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迷路

章节字数:4119  更新时间:26-03-29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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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的风比半山腰大得多,呼呼地灌过来,带着草木被太阳晒过后的干燥气息。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的城市缩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积木块,河流像一条银色的缎带从中间穿过去,再远的地方,山峦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深绿渐渐过渡到浅灰,最后融化在天际线里。

    “呜呼——”

    黎晏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对着山下大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在山谷里滚了好几圈才消失。他转过身,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山顶的阳光都跑进去了似的。

    他弯腰从包里翻出两瓶水,拧开其中一瓶,递到贺可面前。贺可正扶着膝盖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脸颊因为运动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他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几下,水从嘴角溢出一点点,顺着下巴的弧线滑下来。

    “小可乐,你不行啊~”

    黎晏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把水往嘴里倒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歪着头看他,眉毛挑得高高的,金色的异瞳里盛满了调侃的笑意。

    贺可的目光从瓶口上方射过来,冷得像冬天早上的霜。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小刀划过去。

    黎晏的嘴立刻闭上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地闭上,而是——真的闭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连嘴角那点弧度都收得干干净净。他太了解贺可了。贺可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声吼,不会摔东西,甚至不会皱眉头。他只是会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堵墙,然后很长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那种时候,比被骂一百句“滚”都难受。

    黎晏不想体验那种感觉。

    他乖乖地站在旁边,假装认真地看远处的山,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黏在贺可身上,像一只做了错事、小心翼翼观察主人脸色的狗。

    贺可喝完水,拧上瓶盖,把水瓶递回去的时候,表情已经缓和了一些。不是不生气了,而是——懒得跟这个人计较。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哎?”

    黎晏接过水瓶,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他偏着头,绕过山顶那块巨大的石碑,往后面指了指,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那有条小路——去那看看?”

    贺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石碑后面确实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被两边的野草半遮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路面铺着碎石和落叶,弯弯曲曲地往山下延伸,消失在一片浓密的树影里。

    “……行叭。”

    贺可的语气有点勉强,但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好奇。他走到小路入口,低头看了看地面——碎石上有一些模糊的脚印,但不是最近的,边缘已经被风化和落叶填平了。不是什么热门路线。

    “走吧。”黎晏已经迫不及待地踩上了那条小路,回头冲他招手,“探险去!”

    贺可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风景,然后转回来,踏进了那片树影里。

    ——

    山路越走越窄。

    两边的树枝开始往中间挤,时不时勾住衣角,或者在胳膊上划一道浅浅的红痕。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不好走——碎石变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偶尔会打滑;坡度开始变陡,每走一步都要用小腿肌肉死死绷住,才能稳住身体。

    黎晏走在前面,步子大,但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贺可在不在。贺可跟在后面,呼吸比刚才爬山时还要重,一只手时不时扶一下旁边的树干借力。

    “会不会走错了?”贺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没事,”黎晏回头看他一眼,语气笃定,“快下山了——”

    话音未落,他转过一个弯,脚步忽然停住了。

    一堵墙。

    准确地说,是一面用红砖砌起来的墙,大概两米多高,横亘在小路正前方,左右两边都延伸到密林深处,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显然已经存在很久了。墙头上还嵌着几片碎玻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额……”黎晏站在墙前面,声音卡在喉咙里,表情有点僵硬。

    这话说得,好像老天爷专门跟他对着干似的。

    贺可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见那堵墙,又看了看黎晏的后脑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混着一丁点“看你还能说什么”的幸灾乐祸。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边有一条更窄的分岔,几乎被灌木丛遮住了,但看起来是唯一的选择。

    “哎!等等我!”

    黎晏赶紧跟上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了一跤。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小跑着追上贺可,落后他半步的距离,眼睛一直盯着贺可的后背,像是怕一眨眼就跟丢了似的。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下碎石被踩碎的声音,和偶尔被惊起的鸟扑棱棱飞走的声响。

    ——

    大概过了十分钟,前面的树忽然稀疏了。

    光线亮了一些,视野也开阔了。他们从密林里走出来,踏进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的另一头,立着一间房子。

    说房子,其实也就是个茅草屋。墙是用土坯垒的,表面抹的泥巴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骨架。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变成了深褐色,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门是一块歪斜的木板,用铁丝绑在门框上,铁丝已经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顺着木板淌下来,像干涸的血痕。窗户没有玻璃,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洞,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屋前没有路,没有晾衣绳,没有劈好的柴火堆。旁边的空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草尖已经枯黄,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露出底下干裂的土地。

    没有人住。大概是很久以前有人住过,后来搬走了,只把这间破屋子留在这里,任它慢慢烂掉。

    贺可站在空地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间屋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黎晏跟在他后面,经过那间屋子时多看了两眼,但也没说什么。

    他们沿着空地对面的另一条小径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贺可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认出了旁边那棵歪脖子树——树皮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焦痕,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他刚才看到过这棵树。

    又走了五分钟。

    那间茅草屋又出现在视野里。

    贺可停住了。

    黎晏也停住了。

    两个人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间歪斜的土坯房,沉默了几秒。

    “……迷路了。”黎晏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没了刚才那股神气。

    贺可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信号那一栏是空的,一个小叉号冷冷地挂在那里。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

    他看了一眼黎晏。

    黎晏会意,也掏出自己的手机。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百分之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

    天色开始暗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沉下去的暮色,而是一种急迫的、像有人在天上倒墨汁一样的暗。云层压得很低,把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吞掉了。林子里开始起风,树冠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跑过去。

    他们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两束惨白的光切开昏暗,在碎石路上晃来晃去。光柱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翻涌,像一群被惊扰的幽灵。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树干上,歪歪扭扭的,跟着他们的脚步一跳一跳地往前走。

    石子路、灌木丛、歪脖子树、碎石路、灌木丛、歪脖子树。

    走了二十分钟,又回到了那间茅草屋前。

    贺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百分之七。

    黎晏的手机已经在百分之五的边缘挣扎了,手电筒的光开始微微发颤,忽明忽暗的,像随时会断气的病人。

    “先找个地方待着。”贺可的声音很平静,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种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出来的快。

    他看了一眼那间茅草屋。门歪着,窗黑着,屋顶塌了一半。但它是这里唯一四面有墙的东西。

    黎晏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门板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被吵醒的什么东西在叹气。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大概五六平米的样子,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和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音。墙角有几块碎砖,砖缝里长着一簇不知名的野草,叶子已经枯了,但茎还是硬的,直愣愣地戳着。

    屋顶有好几处窟窿,从窟窿里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贺可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土墙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过来,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黎晏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安静。

    风从屋顶的窟窿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动物在远处低鸣。屋外的树枝被风吹得互相摩擦,嘎吱嘎吱的,节奏很不规律,听久了会让人心里发毛。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不是白天那种清脆的啁啾,而是一种粗粝的、沙哑的叫声——啊、啊、啊——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失。

    乌鸦。

    又一声。近了一些。

    然后是第三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贺可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很轻微,肩膀几乎没动,但腰线绷直了一点点,像猫听到陌生的声音时下意识竖起耳朵那样。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黑洞洞的窗框上,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黎晏注意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贺可那边挪了挪,把那一拳的距离缩成了半个拳头。然后他侧了侧身子,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把靠墙的那一侧肩膀稍微放低了一点,好让身边的人待会儿靠上来的时候,脖子不会硌到。

    “你害怕的话,可以靠着我。”

    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话低了半个调,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把胳膊从两个人中间抽出来,搭在自己膝盖上,给旁边空出一块刚刚好的位置。

    贺可看了他一眼。

    黎晏没看他,目光落在对面那个黑洞洞的窗户上,表情看起来很认真,像是在研究窗框上那根垂下来的蜘蛛丝有多长。但耳朵尖是红的——不是因为冷。

    贺可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的重量移了过去。先是肩膀碰到黎晏的肩头,然后是后背靠上去,最后是脑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那个被调整好的角度上。

    黎晏的肩窝比墙暖和得多。衣服上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着爬山时沾上的草木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大概是这个人本身的、闻久了会让人安心的味道。

    贺可的脸贴着那片温热,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才没有怕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说给墙听的,“我只是冷而已……”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像一根针掉进棉花堆里。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颤一颤的。

    黎晏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贺可的发顶。那缕呆毛就在他鼻子下面,被他的呼吸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说话。嘴角翘着,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风还在屋顶的窟窿里呜呜地吹,乌鸦又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手电筒的光已经彻底灭了。屋子里很暗,只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进来一点点天光,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染成深浅不一的黑色。

    黑暗中,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黎晏的心跳声很大,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有点担心贺可会听见。

    呵呵,好像并不怎么怕,因为它旁边有一堵温暖的“墙”,他只是靠着那片温热,听着那个节奏不太规律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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