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54 更新时间:26-09-13 12:40
桑罗向司允省与陆宁辞行之后,没有知会他人,悄然离去。
陆天端吃饱睡足,醒来不见她,找了一路。
年幼失母的陆天端,总是不经意地去依赖那些对他慈爱有加的姑娘,眷恋那份温柔与怀抱。
陆宁看在眼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过去把他抱起来,安抚道:“你师姐探亲去了,等她回来再找她玩儿吧。”
陆天端的眼角和耳朵一起垂了下去:“念瑶姐姐在哪里?”
和雨今日忙得就差扑腾翅膀飞起来了——
一早去给千山羽族送行;
回来凤雪礼哭成了泪人;
她刚哄好,姬晴泠晕了;
沈大夫扎针,她去煎药;
药汤煮沸,晟皑找来了;
和雨:“……”
陆宁抱着陆天端寻来,见大黑以原身形态蹲在门口,正要出声,就被他猛地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天端的虎耳抖了抖,陆宁随之放慢脚步,不动声色贴到了门边。
晟皑向和雨赔了不是,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去。
“伯父不让你回家,是有些过了。”和雨手中蒲扇慢摇,“我写一封书信,告知原委,他会理解的。”
晟皑像是鼓起勇气,郑重道:“我可以去千山下聘。”
“为何?”和雨睁着一双明亮的眼审视晟皑:“殿下与我几面之缘,父母之命于妖族来说,有些牵强吧。”
晟皑气馁:“那你……恨我吗?”
“我们之间并无仇怨,你当初也不知道要娶的新娘子是什么样的吧。”和雨平心而论,“比起东夷鸼的颜面,殿下应该遵循本心,寻得一位心仪的姑娘。”
晟皑:“……”
和雨继续道:“父王娶了母后,也就是我的继母,但他并不快乐,临终前也是念着我母亲的名字,所以两情相悦很重要,无关身份。”
晟皑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道:“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衣食富足。”和雨熄了炉火,倾倒药汤:“我们羽族,舒展羽翼才能存活,殿下生长在东夷鸼,应该更有体会,”宁可溺毙苍穹,不做笼中之鸟”,是我母亲的族训呢,我也是下山入世,几经辗转,才明白要为自己而活。”
“我也能给你自由。”
“自由不是谁给的恩赐,是挣来的。”和雨放下药炉,“咚”的一声,不重,却像是砸碎了晟皑的自傲,“我敬佩殿下的骁勇,不该为一纸婚约苦恼,在这件事上,我能自己做主,东夷鸼的退婚书,我随时都能收下。”
明明被退婚的是东夷鸼,还得由他们写,晟皑都没脸去提:“你写吧,我连同信,一起交给父王。”
和雨点点头:“那等我把药送给晴泠夫人,就回房写好。”
晟皑黯然离去,出门的时候都看都没看边上蹲着三个人。
陆宁把挡脸的手拿下来,转去摇晃大黑的狗头:“这种事你怎么好偷听的?!”
“我来找吃的,谁知道他急吼吼往里蹿啊,吓得我直接变回狗了。”大黑挂出舌头散气:“看着挺爷们儿的人,一句人话都不会说,比那个沈宴强不到哪里去。”
沈宴到现在还装哑巴在院子里吃草呢。
陆宁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大黑甩甩尾巴:“哦,这个我读到过!下句是”直教生死相许”!”
陆宁:“……”
陆天端已经等不及了,飞奔进去:“和雨姐姐,有吃的吗?”
“等下。”和雨手脚麻利放好药炉,开始回煎,再将果子端上桌:“慢点吃,一会儿再给你做些面食垫垫肚子。”
陆天端坐在板凳上大快朵颐,一扫阴郁,高兴得小腿乱蹬。
大黑也堂而皇之往里走:“汪呜!”
和雨在厨房寻了一圈,给他切了半截羊腿,“来。”
陆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俩,都快忘了自己来这里做什么的。
“陆公子。”和雨有点为难:“笼屉里还剩一个冷馒头。”
陆宁:“不用,谢谢。”
……
暮色苍茫,凤不涅回来了,整座神宫都弥漫着风吹不散的哀伤,落雪依旧无声。
凤雪礼的房门紧闭,凤雪佑和凤雪忱轮番上阵都没让她出来吃点东西。
陆宁作为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旁观这家人互舔伤口。
凤不涅喊了司允省去议事,陆宁等了又等,直至掌灯时分,他走出避风的屋舍,踏进雪夜繁星,这是半天夭常有的盛景。
陆宁呵出一口白气,凛冽寒风掀起披风,卷起满地霜色。
忽的,遥遥山巅传来了簌簌琴音,那根紧绷的弦被拨出了不绝于耳的回响,如冰川泠泠淙淙,缓缓流动。
一声又一声,云起雪飞,似能穿山越岭,向着渺远天际翱翔,徒留天地浩荡。
和雨捧着一只小盅去找凤雪礼,原本做好了苦口婆心劝她出来的准备,谁曾想房门已经开了,凤雪礼走出来,循声望着那山巅,怔怔出神。
“雪礼。”和雨忙不迭过去,腾出手掸去她身上的雪:“你要出去吗?”
凤雪礼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和雨更担心了,半天夭常年风雪弥天,哪来的月亮,“你真的没事吗?”
“我很好啊。”凤雪礼的注意到她手里的小盅:“是什么?”
“燕窝粥。”
“哦,谢谢。”凤雪礼双手接过,然后想起什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是你做的吗?”
和雨没懂她的意思:“是啊。”
凤雪礼眨了眨眼,诚恳道:“……辛苦了。”
炖燕窝粥也不费力气,和雨只当她客气,好言推回房间去。
……
山巅冽风拂面,宛若刀割,极寒彻骨。
素衣白衫的沈宴平稳琴弦,一头青丝结了冰,褪去所有颜色。
沈大夫在山道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他身后,抱臂道:“半天夭的灵气还是太足了,让你吃饱了撑的大半夜扰人清梦。”
沈宴苍白无力道:“我只是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什么。”
“眼下什么都不做,就是为她好了。”沈大夫能生死人肉白骨,却治不了师弟的相思病,“你在哪儿弹她都能听得见,犯得着来这里挨冻么。”
沈宴不置可否,他俯首见着山脚点点火光,聚在一起,明明微弱得一吹就灭,却还是固执地排列整齐。
生长在半天夭的人族,偶尔会自发做些稀奇古怪的仪式。
沈大夫注意到沈宴的视线,解释道:“晴泠夫人病了,也不知道怎么传到那边去的,他们就点灯为圣女祈福来着。”
凤雪礼同沈宴讲过父母相遇的故事,所以他不太理解这些人:“晴泠夫人不曾回去过。”
“是啊,人就是这样的,自知作恶而色不变,犹颜以祈苍冥之泽。”
点点星火连成一线,绵延十数里。
“不。”沈宴眼中是另一番光景,“人本驳杂,性殊情迁,故而世间百态,红尘万境,变数之流转无极。”
银白的光华飞旋绕上沈宴的眉眼发梢,为他着上霜雪华裳。
“师父没看错人,能一言证道者,普天无几。”沈大夫欣然一笑:“回霜林山吧。”
沈宴起身放下琴,枝头积雪滑落弦上,发出簌簌嗡鸣。
最终万籁归寂于长夜,惟有半天夭风声萧萧,星河寥寥。
……
“陆宁在看什么?”
夜深人静,司允省找到了雪落满头的陆宁,“莫要冻着了。”
陆宁回答:“方才听到一曲绝妙的琴音。”
“凤不涅清点宝库,发现少了一把琴。”司允省了然:“约莫是谁手痒了吧。”
“还有一道光。”陆宁看不太清,“很漂亮的光。”
司允省低头整理袖口:“陆宁喜欢看吗?”
“呃。”陆宁意识到他可能会做什么,慌忙抓住他的手:“你不用施法变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
“那回屋吧。”司允省反过来握住他冻僵的手指,“再喝点姜茶。”
煮茶的时候,陆宁换了干爽的衣服,坐到窗边赏雪,与之闲谈:“凤大哥找你商量,是对付魔族的事吗?”
司允省挑选着姜片,闻言抬起头:“堕入魔道,其心已异,陆宁那位旧识,与崔黎的情况不同,非是能轻易感化之人。”
陆宁自认在他面前藏不住心思,叹了口气:“我不是想为廖笙求饶,只是他变成那样,或许也有我的关系。”
“陆宁何德何能,可助人成魔。”司允省放入姜片,望着它在沸水中翻滚,“人间拿不到的,魔族能给,所以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才心甘情愿奉上血肉。”
那么舍身于西阿度的平迢想要的是什么?
陆宁心里揣着答案,却有口难言,咬唇攥住了衣摆。
“陆先生!师父!”陆天端风一样刮了进来,像是滚了一身白霜,湿漉漉的冲进了屋里,“晚上我想去和雨姐姐那边睡,她答应走之前给我做新的帽子。”
陆宁赶紧过去给他擦干:“你站好,大黑呢?”
“隔壁屋子空出来了,他就干脆在那边休息,说这样你们会更方便。”
陆宁:“……”
“去吧。”司允省守着茶炉目不斜视:“明早回来。”
“谢谢师父!”陆天端又高高兴兴跑出去了。
陆宁手里还举着帕子,很是无奈:“你也太惯着他了。”
陆天端正是撒娇的年纪,不懂恪守礼节,更体会不到男女有别,这份天真烂漫转瞬即逝,难以长久,何必用世俗的规章去强求一个妖族的孩子。
司允省教养的理念与寻常人家有些不同,“陆宁待他,不也倾尽了温柔。”
简直视如己出。
“我答应了**,照顾好他。”陆宁收好帕子坐回去,“就总觉得亏欠他什么。”
司允省笑意浅浅,“陆宁能这么说,我心甚慰。”
“为何?”
“陆宁知道如何疼爱孩子,说明陆宁也是在疼爱里长大的。”
作者闲话:
如果不明白凤雪礼说辛苦的原因,可以查查燕窝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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