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389 更新时间:26-06-05 10:02
陆沉将那张写着“药方”的纸条扔进烛火,火苗舔舐着薄薄的纸页,很快将其吞噬,只留下一小撮蜷曲的灰烬。
他没有立即离开御书房,而是踱步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隙。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灌了进来,吹散了殿内的沉闷,也吹动了他宽大的袖袍。
宫墙之外,是无边的夜色,家家户户的灯火在黑暗中汇成一片朦胧的光海,看似宁静祥和。
【真是一出好戏。】
【用他人的贪婪做饵,用他人的亲情做钩,再用他人的愚蠢收网。】
【江晚吟……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懂得如何杀人不见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
这盘棋下得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这种不真实感,仅仅持续了三天。
第三日午后,陆沉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南中叛乱的军报,凤仪宫的掌事女官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汤,也没有带“药方”。
她只是恭敬地呈上了一封密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标记,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记号。
陆沉挥退了左右,拆开信封。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力道。
内容极其简练。
“今夜子时,西郊废弃别院,人赃俱获。”
下面还附了一张纸,上面抄录着几段对话,言语间全是卫枫私下里对他的抱怨与不屑,诸如“黄口小儿,窃国之贼”、“若非家父,他安能坐稳龙椅”之类的蠢话。
这些话,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动杀心。
陆沉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将那张记录着卫枫蠢话的纸条,与密信分开,随手压在了镇纸之下。
然后,他取过笔,在密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裴潜。”
他将信重新封好,递还给女官。
“交给皇后。”
女官接过信,一言不发,躬身退下。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像两台严丝合缝的机器在交换指令。
陆沉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没打算亲自去见裴潜。
有些事,必须留出模糊的余地。
他要让裴潜明白,皇后的权力来自于谁,也要让裴潜和江晚吟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名为“皇权”的深渊,永远无法真正联手。
他按下了桌案上的铜铃。
片刻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跪在地上。
“去传审计司裴潜。”陆沉的声音很淡,“让他去凤仪宫,听中宫娘娘的密令。”
小太监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道有些不合规矩的命令。
皇帝的旨意,怎么会让皇后去传?
但他不敢问,只是重重叩首:“遵旨。”
看着小太监消失的背影,陆沉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那张被镇纸压着的纸条上。
【裴潜,我的刀。江晚吟,我另一把看不见的刀。】
【今天,就让你们互相见识一下对方的锋芒吧。】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去想西郊别院的事。
对他来说,当他写下“裴潜”那两个字时,卫臻父子的结局,就已经尘埃落定。
他需要做的,只是在明天的朝堂上,当一个合格的观众。
子夜,西郊。
废弃的别院里,几盏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如同鬼魅。
卫枫搓着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看着眼前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心脏怦怦直跳。
“王掌柜,货都在这了?”
对面那个自称“王掌柜”的富商笑得一脸和善,露出一口黄牙:“卫公子放心,说好的一百石精铁,分毫不差。您看,这是样品。”
他示意手下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铁锭,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卫枫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的铁料,转手卖给那些心怀不轨的宗室,利润何止翻上十倍!
他父亲总说他不成器,等这笔生意做成,看谁还敢小瞧他卫枫!
“好!好!”他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挥手,“来人,验货,付钱!”
就在他的家丁护卫们准备上前时,异变陡生。
夜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风声!
一支响箭拖着凄厉的尾音,直冲云霄,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绚烂的火花。
“不好!”那“王掌柜”脸色大变,扔下箱子,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四面八方的院墙上,突然冒出无数手持劲弩的黑衣人,箭矢上弦,寒光闪闪,将整个院子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身穿审计司玄色官服的裴潜,按着腰间的刀,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潮水般涌入的审计司官兵,火把瞬间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卫枫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裴潜那张比冰块还冷的脸,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审计司……办案!”裴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所有人,就地擒拿,反抗者,格杀勿论!”
卫枫的家丁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卫枫被两个官兵粗暴地从地上拎起来,他还在徒劳地嘶吼:“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爹是当朝司徒卫臻!”
裴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司徒?”他冷笑一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挥了挥手:“把箱子打开,让卫公子看个清楚。”
几个官兵上前,用刀撬开剩下的几个大木箱。
箱盖翻开的瞬间,卫枫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箱子里,根本没有什么铁锭。
满满当当的,全是他家钱庄私铸劣币的账本,还有他与那些宗室往来的密信!
其中一封信里,甚至详细记录了他酒后辱骂新帝的那些话,一字不差。
卫枫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天降横财。
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不……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挣扎着,看向那个早已被按倒在地的“王掌柜”,“是他!是他陷害我!”
裴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个“王掌柜”已经抬起头,脸上那和善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那张脸,赫然是凤仪宫的一名内侍。
裴潜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收回目光,对着已经失魂落魄的卫枫,缓缓吐出四个字:“人赃并获。”
翌日清晨,太极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潜面无表情地站在殿中,将封存好的所有证物,一一呈上。
当内侍官高声念出卫枫画押的供状,特别是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时,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司徒卫臻的身上。
这位三朝元老,此刻脸色灰败得如同风干的橘皮,身体摇摇欲坠。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账本,看着儿子那歪歪扭扭的签名,看着那封记录着蠢话的密信,他脑中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这哪里是什么走私铁料案。
这是一场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政治绞杀!
对方根本就没想过要按常理出牌,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他卫臻的命!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辩解,在这些铁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卫臻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摘下了头上的官帽,双手捧着,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朝服,朝着龙椅的方向,跪了下去。
“咚!”
他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嘶哑而苍老,再没有了往日的慷慨激昂,“但府中百余口……皆是无辜之人。”
“恳请陛下……看在老臣辅佐先帝多年的份上,给卫家……留一条活路。”
说完,他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那些前几日还跟着卫臻为韩家“鸣不平”的老臣,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陆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准了。”
“司徒卫臻,教子无方,御下不严,革去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
“卫氏全族,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京。”
这个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轻。
没有抄家,没有灭族,甚至没有牵连门生故吏。
但所有人都明白,卫臻,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旧士族集团,彻底完了。
这场无声的对抗,以新帝的完胜而告终。
当晚,陆沉摆驾凤仪宫。
宫殿里烛火通明,江晚吟已经换下了一身素服,穿着华贵的宫装,亲自在殿外迎候。
她的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所有的憔悴,看起来端庄而得体,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的朝堂风波,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陆沉扶起她,与她并肩走入殿内。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寝殿之内,挥退了所有宫人,陆沉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亲手将政敌连根拔起,送入万劫不复深渊,此刻却依旧面不改色的女人。
他们的契约,在卫家的鲜血与哀嚎中,已经彻底凝固。
“你做得很好。”陆沉开口,声音平淡。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江晚吟垂下眼睑,语气恭顺。
陆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开始宽衣,示意今夜将留宿于此。
江晚吟顺从地上前,为他解开衣带,动作轻柔,无可挑剔。
寝殿内,红烛摇曳,气氛暧昧。
然而,陆沉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递上了完美的投名状,现在,轮到我履行契约了。】
【可是……这样一把淬满了剧毒,又如此锋利的刀,真的能永远握在自己手中吗?】
【一旦她有了子嗣,有了外戚的身份,这把刀的刀尖,又会指向谁?】
殿内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各怀心事的脸,将这满室的暖色,都染上了一层诡谲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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