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生病

章节字数:5083  更新时间:26-02-14 2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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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昭回到自己的据点,在路上遇到十三的车子。

    两人下车互道早安。

    十三的腰间挂着周舒瑾的随身玉佩,是从前贺昭被通缉时就拒绝并还给他的那枚。

    贺昭回到车里往自己的据点赶去,路上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死去的流浪汉。

    那尸体穿着用黑布缝制的男式长外衣,长度过膝、宽袍窄袖、衬有里子,对襟、无领、无扣,袖子上绣有飞禽走兽,腰间系着蓝黑色腰带,面色青黑发绿,皮包骨头,太阳穴和脸上的器官深深地陷进去,骨头像山峰一样高高耸起。

    子弟兵在收敛城内的尸体。

    飞雲的后背轻轻抽动着,他在咳嗽,弯下腰把尸体驮起往城墙边的火葬场走去。

    “飞雲。”贺昭忽然叫住他。

    飞雲回头看他。

    贺昭上前将一块布蒙在他口鼻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必有妖魔。此人一副病态,你平日里不可不防。”

    飞雲点头:“可我已经病了。”

    “大夫说,并非瘟疫。”贺昭说,“此时更需提防。”

    贺昭一向身体健壮。可周舒瑾一走,他的神经松懈下来突然生病倒下了。

    想来是跟飞雲走得近,当时被传染上的。

    他咳嗽,咯血,高热,身体疲惫,心乱如麻。

    他梦见了好多过往的事情,那些记忆像轰隆隆向前的火车碾过他的身体,又像枷锁一层层锁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动弹不得。

    他隐约幻视到金三角的大赌场,一楼金碧辉煌灯火通明,二楼及以上黯淡萧条毫无生气。楼下的繁华变得飘浮虚假,只有层层叠叠的寒意从上面倾泻而来,把人湮没。

    他并不知道自己病得多严重,直到有天凌晨他自己好了。

    伙计们还没起床,一排一排地躺在夜色中鼾声如雷。

    他自己穿上以前的衣服觉得那衣服空荡荡的,走出门口一看,门口还放着为他打造了一半的棺椁。

    杨阳听见泼剌一声水声,隐约看见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弹起身一看。

    贺昭像个幽灵一样立在棺椁前面,点了一根火柴,随手扔进泼了油的棺椁里。

    火光冲天。

    在那刹那,贺昭脸上的五官、神色异常清楚,苍白肃穆如同教堂之上的石膏神像。

    他往前弯下腰,借着大火点了一根香烟,坐在了门口前的地面。

    大水退了。

    江南死亡人数七十二,其中子弟兵死亡人数五十;受伤人数一千七百五十二,其中子弟兵伤员七百;失踪人数十三,其中子弟兵失踪人数十三,后来确定死亡十三人。

    也难怪,子弟兵能让百姓踩着自己的肩膀过河。

    飞雲和白曲在大水退后第五天才回到子弟兵府,手臂上戴着哀悼的白布骑在英招上,扛着江南子弟兵的战旗给弟兄们开路,身后的中列捧着累累的骨灰盒,每一个盒子上都整齐地叠着一张战旗。旁边隔得稀疏排着一列,撑起一片飘扬的战旗。

    大雨后的江南天地默哀。

    又过了两天,飞雲才回到枕风十里。

    贺昭抬起头,看到他黯然**地站在门口,几乎哀毁骨立。

    没有人能接住飞雲的目光,那么灰暗、悲伤。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也没有人大声说话,好像怕一个不小心把他的魂给惊掉了。

    说是上白班吧,飞雲白天就过来了;说是上夜班吧,他到晚上还留在这里,不知时间地呆坐在传送带前面。贺昭一边看账本安排着手下人,一边越俎代庖地替他干活。

    空气中嗡嗡地响着机器运作的轰鸣声。

    子弟兵府里躺着他许多弟兄的骨灰盒。来认领的亲属络绎不绝、个个都悲痛不已,每一份悲伤都重重压在飞雲心头。他支撑了最忙的两天,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悲痛几乎把他压垮了。

    如今走出子弟兵府,他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走回去。

    飞雲弓背坐在位置上,伸手按住眉心低下了头。尽管他用手挡着,但贺昭还是看到他脸颊闪着泪水。

    贺昭暂停了机器。

    凝重、近乎实质的寂静包围过来。

    “休息吧。”贺昭说。

    “谢谢哥。”飞雲破音喑哑。

    贺昭放下沙发给他提供休息场所,拉起坐在地上看书的贺里,关灯退出办公室。

    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洪水残留的尾调。

    他游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买了坛酒,能感受到被疾病掏空了一部分的身体还有些酸软。

    有一辆车子停到他身边。

    他警惕地退开一步。

    黑色的玻璃慢慢降下,贺昭才看到坐在后排的周舒瑾。

    车内亮着灯。

    他穿着白色衬衫,搭配一件极吸引人目光的酒红色外套,眉目舒缓,优雅而沉稳。车内常有个小桌子摆着杂志和葡萄酒。竹白停下车,撑伞给贺昭开车门,放出车内的江南戏曲声和周舒瑾的目光。

    这是他下江南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周舒瑾像一只蝴蝶,翩然飞回他冷静到有些残酷的生命里。

    “贺先生,请。”竹白说。

    贺昭背部明显僵直起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头坐进去。

    “这大雨帮了你不少。”周舒瑾开口第一句话就提到了关键处。

    好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贺昭的声音带着被甜酒过分浸渍的沙哑:“是。”

    周舒瑾着迷地看着他那墨色短发在灯光下泛起丝绸般的光泽。

    看着他的发尾在鬓角扬起利落却不失自然的弧度,像是清风无拘无束的痕迹。

    他今天有点不高兴,眉峰淬了霜似的凌厉冷肃,睫毛在眼下洇出浅墨色阴影,是“清歌烈酒”般让人心醉的淡颜浓色。

    因身体未完全恢复,先生唇上血色浅淡,平直地浮现在唇线的位置。

    他不肯给自己一个正眼。

    周舒瑾自顾自用视线游走过他锋锐冷硬的下颌线,落在他清爽干净的脸颊。

    可是,只要他一笑,便毫无防备地露出贝齿,锋芒暗藏,露出柔软,既有少年感又有些成熟的内敛气质,好像什么都不在话下。

    周舒瑾去揉他下巴。

    非常偶然且毫不设防的情况下,贺昭给了他一个冷脸。

    周舒瑾不禁想起面相师傅给他讲授的知识。

    此刻看起来很凶恶,但在其他看起来显然很重情义的轮廓衬托下,不失为一种风情。

    先生只是单纯有些生气,并非心胸狭窄报复心强的人。

    “什么事儿,这么心烦?”周舒瑾抬手揉了揉他酸痛的颈椎和肩膀,“怎么不跟罗管家说?”

    “无事,闲了一会儿才喝了点酒。”贺昭清了清嗓子,在他的触碰下感到一丝可耻的放松。

    困顿。

    因为他的隐瞒,周舒瑾嘴角的弧度紧绷了一下。

    连他重病,自己都说从别人口中得知。

    难道要疏离至此吗?

    “怎么来了。”贺昭问道。

    “我不来,难道你会回去看我吗?”周舒瑾说。

    周舒瑾一眼看穿他那载满困惑、怨恨而沉重不堪的灵魂——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可怜而顽强地振翅的飞蛾,但也因此变得那么好看,充满令人头晕目眩的魅力。

    周舒瑾心如雷鸣,用指腹碾过他被酒水打湿但仍然些许干涩的嘴唇。

    在接吻和**期间,贺昭的神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攒着,被痛苦地撕扯着,以至于浑身都发出被针刺的痛感。

    贴身而来那具躯体的温度也迅速升高,滚烫且让人无处遁形,好像在把什么彻底熔化现出原形。

    所有狰狞的,舒展的,虚伪的,真实的,丑恶的,美好的,都现出原形。

    贺昭的意识处于极度的亢奋和狂乱之中,难以相信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好像这一切都是鸦片流淌在血液中出现的幻觉。

    黑夜里的魔鬼摄住了他,顺着他的血管流遍全身。

    他已经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酒店的,又是怎么栖息到这张床上。

    这一天,贺昭对他是予取予求,终究是精力有限,当背对周舒瑾的时候,贺昭脸上的表情便褪掉了,只剩一层疲惫的漠然,心脏连跳动都觉得没力气。贺昭连日连夜奔波,心思又重,勉强吊着清醒罢了,实际上连手指都懒得动。巨大的压力与肆意快活一齐压在心头,让他挨着周舒瑾就昏昏欲睡。

    可他不安地翻来覆去,把周舒瑾吵醒了。

    “怎么了?嗯?”

    周舒瑾睡意浓重,艰难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抱住他的肩膀。

    “我睡不着了。”

    周舒瑾知他是太过疲累,说了句“宝贝”,把他揽到自己身上,让他枕靠着自己睡,轻轻哼起那些戏曲的调子: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

    找痴痴梦幻中心爱路随人茫茫——”

    “人生是美梦与热望

    梦里依稀~依稀有泪光

    何从何去~去觅我心中方向

    风仿佛在梦中轻叹路和人茫茫

    人间路快乐少年郎

    路里崎岖——崎岖不见阳光

    泥尘里快乐有几多方向

    一丝丝梦幻般风雨路随人茫茫——”

    周舒瑾的声音、体温和胸腔的细微震动让贺昭感觉到温暖。

    他放松下来,半梦半醒间还能听到周舒瑾的歌声——每个字都唱得那么熨帖,咬字轻巧柔和又带着一些细微的颤音。

    精心雕琢又举重若轻。

    听着听着坠入他吟诵的留白意境中,坠入梦幻的虚空中。

    当真是好听极了。

    贺昭知道他斡旋各方的厉害,却没想过他在某些领域已经足具登峰造极的水平。

    贺昭从来没那么真切感受到戏曲的魅力,在精力透支的情况下被蛊惑得大脑空白,于是下意识顺着周舒瑾的声音望去,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伸手扶住周舒瑾的肩膀往上挪了挪身体,落下一吻。

    周舒瑾虽然一直留意江南的动静,精确掌握着贺昭的进展,但不明白贺昭为什么这些天只给了一个告辞的电话,除此之外音讯全无。

    一碰到他,他不也如此渴求吗?不也如此依恋吗?

    “你不爱打电话吗?”周舒瑾疑惑道。

    贺昭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

    “写信呢?也不爱写信吗?也不爱拍电报吗?”周舒瑾又问。

    贺昭摇了摇头,散乱的头发剐蹭过周舒瑾的肩膀。

    “那我们怎么联系?”周舒瑾问,“总觉得你是不爱听到我的动静,才连电话、书信、电报这一切,都不喜欢。”

    贺昭没有说话,只枕在他肩膀上,一反常态,很不负责任地飞快入睡了。

    周舒瑾久久地抱着他,目光从他身上投到风雨飘荡的窗外。

    等贺昭醒来,江南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敲击着窗户。

    落地灯亮着。

    周舒瑾穿着黑色睡袍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报,指尖夹着一支烟,因支撑在扶手而在太阳穴附近浮动。

    天色黝黑无比,空气里仿佛透着古墓钻出来的冷气。

    在窗口映出的昏天黑地间,只有烟尾一点猩红的光源格外醒目,衬得那双桃花眼深如潭水。

    他静静地,像坐在一幅泼墨画卷中。

    贺昭回想起之前的疯狂,闻着身上显然清洗过的香气,脸上烧了起来。

    周舒瑾听到动静便微笑着走来,弯下腰像对待小猫一样轻柔地往他心口吹了口雪茄,抬眼看着他:“我的宝贝,醒了。”

    贺昭觉得有一阵龙卷风在偷袭他本来就残缺的防线。

    “你后来睡得好沉,都没有发现我请过医生了。”周舒瑾说,“你最近反复发烧,昨天又在街上淋了雨。”

    “你怎么知道?”

    “我要保证你万无一失。前段时间我还在等你给我电话,没有,一直等不到。即使我尽快赶回来,你已经硬扛过去了。这样很危险,对身体的损耗很大。”

    “你可以先给我电话。”

    “你可能并不想接到我的电话,也并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计划,我的电话可能会加重你的病情。”周舒瑾细细**他汗湿的鬓角,“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你在跟我较劲。如果是这样,你简直太傻了。”

    贺昭把脸扭到另一边,叹了口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对你唯命是从,马首是瞻,天天当牛做马。”

    周舒瑾无奈的笑声从胸腔的细微震动里传出来:“可你一而再再而三消耗我的耐心,我就要生气了。”

    贺昭想挣扎起身。

    周舒瑾跟他较劲,将他压得更紧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委屈?”

    贺昭推开他,找到自己的衣服穿好。

    “你去哪里?”周舒瑾问。

    “我要回去了。”贺昭说,“我是个无趣的人,你找别人讨你开心。”

    周舒瑾说:“每天给我写信。”

    “我不知道写什么。”贺昭如实道。

    周舒瑾顿时沉了脸色。

    后果可大可小。

    贺昭想起从前有多少兄弟因为自己的傲气葬身在天山,又有多少个至今连尸骨都还没找回来,他心痛到不能呼吸,站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与周舒瑾无声对峙着。

    “我希望我跟你的私人感情,不要牵扯到别人的性命。”贺昭的呼吸变得沉重。

    “这就由不得你我了。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周舒瑾说。

    贺昭痛苦极了。

    “我对你不够好吗?你是天性如此,还是只对我这样?”周舒瑾吃够了他的闭门羹,“贺昭,如果你不善言辞,那就得学会察言观色。你只顾自行自事,你就不想给自己留那么一块地方?一块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可以栖息的地方,一块无论你是非都可以给你支撑的地方!”

    “你让你前未婚妻回答你吧,她可能比我更清楚。”贺昭说,“我在你跟前不需要那种地方,我要一直往前走!一直!一直!一步!一步!直到力竭而死!”

    这刺痛了周舒瑾。

    “好啊,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走了!”周舒瑾一气之下抛出狠话,“先生,你如此绝情,很容易就会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

    贺昭打断他的话:“我会给你写信的,既然你要求的话。”

    贺昭执意要走,周舒瑾只能收拾一下报纸也随他下楼去,叮嘱竹白先把贺昭送回枕风十里,自己在大厅等候。

    竹白回来时带了一个礼盒,说是贺先生送给他的礼物。

    周舒瑾打开一看,是一支低调奢华的万宝龙钢笔——白金色的笔身镶嵌着细密的碎钻,在酒店大堂水晶吊灯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内敛的华光。笔帽顶端那一抹标志性的标识,用的是鸽血红宝石,切割得棱角分明。

    “他有说什么吗?”周舒瑾问。

    “贺先生什么都没说。”

    “他还是那样难过吗?”周舒瑾又问。

    “怎么会呢?”竹白很意外。

    在一番**后送出这种礼物,心情怎么会是难过的?

    周舒瑾有些惆怅地**着钢笔。

    次日,贺昭的信寄来向他请安。每天一次的请安,自那以后从不缺席。

    周舒瑾先是观望一段时间,摸清了贺昭不得已而为之的心情。他在书房里,或者在为生意奔波的路上,从书本抄下一段段理论,封到一个个信封里,嘱托罗管家分开发放到贺昭手里。

    “感谢先生血肉**的喜怒哀乐,一次次让我觉得我还扎根于这人世间。像你这个年纪时,我对以下几件事特别感兴趣——今非昔比,只能拿来给先生暂为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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