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盛夏逢君

章节字数:3532  更新时间:26-09-27 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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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还是一片狼藉,新的饭菜送上了楼,陆天端吃得满嘴油光,目光频频往边上瞄。

    他的四个师兄正整整齐齐跪成一排,顶着蓄满的茶碗,腰背笔挺。

    大黑倚门忍笑,觉得此情此景,颇为眼熟。

    陆宁没好意思动筷,沏了茶放到司允省手边,询问明显知情的二人:“你们早知道他们在这儿?”

    大黑率先回答:“我一进客栈就闻到了,以为是他要给你个惊喜,就没说。”

    陆宁的反应显然惊大于喜。

    嘉淼小声嘀咕:“我明明掩盖气息了啊。”

    朔良了然:“大黑的功力长进不少。”

    大黑挑眉:“啃了那么久的天书,总得有点成效。”

    陆宁心情复杂,如果说司允省一直能感应到徒弟的位置,那么他们当初结伴寻觅,难道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吗?

    “桑罗告诉我的。”司允省给出答复:“她离开半天夭之前,告诉了方位。”

    陆宁面色稍霁,然后歉意翻涌:“对不起,我……”他居然还怀疑司允省的动机,太过分了。

    司允省声音温柔:“不说的话,陆宁好像会哭出来。”

    “……”

    夜凉如水,嘉淼心疼被他们牵连的南荣烜,主动认错,梗着脖子道:“师父,是我建议二师兄来这边的温泉疗养的,我知错了。”

    司允省笑容和蔼:“那你何错之有?”

    嘉淼:“呃……”

    朔良开口:“徒儿学艺不精,受了伤,让师弟们担心了。”

    嘉淼内疚不已:“是我连累了大师兄。”

    夏逢冷着脸担责:“包下店的是我,出手的也是我,不关他们的事。”

    陆天端逐个听完,视线落在同样罚跪的南荣烜身上:“四师兄,那你是为什么?”

    南荣烜一笑:“因为师兄们都跪着。”

    “哦。”于是陆天端囫囵吞了嘴里的东西,直接顶着饭碗跪了过去。

    陆宁:“……”

    司允省慢条斯理喝着茶,面前五个纹丝不动。

    然灵犀传音里很是热闹——

    桑罗轻声道歉:“是我多言了。”

    朔良表示理解:“我的伤会拖累大家,有师父在,总是安心的。”

    夏逢:“师父要罚的是我,你们不用陪着。”

    桑罗跪在母亲的画像前,头顶一只玉盏,她不紧不慢道:“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受教了,这不是什么坏事。”

    陆天端冷不丁笑出了声:“你们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窜来窜去,好好玩儿!”

    夏逢:“……”

    桑罗解释:“我在半天夭的时候教了他,小师弟很聪明呢,一学就会。”

    陆天端眉开眼笑:“你们平时就是在这里说悄悄话的吧?呃,四师兄怎么没声音?”

    南荣烜:“我在。”

    嘉淼哀叹:“上次全体罚跪还是师父闭关前呢。”

    夏逢咬牙切齿:“还好意思提!你在书房烤地瓜引火烧身,要不是他们拦着,看我揍不死你!”

    南荣烜记忆犹新:“但是他辛辛苦苦种的地瓜都被你铲走,哭了好久。”

    嘉淼愤慨:“果然是二师兄干的!”

    夏逢气笑了:“我不弄走等着他把家都烧没了吗?上上回也是他,练功分心,把房顶掀飞了,晚上下暴雨,我们舀了一夜水!”

    嘉淼反驳:“明明是你先嘲讽我力道不够的!”

    朔良当时在场:“阿泽是真的在问你吃饱了没有,不是那个意思。”

    嘉淼:“……”

    陆天端听得咯咯笑,嘉淼模样生得人畜无害,没想到也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儿。

    陆宁在给炉子添加炭火,闻声皱眉望去:“你傻乐什么?”

    陆天端不答,吐了吐舌头:“嘿嘿。”

    咚。

    司允省放下了茶杯,明明没多大动静,但地板上的五个都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绷直了背。

    “朔良有伤在身,你们既选择藏身休养,理应处处低调。”司允省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沉声训戒:“明知蛮合不可私斗仍要出手,居高自傲,藐视铁律,当罚,夏逢跪满三个时辰,抄完二十遍《中庸》再来见我。”

    朔良想求情,可司允省紧接着补充道:“其他人劝阻不利,一并担责,不到月落都不许起来,你们可有怨言?”

    陆天端张了张嘴,没敢吱声。

    其余几人齐声道:“是,谨遵师父教诲。”

    司允省又坐了会儿,人定时分拉着陆宁去歇息,大黑留守在这屋,还能帮忙添个炭火什么的,免得数九寒天的冻出毛病。

    隔壁的二人也没有真的就寝。

    司允省取出药材逐一分拣,按序放进药碾子。

    陆宁负责碾磨,他只能辨认出两味活血的,便好奇询问:“是治什么的?”

    “朔良的伤。”司允省没有给朔良诊过脉,但依然清楚他的情况。

    陆宁手上动作不停,白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发脾气会更吓人些。”

    “为这点事大发雷霆,我早被他们气得烟消云散了。”司允省回顾那段不堪回首的闹腾岁月,感慨万千:“就连荣烜刚来那会儿,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把他们教养得很好啊,德行兼备。”

    “陆宁再怎么夸,他们也得跪着。”

    陆宁顿时噎了下。

    “时时自省,端正品行,方能长久。”司允省目光深沉:“没有哪个孩子会乐意被管教一生,我终有放手那一日,在那之前,我总得为他们做些打算。”

    陆宁望着司允省,神情悲凉:“别这么说。”

    司允省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你近来多有哀思。”

    陆宁没有隐瞒,叹声道:“见你为他们这般远虑,我想起了君父,他也为平迢做了很多,用心良苦,却没有被理解。”

    司允省端详陆宁的神色,试探地问:“那个廖笙,与你说了什么?”

    陆宁仿佛被掀开了一道潮湿的疤痕,刺痛得心房颤栗,立马缩回手去推药碾子:“都是些戳人心肺的疯话,不提也罢。”

    司允省不再追问:“既如此,陆宁也不必放在心上。”

    陆宁淡淡应了声:“嗯。”

    忙活了一宿,药材碾磨成粉再兑水捣成膏,装入瓶中,小小一份,透着浓浓清香。

    天刚亮,朔良不顾红肿的膝头,打好水就来伺候司允省洗漱了。

    陆宁将将躺下,司允省没让打搅,在外间把药膏给了朔良。

    朔良恭敬接过:“谢谢师父。。”

    “嘉淼实力不俗,但他经验欠缺,这一路上多有你关照,才没出事。”司允省了解他们:“夏逢天生神力,锋芒太露,一柄好刀需要时时打磨,过刚则易折,搓其锐气,便是要让他知晓分寸怎么写。”

    “让师父费心了。”朔良也有好好反省,“怪我平日里太惯着他了。”

    “你不忍心,自然有人教他。”司允省开了窗,今日阳光明媚,拂在他身上,仿佛罩了一层柔白的光,“你先去上药吧,离明古国之事,不急于一时半刻。”

    “是。”朔良直觉司允省有所洞悉,不再过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朔良离开后,司允省趁着大好天光修炼了会儿,不多时,陆天端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爬了进来。

    “呜呜——”陆天端后腿疼得维持不了人形,想去陆宁的被窝里寻求安慰。

    司允省闭着眼,提醒道:“他昨晚累着了,不要闹他。”

    “嗷呜。”陆天端委委屈屈爬上床,小心翼翼蹭蹭陆宁的脸颊。

    陆宁迷迷糊糊间顺手将他团起来,圈在胸口,很快屋子里来回飘荡着陆天端呼噜噜的轻鼾声。

    晌午前夏逢抄完了书,只在门口候着。

    陆宁养足精神,任由陆天端睡得四仰八叉,起来穿衣洗漱:“你怎么不喊我?”

    司允省抬眼看向屏风后动作匆匆的身影:“本就是来休养的,何必早起。”

    “也不能让夏逢站这么久吧。”陆宁绕出屏风,神情似是嗔怪,径直去开门,对夏逢道:“快进来。”

    夏逢向陆宁行了礼,进门后先将抄写的厚厚一沓纸呈给了司允省过目。

    夏逢的字是幼时聘请名师启蒙,非他所授,字如其人,有西蜀皇室的风骨,也有他这一身傲气。

    司允省一张张翻阅,平静地问:“可知其意?”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夏逢嗓音暗哑,答得不卑不亢:“小人背离中庸,根源在于”无忌惮”。”

    “内心无敬畏,行事无底线,或纵欲妄为,或偏执一端,全凭私意驱动,不知收敛,不顾后果。”

    “我之无畏不得正理,故行差踏错‌。”

    司允省看着夏逢坚毅的眉眼,欣然点头,“没白抄这二十遍。”

    陆宁站在一旁,目光从夏逢转到鼾声连连的床铺,心中只有叹不完的气。

    司允省伸出手,虚按住夏逢的肩膀,“你当初走火入魔时,我落下的封印,如今可以放心解开了。”

    夏逢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震得差点往前扑去,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知道源源不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他双目**,喘息着仰望司允省:“师父?”

    司允省赏罚分明:“摧毁石像,躲避追杀,这一路并不轻松,然你和荣烜毫发无伤。”

    夏逢站起来,反而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褒奖的,抿嘴道:“我好歹也是师兄。”

    “此行险恶,往后亦有波折,你的力量或许能成为至关重要的助力,所以在那之前,我要考验你的品行。”司允省在他肩头拍了拍,“现在的你,哪怕再有魔息侵扰,我也不必担忧了,西蜀的公明泽,已经长大成人了。”

    光阴越过三百多年,西蜀炎夏与君逢,遂得字“夏逢”,除了朔良,这个本名成了他不可触及的伤痛。

    “我说过,终有一日,会放你离开。”司允省望着他,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夏逢怔怔站着,两行泪不自觉淌下。

    “哭什么?”司允省觉得他也被嘉淼传染了爱哭的毛病,“非是赶你走,寅参山不再是禁锢过你的牢笼,而是你想起来便能回的家,当然,家门钥匙已经交给嘉淼了。”

    说谁谁到。

    嘉淼从门口探头:“哇哦,二师兄哭鼻子了!”

    夏逢猛地用袖子擦脸,转身瞪过去:“没有!”

    嘉淼做了个鬼脸就跑了:“我是来喊师父和陆先生吃饭的,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看到!诶,荣烜,我跟你说啊……”

    夏逢:“……”

    司允省整理衣摆,牵过陆宁:“吃饭去吧。”

    陆宁与他四目相对,展颜一笑:“好。”

    夏逢稍稍平复心情,疾步追了上去,一如三百年前的西蜀宫门,义无反顾地向着司允省的背影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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