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559 更新时间:26-03-04 15:00
秋收节那天傍晚,裴清宴又晃悠来了。
他进门就往石凳上一瘫,扇着衣裳领子喊热。那天确实热,入了秋也不见凉快,太阳落山了地皮还烫脚。顾砚蹲在天井里洗药,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汗珠子,他也不擦,就那么蹲着,一把一把地搓那些黄耆片子。
“清辞!”裴清宴凑过来,蹲在他旁边,“今晚南街有庙会,知道不?”
“知道。”顾砚头都没抬。
“去不去?”
“不去。”
“为啥?”
“人多。”
裴清宴“啧”了一声,站起来冲屋里喊:“闻诀!许凡!孙成功!想不想逛庙会?”
孙成功第一个窜出来,跑得鞋都差点掉了:“想!想!”
许凡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慢吞吞把本子放窗台上,说:“我还没见过靖都的庙会。”
裴清宴得意地看顾砚:“你看,孩子们想去。”
顾砚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洗药。水花溅起来,溅在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接着洗。
闻诀站在屋门口。
他没出来,就站在门槛里头,脸朝着院子的方向。他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
裴清宴瞅他一眼,乐了:“得,你们家这个不说话,那就是想去。”
顾砚洗完了最后一把药,站起来甩甩手,把水往地上一泼。他直起腰,看了眼闻诀——那孩子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头抠着门框。
“杵那儿干啥?”顾砚说,“换件衣裳去。”
闻诀愣了愣,嘴角动了动,转身进屋了。
天擦黑的时候,顾砚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条布带子。
那条布带子是粗棉布的,靛蓝色,洗得有点发白了,边角磨得起毛。他走到闻诀跟前,把布带一头系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另一头塞进闻诀手里。
“拿着。”他说,“夜里你看不清,别走丢了。”
闻诀攥住那根布带,没吭声。
布带扎手,粗棉布磨得指腹发痒,可他攥得很紧。
裴清宴在旁边看着,磕着瓜子“啧啧”两声:“顾清辞,你这是遛狗呢?”
顾砚懒得搭理他,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闻诀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布带,一步一趟地跟着。
布带绷直了,又松下来,再绷直。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南街从城隍庙门口一直摆到南城门,灯笼一溜点起来,照得半条街通红通红的。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炸油糕的锅里滋啦滋啦响,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冒一股白烟。糖炒栗子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混着烤红薯的甜气,呛得人喉咙发痒。卖馄饨的挑着担子来回走,边走边吆喝,那嗓子又粗又亮,半条街都听得见。
孙成功眼睛都直了,下巴差点掉下来:“哇——!”
许凡拽着他袖子:“别乱跑,人多。”
裴清宴早没影了。刚才还说一块逛,一转眼就瞅见他跟几个穿军服的凑一块,拍着肩膀说笑,然后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顾砚带着三个孩子往里挤。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不是看闻诀,是看闻诀手里那根布带还在不在。
街上人太多,挤来挤去的。有那赶着回家的大婶挎着篮子横冲直撞,有那喝多了的汉子晃着肩膀往前拱,还有半大小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撞了人也不回头。
有人从闻诀身边擦过,撞了他肩膀一下。他身子晃了晃,脚底下绊了一跤,往前栽了栽。
顾砚回头看他。
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不是布带,是直接握住闻诀的手。
闻诀一愣。
那只手凉凉的。
九月的天,夜里起了凉意,那手比夜风还凉三分。可凉归凉,细是真细,握在掌心里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指节圆圆的,摸不着骨头,只觉得软、觉得润。皮肤细得很,不像个男人的手,倒像大戶人家小姐的手——可大戶人家小姐的手哪有这本事?这双手给他煎了大半年的药,扎了几十回的针,教他写了上百个字。
顾砚的手比他的小,可握着的时候,闻诀觉得整条胳膊都暖了。
“愣着干啥?”顾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走啊,想站这儿让人把你当靶子套?”
闻诀没吭声,跟上去。
他没松手。
顾砚也没松。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疼。可闻诀听不太清那些,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有点快。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驴打滚儿!刚出锅的驴打滚儿!”
“套圈咯!五个圈两文钱——!套中哪个拿哪个!”
孙成功拉着许凡往前窜,一眨眼就挤进人群里不见了。顾砚也不找,反正俩孩子机灵,丢不了。他就牵着闻诀慢慢走,走几步停一停,等闻诀站稳了再走。
闻诀跟在后面,手心里那只手凉丝丝的,可握着握着就暖了。他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些。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顾砚停下来。
那摊子支着个小木架,上头插满了糖人。有孙猴子举着金箍棒,有猪八戒扛着钉耙,有莲花有鲤鱼,还有蹲着的兔子竖着耳朵。做糖人的老汉坐在后头,手里捏着一团糖稀,正往模子里吹气,腮帮子鼓得溜圆。
“想吃哪个?”顾砚问。
闻诀面朝摊子的方向,看也看不清,就听见铜勺敲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糖稀的甜味飘过来,混着炭火的烟气。
“随便。”他说。
顾砚跟摊主说:“来个孙猴子,来个莲花,再来个——”他看了眼闻诀,“来个兔子。”
糖人做好了。孙成功的孙猴子举着金箍棒,威风凛凛的。许凡的莲花粉**嫩,花瓣一片片薄得透光。闻诀的兔子蹲在那儿,耳朵竖得直直的,圆眼睛,三瓣嘴。
顾砚把兔子塞他手里:“拿着。”
闻诀攥着那根竹签,指腹摸了摸——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耳朵,底下是两条短腿。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快收回去。
往前走了一段,碰见个卖花的大娘。
那大娘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茉莉,用细麻绳串成手串,一串一串码得整整齐齐。那香味飘得老远,甜丝丝的,混着晚风往鼻子里钻。
大娘看见顾砚,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公子,给媳妇买一串呗?香得很!这茉莉是今儿下午才摘的,还带着露水呢!”
顾砚噎了一下,摆手:“没媳妇。”
大娘看了眼他身后——闻诀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兔子糖人,脸朝着这边。天黑,灯笼光晃得人眼花,看不清长相,就看见个瘦高的影子,穿着件深青色的旧衣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给相好的买一串?”大娘挤眼睛,压低了声,“这花可香了,姑娘家都稀罕!买了送人,保准人家欢喜!”
顾砚:“……”
他没解释,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给大娘。大娘眉开眼笑,从篮子里挑了一串最**的,递给他。
顾砚把花揣袖子里了。
没给谁。就那么揣着。
闻诀在旁边听着,没吭声。他看不见那花什么样,就闻见一股香味,从顾砚那边飘过来。那香味细细的,甜丝丝的,混在满街的油烟味里,清清楚楚。
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孙成功和许凡早就回了,玩累了,倒头就睡。裴清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晃悠着回他自己住处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墙角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闻诀躺下的时候还攥着那个兔子糖人。顾砚让他放桌上,说明天就化了,他不放,就那么攥着。后来睡着了,糖人滚到枕头边,黏糊糊的沾了些灰。
夜里闻诀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荒林子。雪埋到腰深,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刮得人脸皮发麻。他蜷在枯槐树底下,身子冷得发僵,手指头都伸不直了,眼皮沉得睁不开。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可就在那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扒拉开他脸上的雪。
那只手很凉,比雪还凉。可落在脸上时,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想睁开眼看清楚那个人。眼皮太重,怎么都睁不开。他拼命睁,拼命睁,眼皮裂开一条缝——
火光冲天。
不是雪地,是临川镇。浓烟呛得人喘不上气,房梁烧得噼啪响,热浪扑在脸上烫得皮疼。巴尔楚克站在火光里,衣裳上全是血,眼睛死死盯着他。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不得好死。
闻诀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喘得厉害,胸口像压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后背的衣裳湿透了,黏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
空的。
闻诀愣了愣,手在床上摸索——没人。褥子还是温的,可人不在。
他撑着坐起来,摸索着下床。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蹿。他扶着墙往外走,脚底下一个踉跄,膝盖撞到了门框,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顾不上,继续往外摸。
天井里有光。
淡淡的,是月亮的光。顾砚坐在石阶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个碗,正往嘴里扒拉什么东西。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
听见动静,他扭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
闻诀站在门口,面朝着他的方向,喘气还没平复。
顾砚没说话。他吃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阶上,当的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走过去。
他在闻诀跟前站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凉的,全是汗。
“又做噩梦了?”顾砚问。
闻诀没吭声。他只伸出手,摸索着抓住顾砚的衣袖。
抓得很紧。
顾砚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手指攥得发白,骨节都突出来了。他没挣开,转过身,往屋里走:“回去睡。”
闻诀跟在后面,一直没松手。
回到屋里,顾砚把灯点上。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亮了闻诀的脸——惨白惨白的,额角还有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发干,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顾砚按着他坐下,从针囊里取出银针。针囊是皮子缝的,用了好些年,边角磨得发亮。他拈出两根针,在烛火上燎了燎,然后拉起闻诀的手,在手背上扎下去。
手法快,闻诀还没反应过来,针已经扎进去了。
“躺着。”顾砚说。
闻诀躺下,眼睛朝着房梁的方向。烛火的光在他脸上晃,忽明忽暗的,可那双眼睛还是灰蒙蒙的,没个焦点,像蒙了层雾。
顾砚在榻边坐下,没说话。
屋里很静。窗外有蛐蛐叫,一声一声的,拖得老长。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爆个灯花。
过了会儿,顾砚把手腕伸过去。
闻诀愣了愣。然后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还是凉的,还是细的,还是软得像一团面。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手指慢慢收拢。指腹能感觉到那手的轮廓——细细的腕子,圆润的指节,看不见骨头,只觉得软、觉得润。皮肤细得很,比他摸过的任何布料都细,比那兔子糖人的肚子还细。
他忽然想,这只手怎么会这么细?这么软?
握着握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了。
顾砚低头看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眉心拧成个疙瘩。可手攥得很紧,没松开,五根手指把他的手包在里头,攥得死死的。
他就那么坐着,让闻诀攥着他的手。
油灯烧完了油,火苗跳了跳,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闻诀翻了个身,手松了松,可还是没完全放开。他把那只手拉过去,贴在脸旁边,手指蜷着,搭在顾砚的手腕上。
顾砚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卖花大娘说的话——
“给相好的买一串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袖子。那串茉莉花还在里头揣着,隔着布料,能闻见一点点香味。
没给出去。
也不知道给谁。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窗外透进青白的光。远处的公鸡叫了,一声一声的,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闻诀醒的时候,顾砚已经不在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的方向发了会儿呆。房梁是黑漆漆的木头,看不清,就知道那个方向有东西。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手心还留着昨晚的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像握着一团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摊开着,手心朝上,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那里头还留着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有。
门帘掀开,顾砚端着碗进来。
“醒了?”他把碗往床头一搁,“把药喝了。”
闻诀摸索着端过碗,慢慢喝。药苦,可他喝惯了,几口就灌下去。喝完了,他把碗递回去。
顾砚接过来,在床边坐下。
“昨晚做梦了?”他问。
闻诀点头。
“梦见啥了?”
闻诀沉默了一会儿,说:“雪。”
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个女的。”
顾砚没再问。他站起来,往外走:“起来吧,今天晒药。昨儿个收的那些黄耆还没晒透,今儿太阳好,赶紧晒了。”
门帘掀开又落下,挡住了那个模糊的影子。
闻诀坐在榻上,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好像还留着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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