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深圳的雨夜

章节字数:4260  更新时间:26-03-19 14:04

背景颜色文字尺寸文字颜色鼠标双击滚屏 滚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火车进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晚晴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站台上的灯光昏黄,照着“深圳”两个红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字迹晕开,像哭花的脸。

    “到了。”沈博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动。

    “林小姐?”

    她这才转过身。沈博安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她的帆布包——那是她唯一带来的行李,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高中英语课本。

    “谢谢。”她接过包,声音哑得厉害。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是镇上人说的那种“大老板”模样,倒像是个机关干部。

    站台上人挤人。南腔北调的口音混在一起,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拎着公文包的干部、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空气里是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味。

    沈博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林晚晴跟在他身后半步,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先去住的地方。”他说,“明天带你去公司。”

    “嗯。”

    “会粤语吗?”

    “不会。”

    “学。三个月内要能听懂日常对话。”

    “好。”

    出了站,雨下得更大了。沈博安招手叫了辆出租车,是那种黄色的“的士”,车顶上亮着灯。林晚晴第一次坐这种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用粤语问:“去边度?”

    沈博安报了个地名。林晚晴没听清,只听见“花园”两个字。

    车开起来。窗外的景象飞快倒退:高楼,工地,脚手架,霓虹灯牌。有些楼亮着灯,有些还是黑洞洞的水泥架子。雨水把一切都洗得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这里……”她忍不住开口。

    “和你们那儿不一样吧。”沈博安没看她,眼睛望着窗外,“深圳就这样,一天一个样。上个月这儿还是荒地。”

    林晚晴不说话了。她想起小镇的青石板路,想起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陈劲生骑自行车载她时,风吹起她校服衬衫的衣角。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到了。”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铁门,门卫室亮着灯。里面是一排排六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发黄了。

    沈博安付了钱,拎起她的包:“走吧,三楼。”

    楼道里没灯。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起来,照着水泥台阶。林晚晴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302室。沈博安掏出钥匙开门。

    “这房子我去年买的,一直空着。”他推开门,按亮墙上的开关。

    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林晚晴眯了眯眼,看清了屋里的样子:一室一厅,水泥地,墙上刷着白灰。客厅里摆着一张木头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卧室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单人床。

    “厕所和厨房在阳台那边。”沈博安把包放在地上,“被褥在柜子里,新的。明天我让人送些日用品过来。”

    林晚晴站在门口,没进去。

    “怎么?”

    “协议。”她说,“现在能说了吗?”

    沈博安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阴影。

    “坐下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林晚晴走过去,没坐,站着。

    “打开看看。”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第一张是医院的缴费单,长长的一串数字,后面盖着红章。第二张是工厂的赔偿协议,老板签了字,按了手印。第三张是银行存折复印件,户名是她母亲,余额栏写着五位数。

    手指开始发抖。

    “这些……”她声音发颤,“都是真的?”

    “你可以打电话回去问。”沈博安点了支烟,火柴划亮时,她看见他手指上有道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为什么?”她抬起头,“为什么要帮我?”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沈博安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是帮你。”他说,“是交易。”

    “交易什么?”

    “你的脑子。”

    林晚晴愣住了。

    “我查过你。”沈博安弹了弹烟灰,“全镇第一的成绩考进县一中,数学竞赛省二等奖,英语口语比赛全市冠军。如果不是家里出事,你现在应该在北京的大学里。”

    “那又怎样?”

    “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聪明,学东西快,嘴严,而且……没有退路。”

    最后四个字像针,扎进她心里。

    “你要我做什么?”

    “学法律,学财务,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沈博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个铁皮罐头,临时拿来用的,“我会教你。三年,最多五年,你要能独当一面。”

    “然后呢?”

    “然后帮我做事。”他顿了顿,“有些事,我不方便出面。”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啪嗒啪嗒,敲在玻璃上。

    林晚晴盯着桌上的存折复印件。五位数。她爸在工厂干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如果我拒绝呢?”

    沈博安笑了,笑得很淡:“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没得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林晚晴,你爸的腿需要长期康复,你妈身体不好,还有个弟弟要上学。镇上那点救济金,够干什么?”

    她咬住嘴唇。

    “而且,”沈博安转过身,“你那个小男朋友家,也有麻烦。”

    林晚晴猛地抬头:“劲生家?什么麻烦?”

    “他爸,陈建国。”沈博安走回桌边,又抽出一张纸,“去年在县里跟人合伙倒卖钢材,被人坑了,欠了一**债。债主是市里一个叫”黑皮”的人,听说过吗?”

    她摇头,手心开始冒汗。

    “混社会的,手底下养着十几号人。”沈博安把纸推到她面前,“这是借条复印件。连本带利,八千块。按”黑皮”的规矩,还不上钱,断手断脚都是轻的。”

    纸上的字迹潦草,但陈建国三个字签得清清楚楚。下面按着红手印。

    “陈劲生知道吗?”她声音发紧。

    “不知道。他爸瞒着他。”沈博安看着她,“”黑皮”已经放话了,下个月底之前还不上钱,就去学校找他儿子”聊聊”。”

    林晚晴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扶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你……”她喘了口气,“你能摆平?”

    “已经摆平了。”沈博安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这是”黑皮”写的收据,钱还清了,借条原件在我这儿。从今往后,陈家跟”黑皮”两清。”

    林晚晴接过那张纸。收据写得很简单,就一行字:“今收到陈建国还款捌仟元整,此前债务一笔勾销。”下面签着“黑皮”,按着手印。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为什么要帮他们家?”

    沈博安沉默了几秒。

    “因为这是协议的一部分。”他说,“我帮你家,也帮陈家。条件是,你要彻底跟陈劲生断了。”

    “断了?”

    “对。从今天起,你不能联系他,不能见他,不能让他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沈博安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要让他相信,你是为了钱跟别人走了,你嫌他家穷,嫌他没出息。”

    “为什么?!”林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恨你。”沈博安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恨比爱好。恨能让人拼命,爱只会让人软弱。”

    她听不懂。

    “陈劲生那小子,我见过。”沈博安点了第二支烟,“有股狠劲,脑子也灵。但他现在这样不行。为了你,他能跟人拼命,能毁了自己前程。你得让他断了念想,让他把那股劲用在正道上。”

    “所以你就让我当坏人?”

    “对。”沈博安吐出一口烟,“你就当这个坏人。让他恨你,让他发狠读书,让他出人头地。等他有本事了,自然能查清真相,如果他还有心查的话。”

    林晚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真狠。”

    “这世道,不狠活不下去。”沈博安把烟按灭,“你自己选。答应,你爸的医药费我全包,陈家的债我平了,你妈和你弟以后的生活我管。不答应,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这些单子我撕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得想清楚,回去之后,你爸的腿怎么办,陈劲生他爸的债怎么办。”

    雨越下越大。窗户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像眼泪。

    林晚晴看着桌上那些纸。医院的单子,赔偿协议,存折,收据。每一张都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哭肿的眼睛,想起弟弟拉着她的衣角说“姐,我饿”。

    想起陈劲生。

    想起他说:“晚晴,等考上大学,我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

    想起他说:“咱们一辈子不分开。”

    一辈子。

    多轻的三个字。

    “我答应。”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博安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林晚晴没看。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还是那支英雄牌,配着派克笔帽。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有个条件。”她说。

    “说。”

    “让我给家里写封信。”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就一封。写完我就签。”

    沈博安看了她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信纸和信封,推过去。

    “写吧。”

    林晚晴坐下来,铺开信纸。钢笔在手里沉甸甸的,墨水瓶是新的,还没开封。

    她拧开瓶盖,吸满墨水,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

    第一行字落下去:

    “爸妈,弟弟:”

    墨水晕开一小块。

    她吸了口气,继续写。

    “我到深圳了。这里很好,楼很高,车很多。沈先生给我安排了住处,明天就去他公司上班。”

    “爸的医药费不用担心,沈先生已经付清了。赔偿款也拿到了,妈你收好,别舍不得花。弟弟要好好读书,听爸妈的话。”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停。她咬住嘴唇,用力到尝到血腥味。

    “还有一件事。”

    墨水在纸上洇开,她赶紧抬手。

    “我跟陈劲生分手了。是我提的。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他家条件不好,以后也没出息。沈先生对我很好,我想跟着他。”

    “你们别怪他,也别去找他。就这样吧。”

    “以后……可能很久不能回家了。你们保重身体。”

    “女儿:晚晴”

    “1988年9月15日”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给我吧。”沈博安伸手。

    林晚晴把信封递过去,手指在发抖。

    沈博安接过来,看了看地址,揣进兜里。

    “现在可以签字了。”

    林晚晴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沈博安也签了字,盖了章。一式两份,他收走一份,另一份推给她。

    “收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

    沈博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他说,“今晚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晚晴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远处有霓虹灯的光透进来,红的,绿的,蓝的,在水泥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她低头看手里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她未来五年的人生。

    不,不止五年。

    是一辈子。

    她把协议折起来,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深圳的夜,看不到星星。只有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片倒过来的海。

    她想起陈劲生说过的话。

    “晚晴,等咱们有钱了,我带你去深圳看看。听说那儿楼可高了,晚上灯一亮,跟白天似的。”

    她来了。

    可他不会知道了。

    永远不会。

    林晚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小镇。

    陈劲生站在林晚晴家门口。

    门锁着。他敲了很久,没人应。

    隔壁王婶探出头:“别敲了,没人。”

    “王婶,晚晴呢?”他嗓子哑得厉害。

    “走了。”王婶叹了口气,“下午走的,坐一辆黑轿车。她妈哭得哟,拦都拦不住。”

    “去哪儿了?”

    “说是深圳。”王婶摇摇头,“那男的看着挺有钱,四十来岁,开着小车来的。晚晴这孩子也是,怎么说走就走……”

    后面的话,陈劲生没听清。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标题:
内容:
评论可能包含泄露剧情的内容
* 长篇书评设有50字的最低字数要求。少于50字的评论将显示在小说的爽吧中。
* 长评的评分才计入本书的总点评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