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928 更新时间:26-09-16 13:52
沈锦书回府不到半日,白云庵便传来了沈薇薇的死讯。
沈薇薇投井了。
她在井边留了一封遗书,结尾歪歪扭扭写着——“娘,我来了。”
消息送到松鹤堂时,沈锦书正在陪祖母用膳。
她放下筷子,一双银箸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姜氏也停了箸,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投井。”秦嬷嬷的声音压得低,“庵里的尼姑说,二小姐这几天一直疯疯癫癫的,昨晚忽然清醒了,说要给夫人上香。今早人就不见了,找到时已经……”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姜氏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到底是沈家的血脉。让人去收殓吧,好生安葬,别让她走得太寒碜。”
沈锦书站起身:“祖母,我去一趟白云庵。”
姜氏点头:“去吧。”
白云庵的后殿里,沈薇薇的遗体已被打捞上来,停在一块旧门板上。
她瘦得十分厉害,颧骨高高突起,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可面容却异常平静,像卸了所有重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沈锦书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院里那口井就在后殿侧门外,青石井沿上还残留着湿痕。
她看着那张曾明艳张扬、满眼算计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二妹妹,”她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熟人说话,“你恨了我一辈子。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后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她站了会,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给她换身干净衣裳,好好安葬。墓碑上写沈家二女。”
白云庵外的阳光白晃晃的,落在青石台阶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沈锦书抬头看天,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胸口好像轻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些年她恨过的、斗过的、拼过命要扳倒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柳氏、沈薇薇、太后。
现在只剩南宫皓了。
她本该觉得痛快,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头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就要走到目的地,却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里了。
回到侯府时明瑞正在院中等她。
他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却没有哭。“大姐,二姐她——”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她走了。”沈锦书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走得很安详。”
明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大姐,”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曾经恨过你,恨你总对娘和二姐不好。后来我发现不是,于是又讨厌她,后来恨她害你,恨她听母亲的话害人。可她死了,我又觉得……很难过。她是我二姐啊。”他说话时没有抬头,像是自言自语。
沈锦书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她拍得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她是你的亲姐姐。你难过,是人之常情。”
明瑞抬起眼睛看她:“大姐,你不恨她了吗?”
沈锦书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不想再累了。”
明瑞忽然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他哭得毫无章法,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肩。
沈锦书没有躲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很久以前父亲哄她那样。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吹得石桌上的书页哗哗翻了几页,又落定了。
沈薇薇的葬礼办得很安静。
棺木是上好的桐木,姜氏让秦嬷嬷亲自盯着入殓,用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发间簪了一支银钗。
坟茔选在沈家祖坟外围的一处缓坡上,面朝南,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影。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明瑞站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再哭。
沈锦书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沈家二女”四个字,没有说任何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坟前的纸钱灰卷起来,飘飘扬扬散了很远。
侯府上下没有多余的人提起沈薇薇。
所有人都在忙着另一件事——大婚只剩几日,嫁衣要收边、喜宴要排席次、贺礼要登记造册。
姜氏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盯着各处,连秦嬷嬷的步子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锦书偷空去了一趟锦华商号,赵如筠、苏绾、顾清辞都在。
四个人围坐在后堂那棵大树底下,每人面前一盏茶,茶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商会的事,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赵如筠第一个开口。
她放下茶盏,伸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等你进了宫,京城这边我来盯着。江南那边,苏绾和清辞多费些心。有什么事咱们传信,三日内必到。”
她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有些急。
沈锦书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片刻后她伸出手,搭在赵如筠的手背上,笑着说:“如筠,你不用这么急。”
赵如筠怔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像是被风迷了眼睛。
片刻后她转回来时眼眶微微发红:“我这不是怕你进宫了,商会就没人管了吗?”
“怎么会没人管?”沈锦书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靖安王府的郡主,你比我还会管人。商会交给你,我放心的很。”
苏绾在旁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说:“锦书说得对。如筠,你别把自己绷太紧。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担着。”
顾清辞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四人围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些寻常事——江南的春茶今年收成不错,岭南的香料船快到码头了,京城东市新开了一家绸缎庄,老板是个寡妇,生意做得利索。
谁也没提那些已经过去的人和事。
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三月初十,入夜后陆离带回了消息。
他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城北废营有动静。南宫皓余党三十余人昨夜在营中集结,携兵器火药。为首之人是赵铁,当年军粮案中负责押运的那个校尉。”
沈锦书站在窗边,手边的烛火被夜风压得斜了一斜又直起来。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明日深夜潜入城中分散藏匿,大婚当日再集结。”陆离顿了一下,“赵铁此人凶狠,若强攻他可能引火药同归于尽。”
沈锦书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门口:“去见太子。”
东宫书房里灯还亮着。
南宫澈正站在地图前,听完沈锦书的话后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地图上城北那片灰白的区域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铁……孤记得他。当年军粮案中此人经手的粮草有三成去向不明。案发后他逃了,朝廷通缉一直没能捕获。”
“殿下,他们明日就要入城了,必须在他们分散之前一网打尽。”
“孤可派人包围废营,但若强攻,赵铁必会引爆火药。”南宫澈转过身看着她,“不能硬来。”
“那我们想办法让他自己走出来。”沈锦书说完,想了一下再度开口,“赵铁是南宫皓的死忠。他最恨的人除了殿下,就是臣女。倘若臣女以谈判为名去废营见他,想来他必会现身。届时,殿下的人便可趁虚而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南宫澈盯着她看了许久,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退缩的痕迹。
他没有找到,于是开口:“孤会派人寸步不离地护着你。若有任何危险,孤会亲自带人冲进去。”
“不会有事。”沈锦书说,“臣女信殿下。”
次日黄昏,城北废营。
夕阳压在山脊线上,把整片荒地的枯草染成暗红色。
沈锦书只带了夏蝉一人走向废营大门,身后暗处,南宫澈亲率五十名东宫护卫和铁血营精锐严阵以待。
废营里赵铁正在磨刀。
刀锋在油石上来回刮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锦书独自站在营门口时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像砂纸擦过铁锈:“沈姑娘好胆量。一个人来,不怕死?”
“当然怕。”沈锦书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赵铁握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什么事?”
“你的命。”沈锦书没有退后,“赵铁,你曾是边军将士,为朝廷流过血。如今却要做乱臣贼子,不怕后人唾骂?”
赵铁脸色变了变:“你懂什么!二殿下待我不薄,我这条命是他的!”
“他待你不薄?”沈锦书往前走了一步,“当年军粮案发,他何曾管过你?你一个人逃了,东躲西藏这么多年,他可曾派人找过你、给过你一文银子?”
赵铁的脸色在暮色中变了又变,握刀的手微微颤动。
身后几个死士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赵铁,”沈锦书放缓声音,“放下刀,我保你一命。你曾经是个好兵,别让最后一步走错。”
赵铁盯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片刻后他忽然大吼一声“放下刀”,却挥刀朝沈锦书扑来。一旁的死士也同时动手。
就在那一刹那,废营四周火把通明,无数人影从暗处冲出。
南宫澈一马当先,长剑直取赵铁。
赵铁大惊,转身欲逃,铁血营精锐已从两侧合围。
他左冲右突,连伤数人,终究寡不敌众,被按倒在地。
其余的死士见赵铁被抓,抵抗渐弱,渐渐打斗声也停了下来。
三十几人皆被活捉,捆绑压成一排。
“沈锦书!你骗我!”赵铁看着几十个兄弟,嘶声大吼。
沈锦书站在火光中低头看着他:“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不肯放下。”
赵铁被押走时没有再挣扎。
他低着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南宫澈走到沈锦书身边,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
沈锦书没有抽回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好。”
宗人府。
南宫皓正独自在窗前手谈,等着行动的消息。
忽然他听见有侍卫聊天。
“听说了吗?前两天太子殿下带人去城北废营了。”
“咋的?要准备启用废营吗?现在也没有战事,不需要增兵啊?!”
“我那个在东宫当差的祖母二婶家的堂哥的儿子说,太子最近发现城北废营有异动,今晚要去解决呢!”
“我知道,刚得到的消息,太子殿下在城北废营活捉了三十多个死士,为首的就是那个一直通缉的赵铁!”
“哎哟,终于抓住了,那太子殿下岂不是又立一功。”
“那可不,咱们太子殿下……”
……
南宫皓听着守卫的谈话,思绪渐渐飘远。
最后的反扑失败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支晚开的红杏探出墙头,开得正盛。
他看着那枝杏花,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开了。
“沈锦书……好一个沈锦书。成王败寇。”他喃喃道,“我输了。”
他拿起桌上放着的那壶酒。
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父皇,您说得对。这朝堂上,没人是干净的。”他笑了,笑声凄凉,“但至少……我不用再看你们的脸色了。”
又倒了第二杯,对着虚空举了举,“沈锦书,这一杯敬你。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服气的人。”酒入喉肠,辛辣如火。
他倒了第三杯,没有喝,只缓缓洒在地上。
酒液渗进砖缝,很快便看不见了。“娘,孩儿来了。”
南宫皓在宗人府中服毒自尽。
消息传到侯府时沈锦书正在试嫁衣。
她放下手中的金线,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桃花骨朵一粒粒,粉粉的,挤挤挨挨地压了一树。
一阵风过来,叶子哗哗响。
“他是怎么死的?”她问。
“服毒。酒壶里下了鹤顶红。看守说他死前喝了三杯酒,还说了几句话,说……敬姑娘一杯,说姑娘是唯一让他服气的人。”
沈锦书看着窗台上的倒影,没有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南宫皓时的样子——意气风发,眉眼间全是居高临下的打量。
那时的她在他眼里大概连对手都算不上。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而他倒在了那间小院里。
她把嫁衣叠好放在一旁,起身走到窗前:“父亲,害您的人,都得了报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姜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汤吧,过几天就大婚了,别熬坏了身子。”
沈锦书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暖了胃也暖了心。
“祖母,我本来该高兴的,可心里空落落的。”
姜氏没有立刻接话。
她走到沈锦书身边站定,认真的看着她,“那是因为你把他当成了对手。对手死了,心里自然空一块。不是舍不得,是习惯了有个人在前面挡着路。如今路通了,反倒觉得太宽了,不知道往哪儿走。”
她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沈锦书心上。
三月十五,大婚前一日。
沈锦书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父亲的牌位上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层薄薄的纱。
她跪在蒲团上说:“父亲,女儿明天就要嫁人了。女儿会好好的,您放心。”
叩了三个头后她起身推开门,阳光猛地砸下来,落在她脚前的青砖上。
南宫澈站在院中,一身玄色常服,檐角的风吹动他束发的墨色带子。
他没有带随从,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像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殿下怎么来了?大婚前日,不是不能见面吗?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忍不住。”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光,“来看看你。”
沈锦书脸颊微热,低下头去,却被他握住了手。
他掌心温热,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沈锦书,明天之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殿下会后悔吗?”她抬起脸来,“臣女脾气不好,又不守规矩,还整天抛头露面做生意。”
“孤就喜欢你不守规矩。”
沈锦书忽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院中那几株桃花正微微开着,风从墙外灌进来,把满院的花香搅得忽浓忽淡。
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排练礼乐的声响,隔着好几道墙,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明天便是大婚之日。
这一路她走了很久,如今终于走到了这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砖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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