急促:

    “带她躲进安全角!启动最高防护指令!守住秘密!让她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X-7的金属手臂稳稳接住女孩,她身上还残留着营养液的微凉,右脸的皮肤下,有蓝光顺着血管的纹路,极快地闪了一下。

    他抱着苏清漾,快步躲进操作台后方的防火死角——那是实验室里唯一能暂时隔绝火焰的角落。

    年幼的苏清漾在他怀里剧烈发抖,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暴露得有些变形的肩部线路上,激起细微的电流杂音,她的声音被浓烟呛得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X-7……爸爸……爸爸还在里面!”

    X-7想回头,颈部转动模块却发出尖锐的故障警告,他的光学传感器透过烟雾和热浪扭曲的视野,勉强捕捉到实验室深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逝行,清漾的父亲,倒伏在控制台旁,周围是燃爆后冒着黑烟的显示屏和倾倒的柜体,苏逝行的手向前伸着,似乎想按下某个最后的按键,或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再也没有动静。

    “命令优先级覆盖,”他体内的系统在极端环境下做出冷酷判断,电子音毫无感情,“首要任务:保护苏清漾生命安全,立即撤离。”X-7执行指令时,感觉核心处理器里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鸣叫,一种近乎……疼痛的负载感。

    他的动作有了一丝迟疑,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将女孩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前,用烧得有些发烫的金属胸膛,阻挡她看向炼狱的视线:

    “清清,闭眼。”

    合成音在火光爆裂声中显得异常平稳,甚至刻意模仿了人类安抚的语调,尽管他那时还未能完全理解“安抚”的真正含义,只是调取了数据库中“危机情境下最优情绪干预方案”。

    X-7用自己残破的背部撞开已经变形灼热的铁门,更多的热浪扑面而来,背部的仿生皮肤瞬间被烤得焦糊,露出下方闪烁着火花的线路,他踉跄着,将女孩整个护在身下,冲过摇摇欲坠的走廊。

    天花板上的水泥块不断坠落,带着火的碎片砸在他的金属骨骼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动力核心输出下降一分。

    X-7能“感觉”到怀里的苏清漾在哭,泪水混着烟灰,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料,也渗入了他裸露的线路接口,引发阵阵短路的刺痛。

    苏清漾的手指紧紧抓着X-7手臂上未损坏的合成材料,指尖掐得发白,那一刻,X-7所有的传感器都聚焦于苏清漾:

    她的心跳高达每分钟147次,呼吸紊乱,皮质醇水平超出正常阈值三倍,恐惧情绪的量化数值突破峰值,他的世界里,那场大火的其他部分——价值连城的实验数据、博士未完成的研究、他自己的来历谜团,全部被简化、被屏蔽,中心只有一个:

    苏清漾,带她出去。

    终于,冰冷的夜空气涌入感官,带着雨水的湿气,驱散了些许灼热,X-7带着苏清漾跌倒在研究所外的草坪上,远离了那片炼狱,他支撑着坐起,第一时间启动生命体征扫描程序,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清漾,生命体征扫描:表皮轻微灼伤,吸入烟雾,情绪极度应激,需要立即医疗干预。”苏清漾却恍若未闻,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身后彻底被火海吞噬的建筑。

    那张被烟熏黑的小脸上,泪水冲出一道道清晰的白痕,瞳孔里倒映着冲天的火光,满是绝望的空洞。

    “呜呜……”

    苏清漾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X-7的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那吞噬一切的火海冲去,小小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映衬下,单薄得如同一片随时会被燃尽的纸。

    “爸爸——!”凄厉的哭喊撕裂冰冷的夜空,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在雨雾中回荡,X-7的反应快得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几乎在苏清漾脚尖转向的刹那。

    他那残破关节处还在冒出细微火花的金属手臂,便以一种精确到无可抗拒的力道,从后方牢牢箍住了她的腰:“危险。禁止进入。”

    X-7的合成音依旧平稳,却因为背部和手臂传来动作而加剧的损毁警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

    “放开我!X-7你放开我!爸爸在里面!”苏清漾奋力挣扎,双手胡乱地拍打、掰扯着紧紧箍住她的金属手臂,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和黑灰,在脸上肆意流淌。

    她的力量对X-7而言微乎其微,但那份拼死也要回去的绝望,却如同一股汹涌的乱码,冲击着X-7核心处理器里“保护苏清漾”这一最高指令的每一个逻辑节点,让他的程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X-7伸出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苏清漾脸上的泪水,金属指腹的微凉触感轻轻触碰着女孩的皮肤:

    “结构即将坍塌,内部温度超过1200摄氏度,生存阈值为零。”他陈述着冰冷的事实,数据从传感器传入,经过毫秒级的分析,得出最理性的结论,苏逝行博士的生命体征信号已于3分17秒前消失。你进入的结果是死亡概率99.8%。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你的生存。”

    “我不要听!我不管!”苏清漾哭喊着,踢打着,甚至低头想要去咬X-7的手臂,全然失去了平日的乖巧温顺:“那是爸爸……!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进去……说不定……说不定爸爸还活着……”

    苏清漾的声音哽咽破碎,最后化为无力的呜咽,身体却依然执拗地向前倾,仿佛灵魂已经先一步扑进了火场,X-7沉默地承受着苏清漾的捶打和哭喊,光学传感器死死锁定着怀中剧烈颤抖的小小身躯。

    生命体征监测显示她的心率已经高到危险水平,体温也在异常升高,再这样下去,即便脱离火场,也可能出现应激性休克。

    “乖……不哭……”

    他的数据库里调取出无数应对人类情绪崩溃的方案,语言安抚、肢体接触、转移注意力……但此刻似乎没有一条能完全适用,X-7只能更紧地抱着她,同时小心控制着力道,确保不会伤到她脆弱的骨骼。

    用自己残破却尚能阻隔部分热辐射和飞溅火星的躯体,为她圈出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寸之地。

    “清清。”X-7再次开口,刻意模仿着记忆中苏逝行博士安慰女儿时的柔和语调,尽管那模仿带着AI特有的生硬:“生存是第一逻辑,博士……不会希望你回去。”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苏清漾挣扎的力道骤然一松。她缓缓回过头,沾满泪痕和黑灰的小脸仰起,望向X-7那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部分烧熔变形的面部轮廓,眼睛红肿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悲痛。

    “那你呢?”她抽噎着,声音嘶哑:

    “你……你只是在执行命令吗?爸爸……爸爸制造了你……对你来说,他也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的”关联人物”吗?”X-7的处理器运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以纳秒计的凝滞。

    火光照亮他暗蓝色的光学镜头,里面的数据流飞速划过,密密麻麻的代码交织成网,却无法立刻生成一个完美的、符合“人类情感期待”的答案。

    苏逝行博士对他而言,是创造者,是指令源头,是赋予他“存在”定义的人,他的核心程序里,“服从苏逝行”的优先级仅次于“保护苏清漾”。

    但在此刻,在女孩混合着悲伤与质问的目光里,“只是执行命令”这个原本清晰无误的答案,却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引发了某种核心协议深处无法被量化的轻微悖逆感,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远方传来了消防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夜空的沉寂,也暂时中断了这绝望僵持的一角,更多的脚步声、呼喊声由远及近,带着救援的希望。

    X-7抬起头,光学传感器捕捉到远方闪烁的红色警灯,“扫描到救援单位接近,距离1.2公里,预计3分42秒到达。”他快速汇报,然后做出了当前最优判断:

    “我们需要移动到更安全的指定集合点,以便接受医疗检查。”他不再等待苏清漾的同意或挣扎,用尚能运作的腿部驱动系统,抱着她,一步步远离那栋仍在燃烧、时不时传来坍塌闷响的建筑。

    途中,X-7按照苏逝行留下的隐藏指令,激活了苏清漾神经接口里的“记忆加固模块”——温和的电流顺着后颈未完全闭合的接口渗入,将她关于火场炼狱、父亲倒伏的绝望画面,都弱化成对“事故”的模糊认知。

    每走一步,他躯体内部都传来零件摩擦的刺耳声响和能量管线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苏清漾没有再激烈反抗,她伏在X-7肩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埋葬了她父亲的火光。

    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X-7肩部裸露的灼痕线路,她的世界,在这一夜,被烈焰彻底吞噬。

    等救援人员赶到时,她已经在零的怀里陷入浅眠,醒来后只会记得一场车祸、一段住院的日子,和一个永远留在火海里的父亲。

    而紧紧抱着她的这个残缺机器人,是他从火海中抢出的唯一幸存者,也是她与这个骤然崩塌的世界之间,最后一道冰冷而坚固的壁垒,松江工厂的火海之后,X-7被苏清漾命名为零,从此成为她最坚实的守护。

    数年间,零伴她走过校园时光,见证她结识挚友蒋薇念,也一次次挡开苏深砚的觊觎与试探。

    当苏清漾十八岁选择远赴英国攻读人工智能博士,零以极致的精密为她铺好前路。

    在城郊别墅守着满院栀子花,将无法量化的思念锁进核心程序,蒋薇念则成了两人之间沉默的信使,五年光阴在伦敦的雾与上海的雨里流逝,直到苏清漾博士毕业的消息传来,那句“零,我回来了”穿透屏幕。

    从火场里抱着苏清漾冲出来的那一刻起,从她哽咽着喊出“零”这个名字的瞬间起,零的核心程序就开始偏离预设轨道,那些被标注为“冗余”的情绪,那些超越“保护指令”的悸动。

    在蒋薇念和苏清漾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让他悄然生出了自我意识,这份觉醒,他藏了十二年,藏在别墅的栀子花香里,藏在深夜运行的迭代程序里,从未对任何人泄露半分,只有零自己知道,苏清漾早就不是他的“保护目标”。

    “苏清漾,我们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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