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584 更新时间:26-02-11 08:02
入夜之后,蛮合喧嚣依旧。
陆宁回房的时候司允省正好开门出来,应该是要赴咎晴的约。
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陆宁冷不丁开口调侃:“我今日才知允省也曾位列仙班,失敬失敬。”
司允省莞尔,俯身在他耳畔低语:“我的来历并非天机,陆宁想问,我便答,保证坦诚相待,知无不言。”
陆宁立马涨红了脸,把头摇成拨浪鼓。
咎晴一来就看到这一幕,刚好听完司允省的后半句,觉得他的提议甚妙:“这家酒楼建在地热泉上,也算是招牌特色了,温泉配佳酿,还是你会享受。”
司允省挑眉:“原来还有温泉。”
陆宁:“……”他有理由怀疑这两人是串通好的。
温泉有调养生息之效,陆宁让根基受损的嘉淼跟他们一起去泡,讨厌洗澡的大黑对此并不感兴趣,吃饱喝足后就回房团起来睡下了。
大人的酒局自然不会带上孩子,嘉淼按照司允省的吩咐,盘坐水中只露了个脑袋出来,安静地运功疗伤。
咎晴舒展筋骨,倚着靠背用的玉石道:“小嘉淼伤这么重,你居然不生气。”
“给过教训了。”司允省拿起木托盘上的酒杯:“赶着收拾另外几个,没空去踏平丹雪山。”
“可惜了。”咎晴说着倒了酒,递给缩手缩脚的陆宁:“这里的池子都是独立开凿,且男女分浴,兄台不必拘谨。”
陆宁接过酒杯但是没有喝,只是借着杯身的冰凉触感缓上一缓。
他身上原有很多伤疤,下水之后逐渐淡去,司允省和咎晴都没有过问,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近来天界的奇闻趣事。
陆宁听得入神,趴在温润的玉石上枕着手臂,昏昏欲睡。
司允省将他手中的即将要倾倒的酒杯取走,一饮而尽。
陆宁在水汽氤氲中抬眼看他,神态迷醉,惹得司允省徒生新鲜,捏了下他泡软的脸颊,“陆宁,醒醒。”
“嗯?”陆宁脑袋一歪,就这么把脸靠在了司允省的掌心里。
司允省托着他的脑袋,哭笑不得。
“我原以为你是想收个关门弟子。”咎晴对陆宁颇为欣赏:“是块良材。”
司允省松手,任陆宁在那儿睡得香甜,他仰身背靠着池壁,缓缓摇头:“人世琢磨,非璞玉也。”
“所以才显得珍贵。”咎晴把玩手里的玉杯:“精雕细刻的东西,终究没有浑然天成难得。”
两人小酌几杯后,不远处的动静震响了隔音帘。
隔音帘是真是存在的物件,由一种特殊的妖蚕丝制成,遇火则显,遇水则隐,四面围绕便能隔绝人声鼎沸,相较隔音的术法更方便持久。
想来是有声量大的事情在吵扰。
好奇使然,咎晴掀起一角,看到了那边池子两拨人在对峙。
这衣不蔽体的地方,就算吵起来气势都差得半截。
咎晴定睛看了会儿,认出双方:“云枭,东夷鸼,千山羽族,嗯?怎么都是鸟?”
他说的这几支都属飞禽中的名门望族,就像人间的世家大氏,聚族而居,多以种类或者领地为旗号。
好比“东夷鸼”的“东夷”泛指那一片地域,“鸼”则是名为鹘鸼的鸟儿,他们的领主就会被尊称为“东夷君”。
东夷和云枭同祖同宗,眼下来泡温泉的两位殿下更是亲上加亲,乃一对表兄弟。
威震四方的东夷君膝下育有两儿一女,据说老幺是最像他的,模样脾气一脉相承,幼年被放养到岐山学艺,得赐朱雀神火,眉心焚有赤焰印记,如火如荼。
咎晴都不用细瞧,那枚朱雀神火印是多么的鲜艳夺目,无疑是东夷君的小儿子,东夷三殿下——晟皑。
至于云枭天宫的大殿下,尊号风林爵,咎晴对他知之甚少,只能说是个人物,年纪轻轻就从父亲手中接过了妖王之位,权掌云枭后,陆续有数百支羽族前来投靠。
而那千山羽族的小殿下,是一统千山山脉的前任妖王青鸻的幼子——和弘。
咎晴不认识和弘,但通过这两家身边亲信的口舌之争,大概能推断出原委。
因为东夷鸼与千山羽族有过婚约,是那位战死的千山妖王,生前与好友东夷君把酒言欢时定下的,青鸻年少曾与外族的姑娘生下了第一个女儿——念瑶公主。
可惜那姑娘身体孱弱,没等到青鸻承袭王位便香消玉殒,后来青鸻迫于压力与同族王女联姻,诞下一子,也就是和弘。
和弘有王后的羽翼的护佑,不论天资如何,都会顺利继位,只有他的念瑶,一旦自己有什么闪失,这孩子在千山就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了。
他与东夷君交好,遂在大战之前借着酒意,将长女念瑶公主许给了东夷的三殿下。
郎婚女嫁的事本也掀不起风浪,谁曾想千山羽族的花轿愣是在东夷的风刀霜剑里停了三日有余,竟无一人接应。
连婚服都没穿的晟皑姗姗下山掀了轿帘,发现里头空空如也,对这桩婚事颇为不满的东夷君后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戎马归来的东夷君大发雷霆,把山头翻过来找了又找,就差掘地三尺,也遍寻不着念瑶公主,他一怒之下软禁了君后,将小儿子赶出家门,至今都不让回去。
此事传开之后,流言四起。
有说东夷鸼想给下马威,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也有说千山羽族根本就没把公主送来。
人云亦云,越传越离谱,东夷鸼与千山羽族的关系也降至冰点。
蛮合百千,偏生冤家路窄,让他们在这温泉光溜溜地遇上了。
其实一开始俩当事人都没想开口,是晟皑的随从先阴阳怪气,冷嘲千山羽族王后掌权,威势一落千丈。
对子骂母,和弘哪忍得了,驳斥一番,三言两语间,就扯出了这桩往事。
“你们东夷鸼就很有本事了?还不是把我姐姐弄丢了!”
“真是好笑,谁知道你姐姐有没有上那花轿,搞不好是与情郎私奔了呢。”
“你放屁!”
“住嘴!”晟皑正烦着,听到随从这话,怒从中来:“你的意思她看不上我?!”
“……”
风林爵泡得舒服,他见两边快要动手了才出声制止:“蛮合不许私斗,违者重罚。”
吵闹声引来了酒店老板——金娘,其为雌雄一体的妖族,没有性别一说,出入温泉从不用回避。
她一步三摇扭腰赶过来,送了佳酿作赔,好说歹说才把这俩祖宗分开。
千山羽族的没落人尽皆知,金娘很会看形势,她给和弘送完酒,又喊了个手巧的过来捏肩:“就让他给二位殿下解解乏吧。”
风林爵摆手婉拒,晟皑朝那伙计瞪眼:“滚远点,别碰我!”
金娘见伙计被吓得愣神,啧声使唤:“快给殿下倒酒啊。”
小伙计忙跪下来把酒杯斟满。
晟皑离得近,察觉到他的模样气息:“羽族的?”
“是的。”金娘抢答:“他叫小雨。”
“问你了吗?”晟皑越发不耐烦:“还不滚?”
“是是是。”金娘走前给小伙计使眼色,让他伺候好这俩金主。
晟皑接过小雨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抬头看了眼:“哪个族的?能养出你这么营养不良的体格,该灭了。”
小雨趴伏在地,瑟瑟发抖,低声回答:“楚娄。”
楚娄是个地名,巴掌大的地儿,那儿也只有一支羽族。
“难怪。”晟皑了然,楚娄的羽族多为雨燕,体型本来就不大,在他们猛禽眼里实在不够看:“酒也倒了,我也喝了,你下去吧。”
“是。”小雨慌慌忙忙逃离。
风林爵闭着眼,他漫不经心道:“楚娄出过一位羽族英雄。”
晟皑在酒意和热气的蒸腾下放松身心:“什么?”
“很多年前的事了。”风林爵仔细回忆:“也是听我父王说的,当时三支羽族大军被遮天网挡得进退不得,是楚娄的一只小妖仗着本体身量小,硬是钻了出去,日夜兼程飞了十万两千里将情报送回,扭转了战局。”
晟皑撩了下贴着额头的碎发:“哦,所以呢?他现在扬名立万,称王称霸了么。”
“她死了。”风林爵睁开眼,望着晟皑,如实相告:“她就是念瑶公主的生母邬瑶,她在密集的追杀下昼夜不休地飞行,透支了身体,所以在生下念瑶公主后不久,力竭而亡。”
晟皑顿时酒意全无,怨愤道:“我又不知道!成亲的事母后根本没说,花轿送来的时候我甚至不在家!”
“那是你的家事。”风林爵起身上岸:“我只是想告诉你,妖不可貌相。”
……
另一边,池水微漾,嘉淼调息结束,收势抒气:“呼——”
咎晴放下酒杯:“感觉如何?”
“好多了。”嘉淼在水里扑腾了下,划到司允省身边:“师父,徒儿给你捶捶。”
司允省看他泡得都要冒烟了,摇头:“你上去吧,早点睡伤好得快。”
“好。”嘉淼听话地爬了出去。
陆宁听到动静,揉了揉眼:“要走了吗?”他也是烫得浑身通红,感觉皮都泡软了。
很快他发现是真的泡软了,他手上的茧、身上的疤痕,全都消失无踪,一张好皮,白里透红,嫩如水葱。
陆宁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忘了说,这温泉还能洗净铅华,滋养血肉。”咎晴为陆宁鼓掌道贺:“恭喜阁下,脱胎换骨了。”
“……”陆宁已经看不出是泡红的还是又在脸红,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晕头转向道:“我也回去睡吧。”毕竟这会儿已经觉得像在做梦了。
嘉淼穿好衣服等了陆宁一会儿,同他一起上楼。
司允省支着头,阖眼问咎晴:“蛮合在封闭,这就是你说的热闹么。”
咎晴诧异:“这都能感应到?”
司允省漠然陈述事实:“我还没死。”
“只进不出而已,最多三日。”咎晴事不关己道:“你没发现城中羽族变多了么,就是因为他们有一战,要波及到这儿。”
蛮合私斗,严惩不贷,司允省不认为他们都疯了。
“是那个白蜢,和他那一族泛滥成灾的蝗虫。”咎晴也很无奈:“白蜢想扩大族群,侵占了羽族的地盘,这几年争来吵去,大大小小的摩擦没个成千也有上百了,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想到了利用蛮合的规则,想进行奇袭合围。”
这么阴损的招,得是多小的脑仁才能挤得出来。
司允省并不歧视虫妖,只是单纯讨厌那些乌泱泱的蝗虫,抬眼斜睨着他:“所以这是什么见鬼的热闹?”
“蛮合封闭三日。”咎晴算盘打得叮当响:“不论我知不知情,横竖差事都逃不掉,不如名正理顺地歇三日。”
司允省不置可否,转身上岸。
作者闲话:
笔记——
鹘鸼(谐音“骨舟”),在本文指的是隼,但“东夷隼”念起来怪怪的就用了古称;
羽族这篇原设是长篇幅:《追雨》,但觉得支线太长会拖剧情,如果有人想看可以留言,属于直球克傲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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