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300 更新时间:26-05-31 10:22
那几双眼睛里,贪婪、猜忌与狠辣交织,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暗夜里被惊醒的野兽。
帐篷里温暖的烛光,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归属,而是一个明晃晃的靶子。
没过几天,第一颗人头就被送了回来。
是辽西叛军的一名校尉,被自己的亲兵在睡梦中砍了脑袋。
动手的人甚至没想着逃,直接提着血淋淋的首级,大摇大摆地找到了最近的朝廷关隘,高声喊着要见“罪己司”的官。
这就像点燃了第一根引线。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叛军内部掀起了一场血腥的清洗。
昨夜还称兄道弟的袍泽,今早就可能为了那“连升**,赏千金,封地百亩”的承诺,拔刀相向。
人心散了。
陆沉的诏书,像一剂见血封喉的毒药,精准地灌进了这支本就根基不稳的叛军的七寸。
他不需要派一兵一卒,那些叛将便在互相的猜忌与背叛中,死伤过半。
然而,就在卫臻等人以为北境之乱将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自我了结时,局势却再次僵住了。
剩下的叛军,在一个人手下,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韩劲。
这个出身辽西、原本只是牛金副将的男人,用最血腥的手段,在短短十天内,镇压了所有试图对他下手的部将和士兵。
他将那些人的尸体高高挂在营寨之外,用绝对的恐怖稳住了阵脚。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继续南下,也没有退回长城外,而是占据了整个辽西郡。
他一面打出了“清君侧,诛裴潜”的旗号,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那个正在严查军备、断了无数人财路的审计副使裴潜;另一面,他又主动出击,象征性地与北狄的几支小股游骑打了几场不痛不痒的仗,并将缴获的几十个北狄人头送到了朝廷的关隘前。
这一手,玩得极高。
他不反了,他现在是“忠臣”,在替朝廷守护边疆。
但他也不降,因为朝中有“奸臣”裴潜,他要为天下清流请命。
一种恶心的“养寇自重”的姿态,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陆沉的案头。
【好家伙,这不就是藩镇割据的雏形吗?】
【占着我的地,花着我的钱,还摆出一副“我是为了你好,所以才不听你话”的嘴脸。
恶心,真**的恶心。】
陆沉看着奏报,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把这个韩劲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果然,朝堂之上,卫臻又第一个跳了出来。
“陛下!”他手持笏板,满脸“以和为贵”的诚恳,“韩劲虽有叛乱之举,但如今已然悔过,并主动抵御外侮,此乃迷途知返!臣以为,当以招安为上,切不可再动刀兵,令国家元气大伤啊!”
“卫大人所言极是!”立刻有官员附和,“韩劲此举,已表明其心。只需陛下派遣使者,好言抚慰,赏其金银,再申斥那裴潜一二,想必定能使其感恩戴德,重归朝廷!”
申斥裴潜?
陆沉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说白了,就是让我捏着鼻子认了这个亏,承认他韩劲在辽西的合法地位,顺便再把给我干活的裴潜骂一顿,好给你们这帮和稀泥的家伙一个台阶下。】
【做梦。】
他心里骂归骂,脸上却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卫爱卿所言,深得朕心。”
他环视一周,声音温和:“北境糜烂,百姓遭殃,朕亦于心不忍。既然韩劲有心悔改,朕便给他一个机会。”
说罢,他当即下令,由礼部尚书亲自担任使者,组建一支使团,携带大量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即刻启程,前往辽西“犒赏”韩劲的军队。
姿态做得比谁都足,比谁都大度。
卫臻等人顿时喜上眉梢,纷纷山呼“陛下圣明”,仿佛一场天大的内乱,就在皇帝的“仁德”之下消弭于无形。
退朝后,御书房。
陆沉将那份犒赏韩劲的礼单随手扔在桌上,像是扔掉一张废纸。
“传裴潜。”
很快,一身审计司官服,显得格外清瘦干练的裴潜疾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有些不安,显然也听说了朝堂上的风声。
“臣,参见陛下。”
“怕了?”陆沉看着他,似笑非笑。
裴潜身子一僵,随即挺直了脊梁:“为陛下办事,臣,万死不辞。”
“很好。”陆沉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从洛阳通往辽西的几条主要商道上。
“朕公开赏他,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但私底下,朕要你用你的”军备督造核查司”,做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
“以”清查走私,严防叛逆”为名,在所有通往辽西的关口、渡口,设立税卡。记住,是所有,一条小路都不能放过。”
裴潜的呼吸一滞,他隐约猜到了皇帝想做什么。
“税率怎么定?”
“盐、铁、布匹、药材,所有能让一支军队活下去、壮大起来的东西,税率,提高十倍。”陆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一粒盐、一寸铁,都不能轻易流进辽西。”
裴潜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釜底抽薪!
韩劲的军队能撑住,靠的是之前吞没的军资和辽西本地的存粮。
但这些总有耗尽的一天。
一旦没有了外界物资的补充,那支数万人的大军,就会从一支猛虎,变成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病猫。
【跟我玩阳谋?那我就用最直接的手段,从经济上把你彻底锁死。】
【让你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臣,遵旨!”裴潜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躬身领命。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皇帝。明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下手比谁都黑。
看着裴潜离去的背影,陆沉又将目光转向了沙盘的另一侧,长城之外,那片广袤的草原。
他踱步到书案边,提起笔,却不是写圣旨,而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
“晚吟。”他轻声唤道。
一直安静待在偏殿的江晚吟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宫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英气勃勃。
“那件事,可以开始了。”陆沉将那张纸递给她。
纸上画的,不是地图,也不是兵符,而是一些奇特的符号和标记。
江晚吟接过,只看了一眼,便了然于心,将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放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数日后,一支伪装成皮货商的商队,从一个不起眼的关隘悄然出关,没有向南,而是向北,深入了茫茫草原。
此时的草原,因为TuguHun的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各个部落为了争夺地盘和牛羊,打得头破血流。
这支商队没有理会那些小的冲突,而是径直找到了几个最大、最有实力的部落。
他们带去的不是刀剑,而是部落最急缺的东西——堆积如山的粮食,和足够让所有族人安然过冬的厚实毛皮。
面对这些雪中送炭的物资,几位部落首领的态度从警惕变为了热情。
在温暖的王帐里,商队的首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向他们传达了来自南方那位新皇帝的“建议”。
很简单。
停止内斗,整合力量,去打辽西的韩劲。
韩劲手里的地盘、粮草、兵器,都是现成的。
只要能打下来,就都是你们的。
如果你们愿意,未来三年,南朝将为你们开放稳定的边境贸易。
如果你们打得好,甚至……可以为你们提供锻造兵器所需要的铁料。
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所有部落首领的心上。
粮食和毛皮,能让他们活下去。
但铁,能让他们成为草原新的王!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
当南朝使团的仪仗还在路上慢悠悠地晃荡时,整个草原的战争机器,已经被悄然发动。
辽西,郡守府。
韩劲正端着酒杯,听着手下谋士分析着朝廷的软弱和自己的高明,脸上满是得意。
他算准了陆沉不敢打,算准了朝中那帮文官会替他说话。
这一招“养寇自重”,堪称绝妙。
可他的笑容还没维持几天,坏消息便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南边的关口,突然冒出来无数税卡,所有商队都被卡住,粮价一日三涨,铁器和药材更是有价无市。
他派去走私的人,被裴潜手下的审计官抓了个人赃并获,当场斩杀。
而北边的长城外,原本还在互相撕咬的北狄各部落,竟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疯了一般地向他的防线发动了轮番进攻。
那些北狄人悍不畏死,仿佛辽西不是坚城,而是一块流着蜜的肥肉。
韩劲焦头烂额。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南方是铜墙铁壁,北方是烈火烹油,他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就在他快要被逼疯的时候,一名他派出去的心腹信使,绕过了重重封锁,终于辗转回到了洛阳。
凤仪宫。
江晚吟刚刚批阅完从她的秘密渠道汇集来的各地情报,正准备休息。
一名宫女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宫外有一人,自称是韩劲将军派来的信使,求见娘娘。”
江晚吟的目光一凝。
韩劲的人?不去找皇帝,不去找朝中大臣,来找她这个皇后?
她沉吟片刻,道:“让他进来。”
信使被带了进来,他风尘仆仆,神色却异常镇定。
他没有行跪拜大礼,也没有呈上任何文书或信件。
他只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双手奉上。
江晚吟的贴身侍女上前接过,打开锦布,里面是一支金簪。
那金簪的做工极为精巧,样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只是年代有些久了,色泽略显暗淡。
江晚吟的目光落在金簪上,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信使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韩将军说,长姐的发簪,该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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