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760 更新时间:26-05-22 11:04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陆沉脑中轰然炸开,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所有阴谋的中心,是那个王座上最显眼的靶子。
可到头来,对方的目标,竟然是那个被他圈养在深宫,几乎快被遗忘成一个符号的……孩子。
他猛地松开手,那副巨大的水道图“哗啦”一声卷起,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藏书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江晚吟的脸色同样苍白,她紧紧抿着嘴唇,看向陆沉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秦朗还跪在地上,满脸茫然,完全没跟上这电光石火间的思维跳跃。
救驾?
救谁的驾?
这宫里除了陛下的驾,还有谁的驾值得救?
【搞半天,是群前朝的愚忠之臣。】
陆沉的内心在疯狂吐槽,以掩盖那一瞬间的惊悸。
【这帮人脑子是不是有坑?
救一个十岁的小屁孩出去,然后呢?
再拉起一支队伍,打着“还于旧都”的旗号,重新把这天下搞得血流成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对方已经出招了,而且是一记他完全没料到的阴招。
“秦朗。”陆沉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臣在!”秦朗猛地挺直了腰杆。
“传我命令。”陆沉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以”换防演练”为名,将冷宫外围的所有禁军,全部调走。”
“什么?!”秦朗失声惊呼,以为自己听错了。
调走所有禁军?那不是等于把冷宫的大门敞开,请人进去吗?
“陛下,万万不可!”他急忙叩首,“此举无异于开门揖盗!冷宫虽偏僻,但毕竟圈禁着前朝……”
“闭嘴。”陆沉冷冷地打断了他,“按我说的做,一兵一卒都不许留。不仅要调走,还要大张旗鼓地调走,务必让所有人都看到,冷宫的防卫,已经空了。”
他要的,就是一个巨大的,毫无遮掩的防守空窗期。
他要引蛇出洞。
既然对方处心积虑地策划了这么久,那他索性就把舞台搭好,请他们上台来唱这出戏。
秦朗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当他对上陆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那眼神里,读到了一种绝对的自信,和一丝……他看不懂的冰冷。
“……是,臣遵旨。”秦朗艰难地应下,满心疑窦地退了出去。
“陛下是想……将计就计?”江晚吟轻声开口,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平复下来,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不然呢?”陆沉自嘲地笑了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们既然觉得那个孩子是翻盘的王牌,朕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的王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江晚吟:“不过,光是撤走人还不够。我需要你在天黑之前,让整个冷宫……亮如白昼。”
江晚吟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陆沉的意图。
她微微颔首:“陛下放心,妾身省得。”
她没有多问,立刻转身离去,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果决的弧线。
很快,一道来自中宫的懿旨,便送到了内务府。
皇后娘娘体恤废帝年幼,居于冷宫凄苦,特下旨意,增添用度。
于是,一车又一车的物资,浩浩荡荡地朝着那座几乎被遗忘的宫殿送去。
其中最多的,是成捆的蜡烛和成匹的白布。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们一边奉承着皇后的仁慈,一边暗自嘀咕,送这么多烛火和白布去,也不知是要照明,还是要办丧事。
没人注意到,在那群推着车,低着头的内务府太监中,混杂着几个身形格外矫健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物资卸下,在庭院的各个角落忙碌着。
一根根不起眼的细绳,被悄无声息地绷紧在齐膝的高度,隐藏在草丛与石径的阴影里。
一桶桶清亮的桐油,被小心翼翼地倾倒在几处必经的石板路上,月光下,只泛着一层微不可查的油光。
待到夜幕完全降临,整个冷宫内外,被上百支蜡烛照得宛如白昼,连墙角一只蚂蚁的影子都无处遁形。
而此时,外围的禁军,也早已在秦朗的指挥下,“换防”去了皇城的另一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子时,万籁俱寂。
冷宫旁那条废弃水道的尽头,一扇被水草掩盖的铁栅栏,被人从内部无声地推开。
五道黑影,如水鬼般悄然上岸,动作迅捷地潜入了宫墙。
他们正是“蛰伏者”的死士。
一路上,畅通无阻。
预想中的巡逻队,暗哨,统统不见踪影。
偌大的冷宫外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为首的黑衣人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顺利得有些反常。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冷宫内透出的冲天亮光,心中的焦急压倒了警惕。
一定是那位窃国之君麻痹大意了!
救驾心切,他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五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灯火最通明的正殿庭院。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庭院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脚下猛地一紧,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被绷紧的绊马索狠狠地撂倒在地。
后面的人大惊,想刹住脚步,可脚下的石板路却滑腻得如同冰面。
“刺啦——”
接连几声惨叫,剩下三人也瞬间人仰马翻,摔得七荤八素。
还未等他们挣扎着爬起,庭院四周的阴影里,数十名身着太监服饰的禁军猛虎般扑出,明晃晃的钢刀瞬间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他们冲入院内,到全军覆没,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为首的刺客被两名禁军死死按在地上,他挣扎着,不甘地望向那紧闭的殿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陛下!臣等无能!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声音悲怆,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
陆沉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面色沉静的江晚吟和秦朗。
他没有看地上的俘虏,只是对秦朗挥了挥手。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满室烛光倾泻而出,照亮了殿内的景象。
没有想象中的囚笼,没有受苦的君王。
只见一个年约十岁,穿着锦衣,粉雕玉琢的男童,正趴在地上,与几个小太监聚精会神地斗着蛐蛐。
听到门口的巨大响动,他好奇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珠里满是纯真的困惑。
他看到了门口被刀架着脖子的黑衣人,非但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奶声奶气地问道:“你们……也是来陪我玩游戏的吗?”
那一瞬间,为首的刺客,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样子。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他幻想中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大汉天子……那个他们这群“蛰伏者”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拯救的希望……
只是一个……对自身处境毫无知觉,沉迷于斗蛐蛐的孩童?
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他舍生忘死的信念,在这一刻,被这句天真无邪的问话,击得粉碎。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客突然发出一阵悲怆而疯狂的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荒谬与凄凉。
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禁军的压制,如一头疯狂的野兽,一头撞向殿前的石柱。
“嘭!”
一声闷响,血花四溅。
笑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四名刺客看着首领的尸体,脸上都露出了相同的,信念崩塌后的死寂。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囊。
黑血自嘴角溢出,四人抽搐着倒地,转眼便没了气息。
秦朗上前探了探鼻息,回头对陆沉摇了摇头。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难言的压抑。
他挥了挥手,示意秦朗处理现场。
秦朗领命,正准备拖走为首刺客的尸体,却忽然感觉对方贴身的衣物里,似乎藏着什么硬物。
他伸手一摸,掏了出来。
那东西入手微沉,并非金铁,触感温润,像是一块被盘玩了多年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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