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8279 更新时间:26-02-17 08:47
天蒙蒙亮,整座别墅还在安详沉睡着。沙沙的叶浪声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仿佛是安睡中轻颤的呼吸。
贺昭摸黑整理好着装,走出房间,坐进车里打着引擎准备出发。
脚步声由远及近。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打开了。
周舒瑾站在外面,扭头向罗管家交代了几句话,不顾贺昭的目光坐到座位上,关门。
“开车。”他说。
“那么早,你要去哪?”贺昭问。
周舒瑾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晨起的惺忪:“不是去张高宇那里吗?”
“你回去睡个回笼觉,等会儿我完事了回来陪你。”贺昭劝他。
周舒瑾接着说:“小科虽是随和的人,但好歹在十三手下做过事,你和十三又都那么较真——”
他这么一来,十三更没完没了了。
贺昭心里想着。
周舒瑾说:“贺昭,独立是件好事,但要是能借力打力就更好了。让人舒服开心是个本事,也不能白让人开心,时机到了就得伸手。你要知道,有些矛盾不是靠谦让就能避免的,尤其是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
他的目光如轻羽般落在贺昭身上。
靛蓝的天色浸渍过来,像天地间打翻了浓墨水,一点点融入先生**的脊梁,也一点点染上先生透着野气的眉峰。
沉默如牢笼在空气中从天而降。
周舒瑾靠近他,托住他后脑勺吻下去。贺昭顺从着他,伸出手臂撑住后背,往后微微倾着身体。
两个影子在夜色中交融。
周舒瑾退开半寸,用鼻尖和呼吸厮磨过贺昭的眉头,轻轻滑到他的鬓角,手指一点点攥入贺昭的指缝中。
就在亲吻得情动之时,贺昭耳边仿佛响起那枚玉佩在十三腰间与其他佩饰相碰的声音。
贺昭微微睁大了眼,眉心皱了一下。他的视线还在周舒瑾的脸上流连,眼睛里的温柔却在顷刻间冷却,目光也默然坠入天色之中。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想撤开自己的手。
周舒瑾越攥越紧。两人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又因为**而涨红。
“你说是不是?”周舒瑾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询问。
贺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舒瑾:“贺昭。”
贺昭,快快成长起来。
这时候就没有贺昭讨价还价的地步了。
“知道了。”
周舒瑾这才松了松力气,十指相扣将贺昭的手背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再说了,我想跟你出双入对,名正言顺的又有什么妨碍呢。”
“嗳。”
贺昭像玻璃房里的鸟儿,无论怎样横冲直撞都逃不开周舒瑾的阴影,只要还在接触他,他就会像蛇一样使劲往心里钻。
贺昭只是笑笑。
过了一会儿,周舒瑾又认真地问他:“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但得不到的东西?我好拿来送你。”
周舒瑾就为了有那一刻,先生的反应一定最真实、最动心。
“没有。”贺昭说。
“那你现在一定很幸福了——”周舒瑾说,“有的时候再跟我说,不晚。”
小科已经大摆筵席等着。
张高宇瞧着贺昭先下车,后面跟着自己的老朋友周舒瑾,一时欢喜得很,三步并两步就到两人面前。
“哎呀,三个人呢,挑个你的爱徒过来,我们四个凑一桌麻将啊!”周舒瑾笑了起来。
“前天才耍着来,今天周金主又手痒痒了?”张高宇将手里的遛鸟笼递给徒弟。
“有何不可呢?何乐不为呢?”周舒瑾笑着,见张高宇大有先跟自己握手的趋势,先了一步牵住贺昭的手,空闲的另一只手拎了一下贺昭的衣领,“贺先生那边江南发大水,别说人的眉头,连衣服都皱了一下。”
贺昭立马心领神会。
就这小小的玩笑,不着痕迹地把张高宇的目光引向了贺昭。周舒瑾让了很大的一席地给贺昭。
张高宇忙与贺昭握手说话。
待他们说完话,周舒瑾一路牵着贺昭的手进屋入席,直到坐下。
这一晚固然是相谈甚欢,贺昭先前就调查过张高宇的背景、爱好等等,话题总是让张高宇欢喜的。张高宇做事粗糙,在见面之前并不是很重视贺昭,此次见面是他爱徒极力推进,幸得周舒瑾一字一句挑着贺昭身上他能接住地说,也还算得体。
四人开了麻将桌。
贺昭并不讲究输赢,赢了又输出去,尽力地讨主人家欢心。
周舒瑾抽出一只手麻利地从烟盒里抽出万宝路,放到嘴边:“你们玩会儿,我出去抽支烟。”
“这么讲究了?”张高宇问。
周舒瑾笑着站起身:“我出去透个气。”
小科、贺昭跟着起身:“。。。。。。。”
周舒瑾将手一压:“别忙,陪贺先生玩玩。”
说罢,他一手支着烟,闲庭信步地朝院子去了。
周舒瑾喜欢逛院子,不仅自己家有园林果树、奇花异草,还喜欢逛别人的院子,喜欢一切清新透气的地方。
张高宇是个固执己见的人,瞧周舒瑾这位“忘年交”离场,他就停下了赌博微微往后靠在椅子上召了些戏子到跟前唱戏取乐,少不了点些低俗下流的曲目,言行举止中多是对男旦角的侮辱,逼迫旦角把尼姑妆造换成女装,“唱念做打”也不要了,只要他走那三寸金莲步,举那栩栩如生的梅花指,摇曳那科班出身的坚韧腰肢,去讽刺贺昭。
小科想劝他,可他老人脾气一上来就犟,根本拦不住。
也不是说张高宇对十三多赏识,起码十三堂堂正正,干不出这种爬人床笫的事。即使十三有些骄纵蛮横,也说得上顶天立地,不失少年意气。
贺昭先是一惊,而后渐渐有些恼火,用指尖轻叩了下麻将牌,若有所思地看着脸色悻悻的小科。
那旦角用如葱嫩指绞着帕子,眉梢微挑望着窗外景色,气若娇嗔又千回百转。
一曲又一曲。
小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旦角也越来越难撑场子,他游走到贺先生后背,受命在这样沉重的气氛里用水袖撩拨他的膝盖,用传情的眉眼去冒犯他沉着的目光。
贺先生突然抬手,替他拢了拢有失分寸的水袖,微笑道:“梅先生的《牡丹亭》《思凡》都唱得挺好,我私下也练过一些,比如那《龙凤呈祥》《荒山泪》,本来想特意去梅园请教请教,哪里想到张前辈这样诚心,把先生请到我跟前了。”
贺先生站起身,整理衣衫,走了一段“递契”、“别女”。
梅先生定定地看着他的身段,带着些欣慰地笑:“先生是懂戏的人,一心九窍,可惜一身硬骨,不是走戏的料子。”
说罢,他举起水袖纠了贺昭几个常识,再看已经是好多了。
贺昭收敛仪态,走到空地当即唱了一整段临时改编的《荒山泪》:
“你本是金枝玉叶贵人,
怎受得这风雪寒霜苦煎熬?
我这里卖去了挚爱血亲,
换来了几两银子度残年。
(唱)从今后再不见你的笑脸,
从今后再不闻你的呼唤。
你啊你,你若有灵有圣,
可知道我的肝肠寸断?
。。。。。。
梅先生瞧他唱得投入,不由心潮澎湃,接过后续:
“这荒山野岭谁收我?
这人间地狱谁可怜?
说什么男儿志气高,
说什么女子要贤良。
看起来都是那骗人的话,
倒不如做个荒山鬼,
也落得个自由身,
不受那官差的气,
不受那官银的忙——”
两人一来一往,彼此之间的尴尬早已烟消云散,满场都是英雄相惜知己共鸣。
别说小科了,张高宇都看得入神,一时忘了之前种种针锋相对。
等他反应过来正要发作,屋外忽然传来周舒瑾的掌声。
室内一下子鸦默雀静,针落有声。
“好啊好!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唱戏居然只跟贺先生看不肯叫我!”周舒瑾带着一身热茶的香气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拎食盒的伙计,只字不提刚刚在门外观望了许久,眼睁睁看见先生做从未在他跟前做过的下九流行当——在两人之间这么做就罢了,可惜是在外人跟前,那对先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周舒瑾心里异常痛苦,决定一辈子不会在贺昭面前重提这件事,“我方才远远地听到梅先生的声响,真好听啊,账还没结我就赶回来,还是赶不及。真可惜了。都怪你们,你们来个人结账算是给我赔罪吧。”
小科猛地抬头,眼底有了喜色,从善如流:“牌让周公子玩了,戏让贺先生唱了,该由我尽尽地主之谊了。”
他带着伙计出门,不仅结了账,还托伙计去街上最正宗的酒楼捎一桌好酒好菜回来。
回来的时候,周公子的桂花糕和热茶已经摆上桌了。
周公子挨着贺昭和梅先生坐下,包了几包点心、蜜饯、茶饼放到食盒里送给梅先生:“梅先生大名远播,肯为周某捧场最是辛苦了。”
梅先生还有些惊魂未定。
“这会儿早晚忽冷忽热,先生不必拘谨,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珍重贵体。”周舒瑾说。
梅先生感激不尽地向周、贺两人看了一眼:“那就先告辞了。”
“竹白,送先生回梅园。”周舒瑾握了握自家司机的手,私下塞了些银票。
竹白会意,提着食盒与梅先生一同出门,私下的银两报酬自不消说。
这一劫总算过去了。
四人又打了一会儿牌。
小科出门处理刚送来的好酒好菜。
周舒瑾在桌下握住贺昭放在膝盖的手,摸到一手心冷汗。
到底是年轻。
他揉了揉贺昭的手背:“小科出去了,他一定有好吃的,先生去看看,给我们带一盅好酒。”
贺昭得令出门。
小科正监管着小厮清点酒菜往里送,瞧贺先生出来才终于有机会跟他说说话。
“真是对不住。”小科万分抱歉。
“无碍。”贺昭笑道,“你也辛苦了——周公子让我来取第一盅好酒。”
“给您和周公子留着呢。”小科道,“这么多年,像周公子这样的人我就见过一个,绝对称得上是值得交心的好人,值得搭档的聪明人。贺先生,他很器重你,无论真情还是假意都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你敞开大门。这或许是件好事,又或许并非贺先生所愿。”
小科颇为清楚周公子在感情上巧取豪夺的作风:“我得知先生早些年的行为,知道贺先生不是攀龙附凤的闲人。今日亲眼看到贺先生,如见春林之秀,虽未参天,已见凌云之姿。着实让人眼前一亮。难怪周公子执着先生这么些年。贺先生风度卓然,周公子惊才绝艳,也是登对。只是——有句话冒昧提醒先生,周公子看事情万般通透,只是在感情上远没开窍。将来你二人无论发生怎样的诟谇,还请贺先生念及今日,体谅他一二,不要怪他。”
“实在过誉了。”贺昭道,“贺某今日的成就,绝离不开早年在周府所受的规训。至于周公子,对我来说是恩大于过,此生愿为他遣使。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我知先生在江南遇到了一些苦难。正好我有一批军火要去一趟不良州,先生既与不良州城主刚刚交好,能否抽空一同前往?”小科将酒递给贺昭,“我与城主还有不少交易,正忙得发愁,如若能借先生一两条生产线用用就最好不过了。”
贺昭见他有合作的意愿,心下大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科将酒菜之事交托他人,即刻带着贺昭到里屋就把合同签下。
“需要知会张前辈一声吗?”贺昭问。
小科露出笑容:“这不劳贺先生挂心了,我会办妥的。”
两人顺着走廊往客厅走,突然听到屋里传来克制的争吵声,不由停下脚步。
原来是里面两位前辈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争辩。
“天下哪有什么新鲜事,不就是衣带之间那点事!你把贺昭安排到江南来实在太冲动了。”
“我不觉得是冲动。我在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都会一直给十三机会,不存在厚此薄彼的情况。无论哪一位取得好成绩都少不了他们个人的努力,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周舒瑾说,“而且他们去的是同一个江南,面对一样的困境,我觉得先入为主地贬低贺先生是很不公道的。”
张高宇气急败坏:“你啊你,还是对自己太自信。大恩即大仇啊,你这样做,十三会怎么想。日后争得两败俱伤,又或者记恨于你跟贺昭二人,有什么好处。”
“在对徒弟这方面,我问心无愧。该是他十三的,一点都不会少,该是他贺昭的,也一点都别想碰。如果十三非要这么做,那只能各凭本事,贺先生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了。”
“问题是在你怎么做吗,关键在人家心里怎么想!周舒瑾,让贺先生撤出江南,放他走,对你对他都好。”
“撤出江南断不可能!”周舒瑾缓缓道,“另外,今日这件事,你还是多想想自家徒弟,以后是他们年轻人的世界,咱俩抢这个风头有什么好处?你耽误的可全是你自家的前程。您家门槛设那么高,没点本事的人还真不敢来吃您这家的饭。别人进不来也就算了,这位徒弟也该困死在里头。”
张高宇讷讷闭嘴。
贺昭、十三在外面等缓过劲才敲门进去。
屋里残留着剑拔弩张的余韵。
两位前辈烟瘾犯了。
周公子身体前倾,低调地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支烟,眼里闪烁着似有若无的狼狠和稳操胜券的骄傲。
张高宇更喜欢抽旱烟,猛抽一大口。
人们透过浓浓白烟看不清他的眼睛,隐隐可见他眉心紧锁,浑身散发着令人呼吸发紧的气息。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再好好想想我的话吧。今日多谢你的款待。”周舒瑾很自然地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牵住贺昭的手往外走。
“公子,不用饭吗?”小科连忙劝阻道。
“我跟贺先生有些急事,我看蟹黄包、凤尾翅、薄荷糕和莲叶羹都有几份,装一份我们路上吃。谢谢。”他说。
张高宇凝滞在正前方的眼珠子慢慢活动起来,落在周舒瑾身上,干枯的嘴角动了动:“还吃!你这张嘴啊!”
周舒瑾毫不介怀地笑了笑:“如果你因为我说了什么话,不肯给我口饭吃,别怪我看不起你。”
“我还不至于饿着你。”
于是,周舒瑾连吃带拿很是自在地走出张高宇的屋子。
张高宇瞧着门口,早不生气了。
周舒瑾托下人还回来餐具还送了一套夜光杯,说下次还来。
只是贺昭回到家里就不肯让周舒瑾靠近,三番四次告辞要回江南准备去不良州各种事项。
周舒瑾不肯放人,在跟前都看见贺昭受人侮辱,更别说看不到的时候了。他再次挽留的时候,贺先生没忍住把手里的东西重重一放。
周舒瑾忍无可忍:“你怎么回事啊!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意思?让你留下来就这般为难你吗?我就这般让你讨厌吗?你怎么老是往外跑老是养不熟啊!”
“周舒瑾!我还要谋生的!枕风十里还有多少人在眼巴巴等着我回去!”贺昭很伤心,“你只顾你自己快乐吗?”
周舒瑾怔了一会儿,看着泪水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滴落到空气中,离得近才看到贺昭脖颈处偾张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贺昭忍受着每次呼吸带来的心口的隐痛,走进客房。
月光惨白地照着他的脊背,仿佛照着一块冷硬石头。
他消失在门后。
周舒瑾兀自徘徊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有开灯,贺先生独自陷在椅子里疲惫而警醒地看着前方。
极大的悲伤在一寸寸滚碾过他喉管,榨出强压不住的悲鸣。
“歇会儿。”周舒瑾从背后拥住他,给他松下西装外套放到椅背上,“对不起,我才明白你不是因为留下来才生气,是受了很多委屈。”
“因为我,很多人看不见你的天分和勤奋。”
“因为我,你的努力付诸东流很难证明自己。”
“因为我,你的名字只能在我之后。”
周舒瑾是最清楚他志气的人,也是给他戴上枷锁的人。
贺昭眼泪忍也忍不住:“如果……”
这两个字破碎得让周舒瑾觉得是自己的耳边产生了幻听。
“舒瑾,我们之间是不是没有办法经营一段真正的感情?有时候我也想过,如果再沉醉一点再投入一点会不会痛苦就轻一点。我希望我们之间更好,但是挨到今天……为什么还会这样。我不是吃不了苦的人,你待我好,我就想放弃一些本该属于我的,跟你一起想办法应对。可一闭眼都是我兄弟们罄竹难书的伤痛,过去,现在,还在日日累加。”
周舒瑾半拥着他,**他后背安慰他。
贺昭:“我想问他们一句累不累,跟着我累不累。那种一眼看不到头的累和无穷无尽的丢脸。他们还愿意跟着我,我必须得争,不能只顾自己的感情。”
月光无意间刺痛了周舒瑾的双眼。
周舒瑾拿出烟递给他。贺昭也都受用,略微低头靠近他指尖的火苗。
周舒瑾在黑夜中静坐了一会儿,下意识观察起贺昭抽烟的方式:“别灰心,发生的事情太多。再给点时间,我们总能做到的。放松点,别多想。”
“你饿不饿,吃碗面再回枕风十里吧。”周舒瑾说,“心情很坏的时候做点平常的事情会好很多。”
贺昭心里顿时松快了些,才发现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看看你怎么抽烟。”周舒瑾问,“你平时都这样?”
“怎么了?”贺昭不解。
周舒瑾摇摇头:“你抽烟太凶了,看着都吓死人,简直不要命。你一天抽好多烟,也都这样吸到肺里去?你跟谁学的,太伤身体。我也抽烟,只在嘴里转一圈就吐出去,哪有你这样。你比我年轻,不见得比我命长!你要改改,否则就不要再抽。我想给你换下好点的烟,但总觉得不放心,换什么烟都不管用。”
周舒瑾伸手取走他的烟,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灭了。
他突然对烟的嫌恶态度让贺昭微微一怔。
“吴妈,来碗阳春面吧,不过得另外盛碗肉末,姜蒜辣椒面。”周舒瑾熟稔地交代着。
“哎!”吴妈很快应答一声。
“等下。”周舒瑾起身走出去,卷起手袖,“我来吧,有几年没自己做饭了。”
你会做饭呢。
贺昭累归累,但还是将信将疑地跟在他后面,以免他在厨房惹出祸端:“你来吗?”
“我来。”周舒瑾说,“吴妈去歇会吧。先生,你到旁边哭会儿吧,哭好了我这边也就做好了。”
贺昭哭笑不得。
周舒瑾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顿时笑了起来。
贺昭始终不放心他下厨,跟在边上打下手。
周舒瑾一口“累不累”,一口“你真好”,哄得贺昭让他闭嘴。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我已经饿了。”周舒瑾说。
“坚持一下——我这边给面打个卤。味道会好一点。”贺昭说。
周舒瑾看着先生一点点放松,想必先生会像从前那样自我说服继续这段关系。无论怎么艰难,周舒瑾总有办法让他忍耐着,甘之如饴地一次次重复妥协-对峙-妥协,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习惯自己的存在。
可周舒瑾不想止步于习惯。
“先生,你给我念一段书吧。”周舒瑾将他挤到一边,自己掌勺。他觉得给别人念书是一件很亲密的事,无论是了解对方读书的喜好,了解对方灵魂的出口,还是熟悉对方的口音,由此产生对一片养育了自己爱人的土地的向往。
在周舒瑾看来都很有意义。
贺昭一边擦手一边盯着煮了一半的面,脸上有些许困惑,说:“我给你剁点肉不好吗?”
“你没有在听我说话。”周舒瑾笑道。
“那么你想读什么?”贺昭妥协。
“桌上有我看了一半的报纸,你念第三页给我听。”周舒瑾说。
贺昭抽回目光转身出去。
周舒瑾听着他的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报纸被拿起折叠的窸窣声。
贺昭立在厨房门口正准备念,突然发现这份报纸是《顺天时报》前几期刊登的旧报。他也受命订阅这份报纸,虽为同一份同一期报纸,报纸内容格调与他平时所见大为不同:“怎么会这样?”
“《顺天时报》原来叫作《燕京时报》,之前袁先生私印假报纸欺瞒遗留的皇亲国戚势力,进一步摧毁了皇权,使得本来就孤立无援的殿下更加流离失所。但是袁先生又自己有了要当皇帝的心思,只是担心引起百姓愤怒。他家的大公子比他还心急,另刊了一版《顺天时报》,上面半真半假经常有劝进的新闻,还有一版刊登了“民众劝进书”,使得袁先生也受蒙骗。我手里这份才是真正的《顺天时报》,其实很多人反对他称帝。”周舒瑾说,“你买的那份也是假的。”
贺昭很意外:“我算什么人物啊,连我也骗。”
“你是奉命买的,又不是自己买的,我想那份报纸也是别人放你那的,你都没自己去出门取一下,当然不知道有这回事。”周舒瑾说,“如果要撒谎,那么收服一个本来就没什么意向的群众也是顺手牵羊的事。大多数人都不去追寻真相的话,很容易在无形已经在为一些伪造的、自己不认可的事情推波助澜。”
贺昭受他指点,赧然一笑,清清嗓子念了三五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先生在努力抓住每个音节的声音。
先生是常常看报的却很少开口读书。
他读起书来跟他的表达方式一样笨拙。每个字都认识,读起来都很拗口,但听得周舒瑾遍体舒畅。
周舒瑾想留住这个人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此刻心情才尤其复杂。
先生服输了,偷懒问他还要不要念。
周舒瑾略微责备地看向他。
先生不好意思地走上来,第一次主动拥抱他:“事太多了,我不懂这些政治上的事,没有主见,你不要见怪,不要生我的气。”
周舒瑾握住他的手,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还想跟我决裂吗?”周舒瑾看着咕噜噜冒泡的汤,问了一句。
贺昭受到惊吓:“什么?”
“你不也试过想要在一起么,不是已经不能再继续了吗?”
贺昭怔愣地看着他。
周舒瑾还握着自己的手并没有放开的意思,只低着头,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看着沸水中的肉末,好像在计时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不提也就罢了,一说到这,周舒瑾就没有勇气再面对贺昭。他胃里一阵翻腾,汗水顺着他的脊背直往下滑,巨大的沮丧把他的筋骨抽空了:“吃完面,脚力足,就走吧。”
贺昭立马察觉这个“走”跟之前都不一样,松开了周舒瑾:“刚刚不是说我们再给点时间吗?这个时间还要吗?”
周舒瑾喉咙一涩,靠着平时的素养才把该说的话不动声色地说完:“不要了。你自由了。只是现在风声紧,无论从你的安全出发,还是从我的声誉出发,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表露。具体时间听我安排,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贺昭不知道是什么突然改变了周舒瑾的主意,或许是久违的灶火香气唤醒了他的良知。
终于肯放手了。
贺昭心里有些惆怅,又如卸下千斤重担,他伸手捏了捏周舒瑾的后脖颈:“时候不对,真是缺点缘分。”
周舒瑾眼看着贺昭把身上带着的私人财产都掏了出来。
“我知道你可能什么都不缺,我这人本事有限,一直没有什么能给你的。”贺昭说,“这是我的心意,如果你不收下,我一辈子都难安心。”
“那就让你一辈子记着好了。”周舒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样,真让人想跟你就这么互相折磨到白头。怎么就有你如此顽固的人,我真想一直逮着咬着啃着,会不会有一天就软和了。”
周舒瑾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如果不是自己还有点底线,早就想把贺昭绑起来。
贺昭不无惋惜道:“咱俩还不是时候。拿着吧,拿着我也就心安了,心安也会记着你。说话算话。”
要是真能记住自己一辈子,周舒瑾倒也觉得值了。可他下定决心给贺昭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于是象征性地收了些钱财。
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
人生可就要被一个又一个“不是时候”耽误了。人最后还是得适应命运的突击,在千变万化之际抢夺果实。
周舒瑾凝视着他清澈的眼睛,即使先生心志比同龄人早熟坚韧,可他的阅历不因此而成熟,经验不因此而丰富。
越早熟越稚嫩,此刻在先生身上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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