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036 更新时间:26-01-30 21:05
赵杭这一觉睡得沉,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睁开眼。
他正想着在被子里蹬蹬腿儿伸个懒腰醒醒觉,被角处传来的扯动感才让他想起来自己床上还有个人。
赵杭扭过身去看沈生生,见他安安静静的睡在一边,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
应该是不觉得冷了,一张小脸都红扑扑的,嘴也泛着健康的粉色,偶尔会随着呼吸而翕动着。
他只占了一小块被子,刚刚好能把整个人盖住,跟自己中间横着一条楚河汉界,让赵杭一度觉得自己像只能吃人的野兽。
赵杭早上起来心情难得的好,不像平常那样冷得活像三九冬日里的冰碴子,也没去闹沈生生,掀了掀被子打算出去洗把脸叫其他人起来练功。
结果他这鞋还没穿上,就看见沈生生也醒了。
像是魔怔了一样腾的一声,从床上轱辘起来,张着一双惺忪的睡眼迷迷瞪瞪瞅着赵杭,头上的一缕头发被他压的翘了起来,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左摇右晃。
“呦,你这醒的还挺及时,你这脚还是好好养着吧,别出去了,不然以后瘸了还得怨我。”赵杭有些嫌弃地说着。
沈生生困得眼睛半眯着头一点一点地像是小鸡啄米,也不知道赵杭的话到底听进去了几个字。
赵杭被他这模样逗得想发笑,又觉得会失了自己的威严。
抿了抿唇一边往身上套着棉袄棉裤一边把自己这边还带着热乎气的被子往沈生生那边塞了塞,突然间开口问道,
“你怎么连句师兄都不叫?”
沈生生一愣,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赵杭,一时间无措的手揪着被子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赵杭歪着头想了想,何止是没叫过师兄,他连话都没主动跟自己说过。
哪次不是自己快要问烦了的时候他才哼哼着回答还声音小的快要听不清。
赵杭见外面的日头起来了,赵千盛也已经在外面喊自己,就不再去为难他,急匆匆蹦跶着穿鞋,伸手点了点沈生生的额头,低低地笑骂了一声“尿性”,就起身出去了。
赵杭走出房门,沈生生也彻底清醒过来了。
他抬手摸了摸被赵杭碰过的地方,落在眉心的那一点,好像还残留着赵杭的温度和气息。
沈生生盯着赵杭的背影有些出神,这个人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
班子里有几个狮头因为年岁长出现了程度不同的破损,一早练完功赵杭就带着几个狮头去城南铺子里修去了。
今天师兄不在,其他人难得的能够歇一天,能正好赶上外面巷子里有卖小吃的,都一个个窜回屋拿着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争先恐后的出了门。
”你知道吗?秦淮河旁的钓鱼巷里新来了一个头牌,好像叫是有人花大价钱抓门从上海挖来的,那预约的人好像都排到明年去了。”
沈生生的脚已经好的差不离了,只是走急了的时候能看出跛相来。
他在房间里帮师娘准备着过些日子祭祖用的东西,隐约听到了隔壁屋传来的细小的说话声,听声音好像是雨生跟秋生。
”有那么好看吗?”
”肯定好看啊,不然怎么会有人花那么多钱就为了跟个**上床,不仅好看,要**有**要**有**,床上伺候人的活还好着呢。”
雨生跟秋生其实年纪比赵杭还要大,只不过是进班子的时间晚,所以按照辈分要叫赵杭一声师兄。
此时正是青春躁动的年纪,许是以为家里没人,两个人的说的话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荤话一句接一句的往外冒。
偏偏这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完完全全一句不落的都落进了沈生生的耳朵里。
沈生生听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气,他一向对于这些**深恶痛绝,更觉得这些腌臢话脏耳朵。
皱了皱眉头从床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跟要把地跺裂一样往外走,故意使了劲将那门拉的叮咣响,把隔壁的两个人吓得浑身打了个哆嗦,嘴里的话也硬生生止住。
“这小结巴怎么在家啊?”
两个人躺在床上,床头还有本扉页都被翻毛了边的小册子,上边画着黑白的春宫图,一对对男女全身**,嘴对着嘴以各种姿势**。
秋生被外边巨大的声响惊着了,脸一白,手里握着的那根东西都差点直接软了。
沈生生急呼呼地跑出了家,就看到好多人呼啦啦往一个方向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冲进了人流。
耳边熙熙攘攘吵得他耳根子疼,却又因为外面他不曾见过的未知世界而心生几分兴奋。
他一直跟着人来到了秦淮河边,见到河岸已经是人山人海,河上飘了好几艘装扮华丽奢侈的花船,隐有吴侬软语伴着琵琶琴声悠悠然传来。
原来这是钓鱼巷里最大的妓院画彩楼的花船,今天有大人物请了新来的头牌迤翠姑娘游湖唱曲儿。
沈生生挤在人群里,从人与人留出的那点缝隙中无意间瞥见了船中那一点俏丽的身影。
风流人物却偏穿了一身印着清秀山水图的衣裳,那旗袍剪裁得当刚好把她曼妙的身姿遮住,却盖不住好身段,一头乌发烫了现下最时髦的式样,白面,红唇,桃花眸。
她一边拨动着琵琶弦一边和旁边穿着军装的男人嫣然说笑,一颦一笑都像含着钩子一样勾人心魂。
隔着这大老远沈生生好像都能闻到那令他不适的脂粉香水味。
他拨开挤在一起的伸着脖子往河面上看的人,拼命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这才缓过劲来。
沈生生回头看了一眼秦淮河,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这座城楼高筑的古老城市,而今显现出一片繁华好景象,六朝古都,新旧交融,十里洋装。
他逆流往回走,在跟家隔着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听到了争吵打斗的声音。
沈生生耳朵尖一下子就从那些熙熙攘攘掺杂在一起的声音里边攫取到了赵杭略有些低沉的嘶吼声。
看过去的时候赵杭已经陷在了混战的打斗圈里,他被小六和春生勒着肩膀往后拉,攥紧的拳头上布着青筋,一双眼睛通红。
“你他娘还有脸说?你搬到南京来正好,省得我揍你都没地去!”
春生跟小六本来身量就比赵杭要小,此时他就像个不受约束的疯狗一样要往上扑,两个人死死的抱着他不撒手,嘴里不住的说着让他冷静。
对面的男人看上去和赵杭差不多年纪,脸上挂了彩,面目狰狞,恶狠狠的瞪着赵杭。
看赵杭一时间被束缚住了手脚,挑衅地朝着他面前的地上啐了两口唾沫。
这却一下子激怒了承盛堂里其他人,刚才拉着赵杭是因为怕闹了事回去惹师傅生气挨罚,可是他骂两句就算了,吐唾沫膈应人算是怎么回事。
年纪最小的小六火气最大,一把把拽着赵杭的胳膊撒开,往上撸了撸袖子就冲进去了,一拳捣在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上,当时两股血柱就从鼻孔里流下来了。
两班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赵杭自小习武,身手自然不必说,一把夺下对面人的棍子来拿在手里耍的虎虎生风,手下已经哀嚎着倒下了好几个。
突然一瞥间,他却看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小小身影混在了里边,被人三两下就打倒在地,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赵杭先是一愣,紧接着抄着棍子就冲了过去,一把提着沈生生的衣领将他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谁让你来的?!”
赵杭迅速的上下打量了沈生生一圈,见他额头上擦破了块皮,伤口不深,往外冒了一点血珠子,已经止住了,其他的倒是没看到哪还有伤口。
沈生生本来只想着去帮着小六跟春生去拉住赵杭,结果自己刚跑过去两边人就打起来了。
他根本敌不过,想着先回去报信结果又不知道是被谁绊了一脚,一个趔趄扑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零零星星的拳头就落在了身上。
耳边叫骂声充斥一片,赵杭气急败坏的朝着他吼。
沈生生以为赵杭是觉得自己拖了后腿,也没反驳,乖乖的站在原地挨骂,结果却在一瞬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天旋地转之间,赵杭护着他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暂时跑到了一个算是安全的地方。
”刚才谁打你了?”赵杭仍旧黑着脸,把牙咬的嘎吱作响。
沈生生看了看面前打得不可开交的一群人,看见了刚才故意绊倒他又将他拽回去的那个又高又壮的胖子身上,默默咽了口口水没有说话。
赵杭瞅了他一眼,瞧出了他脸上的几分惧色来,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扬了扬下巴颏,问他,
”那个是不?欺负小孩是吧,看好了,师兄给你报仇,揍得他满地找牙。”
最后那胖子不仅被赵杭卸了一条胳膊,还打掉了一颗牙,被摁在地上给沈生生道歉认错。
直到两班人听到警察署里的警察马上就要到了,才稀稀拉拉散了,只是这梁子到底是结下了。
赵杭回到家的时候不出所料的在门口迎上了赵千盛那张黑得厉害的脸。
赵千盛一句话没说直接揪着赵杭的后脖颈子给人拽到了祠堂里,一把扯了他的棉袄,只剩下里边一件薄薄的单衣,抄起立在一旁的荆条就往赵杭背上抽。
赵杭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听着赵千盛气急败坏的嚷道,
“让你去干正事,你倒好带着他们打架闹事,你不要脸你爹这张脸还要呢!”
荆条抽打在皮肉上劈啪作响,听得人心惊胆战。
门口聚着不少人,可是赵千盛收拾赵杭的时候谁都不敢拦,只能眼睁睁赵千盛一点力气没省,那件单衣被抽破露出里边的血次呼啦的后背来。
“爹,上次你就逃了,现在人家追到南京来了,你还要往哪走?”
“你怕他,我不怕他!要不是因为他们家,我哥也不会死!”
这几句不要命的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将赵千盛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一丝不忍给撕了个干干净净。
他脸跟脖子气得通红,一口怒火直直往天灵盖上里窜,手上的力气使得更大了。
“知错了吗?”
“我没错!”他像只狼崽子一样喉间滚出低低地呕吼,死不悔改。
赵杭被他打的浑身忍不住的颤栗着,满头冷汗,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求饶服软的声音,嘴唇被他咬破,满嘴都是血腥气。
忽然间却觉得荆条没再落下来了,他忍着背上刺啦啦的疼转着头去看,见是沈生生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赵千盛的胳膊。
赵千盛猝不及防的被他这么一拽,手上突然脱力,荆条啪地一下甩了出去。
“不…不要打。”平时柔柔弱弱被人欺负都不会还手的小孩现在攥着拳头,倔强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赵千盛,在用自己仅有的力量去保护赵杭。
赵杭真是不知道当时自己心里什么滋味,窝囊,真他娘的窝囊。
赵千盛还在气头上,本想将沈生生甩开,却在看见他那双眼睛的时候怎么也下不去手。
他呼哧呼哧大喘了几口气,仍旧是吹胡子瞪眼的,却没再拾那根荆条。
“在这里跪好了!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起来,其他人谁都不能放他出来!”
师娘见状急忙跑进来把沈生生拉了出去,生怕赵千盛一个气不过再迁怒这个孩子。
到了夜间,祠堂里黑黢黢的没点灯,赵杭跪的膝盖又麻又酸,身子一动扯到了背上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棉袄穿不上只能虚虚地披着。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供奉在桌上祖师爷的牌位。
——吱呀一声,身后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赵杭旁边。
赵杭侧头看过去,见来人是沈生生。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交杂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赵杭咽了口口水润了润自己的嗓子,有些艰难的开口。
“你咋过来了?”
沈生生手伸进自己怀里,从棉袄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袋,油纸袋封的严严实实的,赵杭还是鼻子尖的闻到了鸡腿的香味。
沈生生把手里的油纸袋递到赵杭面前,
“哪儿来的?”
赵杭早就饿的饥肠辘辘,接过来三两下把油纸袋扯开,里边果然是一根油亮亮,表面烤得焦黄的鸡腿。
“师娘…让…我我送来的。”
赵杭无声的笑起来,估计整个班子里也就沈生生这只初生小牛犊不怕他爹这只老虎,傻里傻气地敢给他来送东西。
以前他爹揍完罚他跪祠堂,几个师弟晚上偷着来看他被赵千盛抓住,就立了条规矩谁要是敢给他送水送吃的就是对祖师爷不敬,一起打,一起跪。
“你吃了吗?”赵杭把鸡腿往沈生生嘴边横了横,沈生生微微往后推了推身子,摇了摇头。
赵杭见他不吃也不强求自己狼吞虎咽地将那根鸡腿就给吃完,垫了点东西总算是让赵杭觉得没那么难捱了。
他将两只脚垫在**底下让自己做的能够舒坦点,扭着头去问沈生生,
”今天怎么跑过去的?腿刚好几天就想着往外蹿是吧?”
赵杭一想到上午那场面就忍不住后怕,这小胳膊小腿的,万一被人给打折了。
沈生生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在家不小心听见了秋生跟雨生在干那档子事,低着头红着脸随意扯着慌,
”我就…就是想出去…转转,听见了…就看见你们在打架。”
”那他们打你就在那挨打啊?你倒是跑啊?”
”我我我跑了…就是,就是不…不小心…被…”
赵杭见沈生生着急想要解释,只是这一急更说不清楚了,一张笑脸涨的通红,连眼眶都红了,可怜兮兮的跟只兔子似的。
”行了行了,别着急慢慢说。”沈生生这才停下呼了几口气,把气捋顺了又重新开口,
”我打不过…他们,想着先回来…报…报信,结果被绊倒了。”
赵杭屏气凝神等着沈生生的说辞,没想到沈生生会无辜地扔下这么一句话,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你还挺机灵,知道要回来报信。”赵杭后背火烧火燎的疼,又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嘴里呲溜呲溜直抽凉气。
沈生生大概也觉得自己窝囊,又生气赵杭笑得这么大声,一句话也不说就直直地盯着赵杭,直到赵杭慢慢止住了笑。
他看着沈生生也随着自己跪在地上,随手抽了旁边的铺垫扔给了沈生生。
”别到时候腿又不利索了。”沈生生又摇了摇头,面前供奉着的是赵杭的祖师爷,他不能不敬。
”以后见着这种事就抓紧跑,别往上凑,听见了吗?”
赵杭又恢复到原先那种凶巴巴的样子,沈生生却头一次察觉到他这藏在严厉背后的关切与暖意。
他在用这种朴实的方式保护着班子里得人,就像是他会折返回去找自己,会给自己掖被子,会在自己挨打的时候帮自己再打回去。
”嗯…知道了,师…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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