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609 更新时间:26-03-15 10:35
柳砚清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了,都没怎么睡着。他现在一心想着怎么写好这篇通讯,还自己父亲一个清白。昨日在自己房门口和祈哥一起站着的那个男人,他也无暇深究。
这一天,稿纸铺在桌上,笔握在手里,墨都干了,他也一个字没写。
窗外有虫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柳砚清盯着那张空白的稿纸,盯得眼睛发酸,才把笔放下,躺回到床上。
他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间漆黑的屋子,就是那条破军毯,就是父亲那双肿起来的脚。他睁开眼睛,又坐回到桌前。
他把已经干涸的墨又润开,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想了很久,那天那个管事的说,父亲是自己吊死的。明明那个窗户离地面还没有一米。
柳砚清沉默着,动了笔。
民国十八年七月十二日,前津海关监督柳某死于临时羁押室。官方说法系“畏罪自尽”。
他停下来,又看了一遍这几行字。是官方说法。是畏罪自尽。
记者次日入内探视,发现死者脚踝肿胀,手有淤青,关押室窗户距地面不足一米,以成年男子身高计算,无法完成“自尽”。
写完这段话,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别的情绪,他有点说不上来。
据狱卒称,死者入狱后曾连续三夜“叫喊不止”,但无人入内查看。第四日晨,被发现时已气绝多时。
写到“已气绝多时”的时候,柳砚清就写不下去了。笔停在那个“时”字上,墨洇开,把最后一个字糊成一团黑。他把笔放下,脸埋在手掌里,趴在那一动不动。
他趴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头,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次他写的很快,一句接一句,不加修饰,不回头看。直到写完,他才把笔撂下,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太矮,他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凳子摔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外头的天是灰的,有几只鸟在叫。
他又回到桌边,把那篇写好的稿子拿起来,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三百多个字,他却看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看。
窗外的那几只鸟还在叫。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没过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篇稿子,要是爹能看到就好了。
但是他爹看不到了。
昏昏沉沉中,柳砚清醒了过来,他一晚上都没有回床上,只是趴在这一方窄窄的书桌上。
他简单地打理自己后,将稿子折好,塞进怀里出了门。
第一家报社在琉璃厂地的边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的牌子漆都剥了。他推门进去,里头有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请问……”
那人抬起头,嘴边的口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找谁?”
“我想投稿。”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什么稿子?”
柳砚清把稿子从怀里掏出来,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来,扫了一眼标题,然后抬起头,看了看他。
“你写的?”
”是。”
那人把稿子还给他。
“这个我们发不了。”
柳砚清愣了一下。
“为什么发不了?”
那人不再理他,柳砚清又站在那等了一会,见那人趴回桌子上又睡着了,他才推门出去。
第二家是在煤市街,门脸比刚才那家大一些,门口有人在扫地。柳砚清走过去,里头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在看报纸。
“先生,我想投稿。”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稿子。他比第一个人看的慢,看到一半,抬起头,又看了柳砚清一眼。
“你叫什么?”
柳砚清顿了顿。
“旧雁。”
那人点点头,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他将稿子放在桌上。
“写的不错。”
柳砚清心里一动。
“那……”
“但我们发不了。”
那人把稿子推回来。
“你这个稿子,写了谁,你自己清楚。我们报馆小,惹不起。”
那人叹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边上,把稿子塞进柳砚清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柳砚清攥着稿子,没说话。他走出门的时候,门口那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
接下来的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有的客气,有的不客气。有一个接过稿子,看了一眼标题,就直接塞回他手里,说“你疯了啊”。
柳砚清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打击更让他无法呼吸。
整个北平城的报社几乎已经被他找遍了,就还有最后的一家他没去。柳砚清深呼吸了几次,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向着最后一家报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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