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17 更新时间:26-05-16 10:40
太子要公开先太子案真相公开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朝堂上炸开了锅。
有人拍案叫好,说太子“还死者公道”,是明君之相。
有人面如土色,说“揭先帝之短”,是大不敬,是动摇国本。
还有人暗中串联,试图借此事扳倒太子。
更多的人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眼珠子转来转去,等着看风向。
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皇上的案头。
皇上看完奏折,沉默了一整天。
太监送去的膳原封不动地撤下来,茶换了一盏又一盏。
第二天,他只批了四个字:“酌情处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太子头上。
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朝堂上的老狐狸们一看就懂了——皇上把球踢给了太子。
若处理得好,便是功劳;若处理不好,便是把柄。
太子召集幕僚商议,书房里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该缓缓图之,先拉拢中立派,再慢慢清算太后余党。
有人说该雷霆手段,趁热打铁,把那些藏着掖着的赃官污吏全揪出来。吵了两个时辰,谁也没说服谁。
沈锦书没有参与这些讨论。
她坐在角落里,把玩着手里那封匿名信的灰烬——她把信烧了,可灰烬一直没扔,装在一个小瓷碟里,时不时看一眼。
她心里清楚,朝堂上的事,她插不上手。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封匿名信的主人,究竟是谁?他是敌是友?为何要将如此机密之事告诉她?
她让陆离查了三天,却一无所获。
那黑衣人就像鬼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土地庙方圆五里,陆离带人搜了个底朝天,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但陆离查到了另一件事。
祖母隐居的山庄附近,出现了可疑人物。
不是一两个,是七八个,在庄子周围转悠了三天。
扮成樵夫、货郎、采药人,可他们的眼神不对,脚步也不对。
太稳了,是练家子。
沈锦书心头一紧:“可查清是什么人?”
“像是太后余党。”陆离压低声音,“人数不多,但行踪诡秘。属下已加派人手保护老夫人,暂时无虞。”
沈锦书点头,心中却不安。
太后虽被幽禁,可她在位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
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那些靠她起家的人,那些把身家性命押在她身上的人——他们会甘心吗?
祖母假死,知道的人不多,可太后知道,静嫔知道,那些有心人会不会也知道了?
祖母,是她最大的软肋。
她必须去一趟。
次日,她以“去庄子上查看收成”为由,带着夏蝉出城。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从官道拐进山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祖母隐居的山庄在京郊最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沈锦书到时,已是午后。
山庄很安静,守卫森严。
杨铁山的孙子杨振亲自守在门口,见她来,躬身行礼。
“姑娘,老夫人身子不大好。”
沈锦书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这几日总说头晕,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杨振低声道,“但老夫人不让告诉您,说您忙,别让她操心。”
沈锦书快步走进内院。
祖母姜氏靠在窗前软榻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不过数月未见,她竟瘦了一大圈。
“祖母!”沈锦书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姜氏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枯枝一样。
“锦书来了。”姜氏微微一笑,声音虚弱,“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沈锦书眼眶一热:“祖母,您怎么……”
“老了,不中用了。”姜氏拍拍她的手,“没事,歇歇就好。”
沈锦书看着她,心如刀绞。
她忽然意识到,祖母真的老了。那个曾经雷厉风行、支撑侯府数十年的女人,如今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祖母,”她轻声道,“我找到真相了。”
姜氏看着她,目光平静:“是那封信?”
沈锦书一怔:“祖母知道?”
姜氏没有回答,只是从枕下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沈锦书接过,展开。
信上的字迹,与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
“锦书吾孙: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些事,祖母本不想告诉你,但你有权知道。你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年轻,太忠诚,被人利用。他一生都在后悔,都在弥补。祖母不怪他,你也不要怪他。至于那些害他的人,祖母已经替你清算了。太后、皇后、柳氏,她们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剩下的,不值得你去追究。放下吧,好好活着。这是你父亲的心愿,也是祖母的心愿。”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那封匿名信,是祖母让人送的。祖母时日无多,不能亲自告诉你这些,只能出此下策。勿怪。”
沈锦书握着信纸,手在颤抖。
“祖母……那黑衣人……是您的人?”
姜氏点头:“是铁血营的老人。祖母让他去送信,也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您……”
“你做得很好。”姜氏握住她的手,“没有冲动,没有疯狂。你比你父亲,比祖母,都强。”
沈锦书扑进她怀里,失声痛哭。
那夜,沈锦书没有回城。
她守在祖母床前,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她身边。
“祖母,给我讲讲父亲的事吧。”她轻声道。
姜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父亲小时候,很调皮。你祖父管他管得严,他就偷偷溜出去玩,每次都被抓回来打手心。但他从不哭,也不认错,只是倔强地站着。”
沈锦书笑了:“父亲还有这样的时候?”
“可不是。”姜氏也笑了,“后来长大了,反倒变得沉稳了。你祖父说,他像他,是个有担当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父亲最像你祖父的,是那份忠诚。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当年先太子案,他就是太忠诚了,才被人利用。”
沈锦书没有说话。
“但他不后悔。”姜氏道,“他曾对我说,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上那份密折。因为那是他的职责。他只是后悔,没有查清楚再上报。”
沈锦书轻声问:“祖母,您恨过父亲吗?”
姜氏沉默良久。
“恨过。”她道,“恨他不听劝,恨他太耿直。但后来不恨了。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做一个好臣子了。”
她看着沈锦书:“锦书,你恨他吗?”
沈锦书摇头:“不恨。”
这是真话。
知道真相后,她有过愤怒,有过痛苦,有过彻夜不眠的煎熬——可唯独没有恨。
她恨过柳氏,恨过南宫皓,恨过所有害父亲的人。可她恨不了父亲。
“因为他是父亲。”沈锦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犯过错,可他用了半辈子去弥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做错事的好人。”
姜氏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握紧了沈锦书的手。
“那就好。”姜氏拍拍她的手,“那就好。你比你父亲强。比祖母也强。”
夜深了,烛火摇曳。
姜氏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沉入梦乡。
沈锦书守在她身边,一夜未眠。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祖母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银。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仇恨是会杀人的。不是杀别人,是杀自己。
她用了两辈子的时间学会了放下。不是原谅,是放下。
次日清晨,姜氏的精神好了一些。
她让丫鬟扶着,在院中走了走。
“锦书,”她忽然道,“祖母想回侯府。”
沈锦书一怔:“祖母……”
“假死了这么久,也该活过来了。”姜氏微微一笑,“祖母想看看明瑞,想看看你打理的侯府,还想……”
她顿了顿,看着沈锦书,笑意更深了:“还想看看你和太子殿下的好事。”
沈锦书脸颊微热:“祖母,您说什么呢。”
“别以为祖母不知道。”姜氏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静嫔都告诉我了。太子殿下对你,是真心。”
沈锦书垂眸不语。
“锦书,”姜氏握住她的手,“你祖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你父亲成家立业。现在,祖母想看到你幸福。”
沈锦书眼眶发热:“祖母……”
“去吧。”姜氏松开手,“回城去,安排祖母回府的事。祖母在这儿等着。”
沈锦书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山庄,她回头看了一眼。
祖母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晨光照在她身上,银发如雪,笑容慈祥。
那一刻,沈锦书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宁。
回城的路上,马车走得很快。
夏蝉骑着马跟在旁边,不时回头看一眼。
杨振带了二十个铁血营的汉子前后护卫,送她们到官道上。
马车进了城,沈锦书掀开车帘。
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包子铺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小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去,后面跟着一条黄狗。
一切都是活的,都是暖的。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沈锦书刚下车,就看见明瑞从里面跑出来。
“大姐!你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眼睛亮晶晶的。
沈锦书摸了摸他的头,“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夫子今日还夸我了。”明瑞挺了挺胸,忽然压低声音,“大姐,太子殿下来了。在书房等你。”
沈锦书心头一跳。
她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门,南宫澈正站在窗前。
沈锦书行礼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她。
“这是孤拟的诏书草稿。先太子案真相,孤准备在三日后的早朝上,正式向天下公布。”
沈锦书接过折子,一页一页地看。
诏书写得很长,很细,从先太子病故的疑点,到太后与皇后的合谋,到先帝的默许,到父亲的密报,到二十年来所有因此案而死的人。
字字血泪,句句诛心。
她看到最后,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沈晏非元凶,乃无心之失。其一生悔恨,以死赎罪。其女锦书,忠烈之后,不予追究。”
沈锦书抬起头,看着南宫澈。
“殿下……这是?”
“这是孤能为你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南宫澈看着她,目光深邃,“还他清白。”
沈锦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南宫澈没有走过来,没有拥抱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她身后永远不会倒下的墙。
“谢谢你。”她说。
“不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沈锦书,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等一切都结束了,”她打断他,“臣女陪殿下去江南看桃花。”
南宫澈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底的光很亮。
窗外,阳光正好。
天边那一线乌云,终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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