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229 更新时间:26-04-30 11:03
西山在望。
沈锦书策马狂奔,身后尘埃飞扬。从京城到西山营,三十里路程,她只用了一个时辰。
马嘴全是白沫,她后背的衣裳湿透又吹干,干了又湿透。
前方隐约可见营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站住!何人闯营!”守卫的士兵举枪阻拦。
沈锦书勒马,马前蹄扬起,几乎直立。
她从怀中掏出兵符,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有力:“奉太子殿下命,求见周放将军!”
士兵验过兵符,神色一凛,立即放行。
中军大帐内,周放正与几位副将议事。他年近四十,虎背熊腰,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劈到下颌,是当年随沈晏征战留下的。
“沈姑娘?”周放见沈锦书进来,面露讶异。
沈锦书将兵符递上,三言两语说明京城局势:“皇上中毒昏迷,二皇子调京畿大营三千人马驻扎城外,意图不轨。太子殿下请将军即刻率兵入京,驻扎城外,若二皇子有异动,便以清君侧为名进宫护驾。”
周放接过兵符,神色凝重:“京畿大营的兵马?陈勇不是重伤吗?”
“陈勇虽伤,其副将仍在。”沈锦书道,“二皇子必已许诺重利。我来时已然听见攻城声,将军,来不及了。”
周放沉吟片刻,对副将道:“传令下去,点三千精兵,备足干粮,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帐中忙碌起来。周放看向沈锦书:“沈姑娘,你随军还是先回京?”
“我随将军同去。”沈锦书毫不犹豫。
周放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个斥候飞身滚落马背,急速冲进帐来,单膝砸在地上:“将军,十里外发现一队人马,约五百人,正朝我营方向急行!”
周放面色一变:“可看清是哪路人马?”
“是京畿大营的旗帜!”
沈锦书心头一沉。京畿大营的人,怎么来了?
周放冷笑一声:“看来二皇子是怕我西山营坏他好事,提前派人来拦了。”
“将军打算如何?”
“他来得正好。”周放握紧腰间佩刀,“本将军正愁没有由头。”
他看向沈锦书:“沈姑娘,你且留在帐中,待我击退来敌,再一同出发。”
“将军小心。”沈锦书道。
“小崽子们,跟我上!”周放大步出帐,掀帘时带进一股凛冽的杀气。
帐外,号角声凄厉地响起,战鼓如雷。
半个时辰后,喊杀声渐止。
帐帘被猛地掀开,周放浑身浴血走进来。
甲叶子上的血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却像从泥地里打了个滚似的,神色轻松,咧嘴一笑,白牙映着血。
“解决了。一群乌合之众,也敢来我西山营撒野。”
笑完,脸又沉了下去,他看向沈锦书:“不过,二皇子既已派兵拦截,说明京城局势比我们想的更紧急。沈姑娘,你我需分头行动。我带兵正面进京,吸引注意;你带一队精骑,从小路绕到城东,与太子殿下的人里应外合。”
沈锦书没有犹豫:“好。”
周放拨给她一百精骑,皆是西山营的老兵,久经战阵,沉默寡言,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刀伤箭疤。
周放拨给她的,是他最精锐的亲兵。
沈锦书翻身上马,伤口被扯动,左臂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没出声。
周放忽然叫住她:“沈姑娘。”
沈锦书回头。
周放看着她,目光复杂,像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你父亲沈侯爷,当年是我的救命恩人。今日能为你效力,是周某的荣幸。”他顿了顿,声音发硬,“此去凶险,务必保重。”
沈锦书心头一热,抱拳:“多谢将军。将军也保重。”
她策马而去,一百精骑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急雨,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小路崎岖,夜色渐浓。
两侧山壁如刀削。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沈锦书一行绕过官道,从山间密林穿行,马不敢快跑,怕失蹄。
行至一处峡谷时,前方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将峡谷照得如白昼一般。
火把下,数百人马黑压压一片,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果然有埋伏。”沈锦书冷笑。
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校尉,策马上前,扬声道:“沈姑娘,末将奉二皇子命,在此恭候多时。姑娘若识相,交出兵符,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沈锦书没有答话。
她偏头看向身后的一百精骑,火把光映在那些沉默的脸上。
没有恐惧,只有战意。
“诸位怕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怕!”一百个喉咙同时吼出来,震得山谷嗡嗡响。
“好。”沈锦书抽出匕首,刀锋映着火把,亮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那就让他们看看,西山营的男儿,是何等血性!”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然后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敌阵。
一百精骑紧随其后。
喊杀声像炸雷一样在峡谷里爆开,震得两壁碎石簌簌往下掉。
黑脸校尉没想到她敢硬冲,慌忙指挥迎战。
但峡谷狭窄,人马挤成一团,前排的想冲,后排的还没动,自己先乱了阵脚。
沈锦书的马已经杀到跟前,匕首翻飞,专挑敌人薄弱处下手。
她武艺虽不如军中老卒,但胜在灵活机变,又有铁血营暗中训练的经验,竟在乱军中穿梭自如。
左臂的伤口已经崩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缰绳染得湿滑。
可她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混战中,一个敌兵忽然从侧面冲来,挥刀砍向她肩头。
刀锋破风,带着尖锐的呼啸。
沈锦书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耳朵过去,削下一缕头发。
她反手一刀,匕首刺入那人咽喉,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
“姑娘!”身后的老兵惊呼。
“我没事!”沈锦书大喊,“冲过去!”
百骑以一当十,浴血奋战。
越来越多人倒下。自己的,敌人的。
马蹄踩过尸体,溅起血泥。
峡谷底部狭窄,战马转不开身,有些西山营的骑士被拉下马,按在地上活活砍死。
沈锦书不敢回头,不敢数人,只是拼命往前冲。
终于,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峡谷。
城东方向的旷野出现在眼前,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
沈锦书勒住马,大口喘气。
回头一看,百骑只剩六十余人。
那些沉默的面孔,有一小半永远留在了身后的血泊里。
她没有时间悲伤。
“继续前进。”她眼眶温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城东门已在眼前。
京城东门,火光冲天。
沈锦书带人赶到时,城门前已乱作一团。
守城的士兵和一群黑衣人正与叛军激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是陆离的人!”她认出那些黑衣人的身手。
她策马上前,对守城士兵大喊:“我乃勇毅侯府沈锦书,奉太子命前来支援!开门!”
守城校尉回头看见她,大喜:“沈姑娘!快,城门被叛军堵了,我们正在清理!”
话音未落,一个叛军从背后扑上来,校尉回身一刀,把人砍翻在地。
沈锦书跃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咬着牙站住,对身后的六十余骑举起匕首:“下马,帮忙!”
六十多人齐刷刷下马,抽刀,冲入战团。
那些沉默的西山老兵,一个个像出了笼的猛虎,刀刀见血,招招夺命。
黑衣人见援兵至,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一刻钟后,叛军被击退。城门终于打开。
沈锦书顾不上喘息,带人策马直奔皇宫。
皇宫外,喊杀声震天。二皇子的叛军正在猛攻宫门,撞木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闷响像敲在人心口上。守军苦苦支撑,门板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沈锦书找到负责守宫门的将领——是太子的人,姓刘。
他浑身浴血,左肩插着一支断箭,箭头还在肉里晃。
“刘将军,周放将军的大军马上就到!”她道,“再坚持片刻!”
刘将军赤红着眼,喉结上下滚动。“沈姑娘,太子殿下被困在乾清宫,叛军已经攻进去了!”
沈锦书心头一紧。
“我带人进去!”她道。
“姑娘小心!”
沈锦书带着西山营的六十余骑,冲入宫门。
甬道很长,两侧宫灯被砸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还在风中晃着,光影憧憧。
地上到处是血,有太监的,有侍卫的,也有宫女的。
一具尸体横在路中间,身上穿着尚衣监的绿袍,脸被踩烂了,看不清是谁。
乾清宫外,激战正酣。
火把通明,照得殿前广场如白昼。
二皇子的叛军里三层外三层,把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
大殿门口,几十个东宫侍卫结成圆阵,拼死护着大门,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沈锦书一眼就看见了南宫澈。
他一身玄衣,站在台阶最高处,手持长剑,剑刃上血往下滴。
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侍卫,个个带伤。
他自己身上也染了血,左臂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隐约可见白骨。
可他没倒下,长剑横在身前,眼神像一头被围困的孤狼。
一个黑衣高手跃上台阶,刀劈向南宫澈后颈。
沈锦书来不及喊,冲上前一刀刺入那高手的腰眼,那人惨叫一声,滚下台阶。
南宫澈回头,看见她,瞳孔骤缩。
满身是血,左臂的衣裳被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发髻散了,头发披下来,脸上全是血污。
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受伤了?
“皮外伤,不打紧。”沈锦书跳下马,腿一软,差点栽倒。
南宫澈一把扶住她,顺势将她拉到身边。
两人背靠着背,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和心跳。
“殿下,周放将军马上就到。”沈锦书喘着气。
“好。”南宫澈低声道,“撑住。”
长剑与匕首,一左一右,一攻一守。
两人并肩作战,像多年的搭档,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南宫澈挡开劈向沈锦书的刀,沈锦书从侧面刺穿敌人的咽喉。
又一个黑衣人冲上来,刀锋直取南宫澈心口。
沈锦书挡在他身前,匕首架住那一刀,虎口震裂,血溅了自己一脸。
南宫澈趁势一剑,刺穿那人胸口。
他偏头看了沈锦书一眼,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远处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大地都在震动。
不是几十匹,不是几百匹——是几千匹。
周放大军到了!
叛军先是一愣,然后开始后退。
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阵脚大乱。
有人扔下兵器开始跑,跑了两步被自己人绊倒,踩在地上惨叫。
“太子殿下在此!叛军还不投降!”
沈锦书拼尽全力大喊,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叛军溃散。
有人跪下,有人逃跑,有人倒在地上哭喊。
那些顽固抵抗的,被周放的骑兵踩成了肉泥。
乾清宫前,尸横遍野。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呛得人想吐。
南宫澈站在台阶上,望着被押走的叛军俘虏,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锦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染血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南宫澈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左臂的伤口上。
“来人,传太医。”
“不用……”沈锦书想拒绝。
“必须。”南宫澈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
太医很快赶来,剪开她左臂的衣袖。
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半干,把衣裳和皮肉粘在一起。
太医撕开时,沈锦书咬住嘴唇,没吭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南宫澈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眉头拧成结,嘴唇抿成一条线。
太医退下后,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触碰她的伤口,又缩回。
“疼吗?”他问。
沈锦书摇头:“不疼。”
南宫澈凝视她片刻,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恼怒,有后怕——还有深深的心疼。
忽然,他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沈锦书浑身僵硬。
他的胸膛很热,心跳很快,透过铠甲传过来,一下一下的,重重的。
“孤说过,等你回来。”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回来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像是怕她消失。
沈锦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缓缓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环住他的背。
铠甲冰凉,硌手。可他的体温透过那些铁片,一丝一丝传过来。
“臣女……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风吹过宫墙,吹散了满地的血腥气。
远处,天边隐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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