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703 更新时间:26-05-22 11:04
那是一截断裂的麻绳,断口处却利落得不像话。
他没有急着发火,也没有去看秦朗那张写满自责与惶恐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麻绳上,指腹来回摩挲着那平滑如镜的切口。
冰凉,锐利,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这触感……
【百炼钢。】
陆沉的脑海里瞬间蹦出这三个字。
这种工艺锻造出的刀刃,削铁如泥,锋利异常,是军中顶级装备。
寻常盗贼手里的破铜烂铁,只会让麻绳的断口毛糙不堪,绝不可能如此整齐。
而百炼钢佩刀,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的。
放眼整个大魏,有资格佩戴这种级别兵刃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寥寥数位镇守一方的重将,以及……秦朗和他麾下的部分禁军校尉。
贼,就在自己家里。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沉,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截断绳放在了案几上,仿佛那不是一道致命的安保漏洞,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
“陛下,臣失职!”秦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愿受任何责罚!”
“现在不是责罚的时候。”陆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
他抬眼看向秦朗,目光沉静如水:“封锁消息,昨夜当值的十二个码头禁卫,一个都不能少,全部带到廷尉府,隔离审查。”
【先审着吧,虽然大概率什么都审不出来。】陆沉心里叹了口气。
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码头,割断缆绳,还偷走一艘船,心智和手段绝非等闲之辈。
想从十二个大头兵嘴里问出点什么,无异于缘木求鱼。
但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
“陛下,妾身以为不妥。”
一道清冷而柔和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江晚吟手捧着一卷竹简,缓步走出,她身上只着一件素色的家居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却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镇定。
她先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朗,随即目光落在陆沉脸上:“对方行事如此缜密,悄无声息地潜入、盗船、离去,全程未惊动一人。这等人物,又怎会在禁卫这种最容易暴露的环节,留下能被抓住的马脚?”
她走到陆沉身边,将手里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与其打草惊蛇,将他们关入大牢严刑拷打,不如……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秦朗猛地抬起头,满脸不解。
“对,什么都不做。”江晚吟的眼神清亮而锐利,“就当无事发生,但暗中派人盯着他们。这十二个人里,若真有内鬼,他必然要将”我们已经发现船只失踪”这个消息传递出去。我们不审,他心慌;我们一审,他反而安心了。”
陆沉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高,实在是高。
这招叫引蛇出洞,比我那套简单粗暴的审讯强多了。】他看向江晚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不愧是专业搞情报的,脑子就是比他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武夫转得快。
“就按皇后说的办。”他做了决断,“秦朗,你亲自去挑几个最机灵的暗哨,给我二十四时辰盯着那十二个人,连他们上茅厕都不能漏过。”
“是!”秦朗领命,脸上却依旧带着几分羞愧。
“还有,”江晚吟补充道,“这批船,是从哪个工坊订造的?”
秦朗一愣,随即答道:“回禀娘娘,是城东的”鲁班坊”,他们专为水师造船,手艺是京城最好的。”
江晚吟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份卷宗,正是京城各官署工坊的备档。
她纤长的手指迅速翻动着纸页,很快便停在了“鲁班坊”那一页。
“鲁班坊,半月前,曾向京兆尹报备失窃。”她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小字,轻声念道,“”丢失龙舟模型木料一批,质地轻盈,纹理细密,其名……金丝楠”。因价值不高,京兆尹府并未深究,只做了记录便结案了。”
金丝楠?
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记得,为了让那批“逃亡用”的小舟足够轻便,易于搬运和划行,他特意让秦朗去寻找最轻的木料。
最后选定的,恰恰就是这种产量极低,价比黄金的木材。
也就是说,对方早在半个月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们造船的细节,甚至连材料都一清二楚。
这不是一次临时的起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行动。
一股寒意,顺着陆沉的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的人,而暗处,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了他很久很久。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藏书阁内的沙漏已经翻转了两次,外面的天色也从黄昏转为深沉的黑夜。
秦朗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殿门口,他快步走到陆死寂。
“陛下,娘娘,”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略带不稳,“十二名禁卫毫无异常,这两个时辰里,除了正常的换岗、吃饭,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
这个结果,在陆沉和江晚吟的意料之中。
“但是……”秦朗话锋一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负责宫内木料采买的宦官孙祥,今日一反常态,称病未出。我们的人发现,他偷偷让一个小黄门往宫外递了消息。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
秦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挫败:“他已经服毒自尽了。”
死了?线索又断了。
陆沉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对方的手段之果决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用完即弃,不留任何活口。
“这是从他桌上发现的。”秦朗打开布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呈了上来。
那是一只木雕。
一只蝉。
雕工栩栩如生,连翅膀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借着烛光,陆沉甚至能看到那木头本身细密的、如同金丝一般的纹理。
是那种被盗的金丝楠木料。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木蝉,一段被他刻意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记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翻腾起惊涛骇浪。
【蛰伏者……】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前朝末年,曾有一个以“清君侧、扶正统”为己任的刺客组织。
他们行事诡秘,成员遍布朝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唯一的信物,便是一只用特殊木料雕刻的蝉,寓意“蛰伏待时,一鸣惊人”。
这个组织,不是早在前朝覆灭时,就随着旧皇族的凋零而烟消云散了吗?
怎么会……
陆沉一把抓过那只木蝉,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不对!
一切都说不通。
如果“蛰伏者”的目标是刺杀他这个“窃国者”,那他们有无数种方法,下毒、暗杀,都比偷一艘根本划不远的木舟要来得直接。
他们为什么要偷船?
他们要用那艘船去哪里?
陆沉猛地抬头,与江晚吟对视了一眼。
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水道图!”
陆沉低吼一声,与江晚吟一起,疯了似的冲到墙边,一把扯下了那副巨大的洛阳皇城水道图。
他们的手指在复杂的河道网络上飞速移动,寻找着那条被偷走的小舟可能经过的路线。
“这里!”江晚吟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一处。
那是一条被标记为“废弃”的极窄支流。
因为淤塞严重,早已被排除在所有航运路线之外。
可那艘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吃水极浅的特制小舟,恰好能勉强通过。
陆沉的目光,顺着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线条,一路往下。
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水道图的尽头时,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那条废弃支流的终点,正对着皇城西北角一处被高墙和禁军层层围困的宫殿。
冷宫。
前朝那位被他圈禁于此,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幼帝,刘协,就在那里。
【妈的……搞错了。】
陆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他们是来……救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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