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747 更新时间:26-06-08 07:48
草原上没有任何动静,凤仪宫里,江晚吟的日子却并未因此平静。
恰恰相反,一种更为压抑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宫殿。
陆沉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思绪,像一只无形的飞鸟,盘旋在凤仪宫的上空。
【三天了。】
【那帮缩头乌龟,比我想象的还能忍。】
【或者,是我的饵还不够香?】
他摩挲着冰冷的玉扳指,目光穿透殿门,望向皇后的居所。
【江晚吟这女人,怕是快坐不住了吧。】
【这几天她表面风平浪静,处理宫务,接见命妇,一切如常。
可越是这样,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再等等,再等等……他们总会来的。
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最怕的就是阳光。
而江晚吟,就是我扔出去的那束光。】
凤仪宫的暖阁里,熏香袅袅,是江晚吟惯用的安神香。
只是今天,这味道似乎并不能让她安下心来。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宫中礼节的簿子,眼神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枯败的枝丫上。
“娘娘,孙尚仪到了。”侍女的声音在门口轻轻响起。
江晚吟回过神,将簿子合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年约四十,身形清瘦,眉眼温和的宫中女官走了进来。
她步履轻缓,仪态端庄,正是掌管宫中礼乐的孙尚仪。
“臣婢参见皇后娘娘。”孙尚仪的声音如同她的仪态一般,柔和而熨帖。
“孙尚仪不必多礼,起来坐吧。”江晚吟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孙尚仪谢恩后,半侧着身子坐下,并未与皇后平视。
这是宫中浸淫二十年的规矩。
“本宫近来总觉得心绪不宁,夜里也睡不安稳。太医开的方子吃着,也总不见效。”江晚吟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话说得像是无意的闲聊。
孙尚仪闻言,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娘娘凤体金贵,可要多加保重。或许是近来天寒,心气郁结所致。”
“或许吧。”江晚吟抿了一口茶,视线落在孙尚仪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上。
那双手,常年抚琴,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她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这几日脑子里总是嗡嗡作响,挥之不去。也不知是怎么了。”
孙尚仪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柔声开口道:“娘娘这么一说,臣婢倒想起一件事。臣婢年幼时,在家乡曾听过一首南疆的古曲,名唤《安魂》。曲调幽远,据说有静心凝神之效。那曲子与中原乐理颇不相同,听来别有一番滋味。娘娘如今的症状,倒与那曲子描述的意境有几分相通。若能寻来一听,或许能让心神安宁些。”
来了。
江晚吟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涟M都没有。
她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骤然缩紧。
孙尚仪,入宫二十年,履历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家乡在颍川,三代之内从未与南疆有过任何瓜葛。
一个在北方长大的宫廷女官,是如何“无意”间,知道一首连宫中乐府都未曾收录的南疆古曲的?
这试探,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也更隐蔽。
不是从草原来的杀手,而是从身边最不起眼的自己人下手。
“哦?南疆古曲?”江晚吟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本宫倒是头一次听说,还有这等奇妙的乐曲。”
“臣婢也只是偶有听闻,当不得真。”孙尚仪立刻垂下眼,一副惶恐的模样,“是臣婢多嘴了。”
“无妨。”江晚吟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说不定真有些用处。你若记得曲谱,过几日,就在本宫这凤仪宫里,办个小小的赏乐会吧。也让这冷清的宫里,多些声响。”
当晚,江晚吟再次求见了陆沉。
她将孙尚仪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御书房内,陆沉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静静地听着。
【孙尚仪……果然是她。】
【我之前让裴潜排查宫中所有人的背景,这孙尚仪的履历最干净,干净得就像是刻意伪造的。
入宫二十年,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像个影子。】
【越是这样的人,越可疑。】
【他们倒是聪明,知道从内部攻破。
这步棋,走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陆沉的内心戏波涛汹涌,脸上却是一片平静的湖水。
他看着跪在下方的江晚吟,她眼中的锐利和决断,比前几日的惊惶,要顺眼得多。
“陛下,臣妾想……”
“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陆沉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漠,“朕把裴潜调阅的那些卷宗都给了你,不是让你当故事看的。”
他站起身,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想当诱饵,朕给了你鱼钩。现在鱼好像要咬钩了,你却跑来问朕该怎么收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
“朕想看看,朕的皇后,能把这根线,牵到多深。”
江晚吟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夫妻间的温情,只有帝王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
这是考核。
他将这致命的棋局,当成了对她的考核。
江晚吟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头脑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叩首。
“臣妾,遵旨。”
三天后,凤仪宫。
小小的赏乐会,并未邀请外人,只有几个平日里与江晚吟亲近的嫔妃与女官。
殿内燃着上好的瑞脑香,香气清幽雅致。
江晚吟端坐主位,一身家常宫装,显得随和而慵懒。
孙尚仪坐在下首,面前摆着一张古琴。
琴声响起,并非众人熟悉的任何曲调,音律转折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与幽怨,仿佛深谷中的迷雾,又似情人间的低语,让人心神摇曳。
果然是《安魂》。
江晚吟端起手边的汤药,那是太医开的安神方,她每日都要喝的。
她命心腹女官秋月,在殿中原本的熏香里,不动声色地加入了一味香料。
那香料,是她从裴潜送来的卷宗里翻出来的。
一种产自南疆的植物,名为“静风草”,本身无毒无味,也非禁物,只是寻常的驱虫香草。
但它有一个特性,一旦与“乌头”的汁液相遇,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滴,在熏香的加热下,便会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类似腐败杏仁的苦味。
而她今天的安神汤里,就有那么一小味辅药,是经过炮制的乌头。
剂量很小,不足以致命,却足以成为试探的引子。
琴声渐入佳境,所有人都听得有些痴了。
江晚吟像是被那幽怨的曲子勾起了心事,微微蹙眉,端起汤药的手一晃。
“哎呀。”
一碗褐色的汤药,不偏不倚,正好洒在了她身旁的熏炉上。
“滋啦——”
一声轻响,热气蒸腾,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香料的味道,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在座的嫔妃们被这变故惊了一下,纷纷起身关切。
“娘娘恕罪!”负责伺候的宫女吓得立刻跪了一地。
“无事,是本宫自己不小心。”江晚-吟摆了摆手,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死死锁在抚琴的孙尚仪身上。
那股混杂着药味、香料味,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苦杏仁味的白烟,袅袅地飘向了孙尚仪。
她的手,在琴弦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一个音,弹错了。
对于一个浸淫琴艺几十年的宫廷尚仪来说,这是一个绝不该犯的错误。
虽然那停顿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错音也被她立刻掩饰了过去,但江晚吟看见了。
在场所有人,只有她,和自己,闻到了那不该存在的味道。
江晚吟看着她,面上依旧带着歉意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冷。
找到了。
第一个。
琴声很快恢复了流畅,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孙尚仪起身,朝着江晚吟福了一福,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失误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意外。
江晚吟含笑点头,示意她坐下,转头对身边的嫔妃笑道:“孙尚仪这首曲子弹得真好,只是本宫听着,似乎有几处转音,与本宫想象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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