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207 更新时间:26-03-21 00:51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博安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林晚晴一夜没怎么睡,听见喇叭声,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走。
楼道里飘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几家房门开着,有人在刷牙,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稀饭。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还是听见了议论。
“这么早就走?”
“听说是去公司。”
“什么公司要这么早。”
沈博安开的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车漆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
“上车。”
林晚晴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皮革的气味。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凉凉的。
“吃早饭没?”
“吃了。”她撒谎。
沈博安没再问,发动车子。街道两旁的楼房渐渐高起来,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疼。路上自行车多,偶尔有几辆摩托车呼啸而过。
“公司叫博安贸易。”沈博安说,“主要做进出口,服装、电子元件、小家电。你暂时在办公室,先熟悉业务。”
“嗯。”
“办公室有三个人,一个会计,两个业务员。你归我直接管。”
车子拐进一条窄街,停在一栋五层楼前。楼是新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铜牌:博安贸易有限公司。
办公室在二楼。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三台电风扇对着吹,还是闷。
靠窗摆着四张办公桌,最里面那张最大,桌上堆着文件和几部电话。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林晚晴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这是王会计。”沈博安指了指,“以后工资找她领。”
王会计没应声,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响。
靠门的两张桌子空着。沈博安指了指中间那张:“你的。”
桌上放着一台打字机,黑色的,机身油亮。旁边是一叠空白信纸,还有一本《外贸英语常用词汇》。
“今天先熟悉打字机。”沈博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把这份合同打出来,一式三份。下午两点前给我。”
林晚晴接过文件。纸张很薄,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她只认得几个单词。
“不会的查字典。”沈博安指了指书架,“那边有。”
他转身进了里间办公室,关上门。
林晚晴坐下来,手指放在打字机的键盘上。键帽是圆的,上面印着字母。她试着按了一下“A”,咔哒一声,很响。
王会计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又低下头去。
上午九点多,另外两个业务员来了。一个叫阿强,三十来岁,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另一个叫小李,二十出头,瘦瘦的,一进门就冲林晚晴笑。
“新来的?”阿强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拉了把椅子坐下,“沈老板亲自招的?”
林晚晴点点头。
“哪儿人?”
“江州。”
“哦,内地来的。”阿强点了支烟,“会粤语不?”
“不会。”
“那得学。”阿强吐了口烟圈,“在这儿混,不会粤语可不行。”
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别理他,他就爱吓唬新人。我叫李建国,你叫我小李就行。”
林晚晴笑了笑。
“你打字挺快啊。”小李看着她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练过?”
“高中上过打字课。”
“那不错。”小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饭盒,“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有家烧腊店,味道还行。”
林晚晴还没回答,里间的门开了。
沈博安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阿强,下午去趟海关,把这份单子交了。”
“好嘞。”阿强接过文件,瞥了林晚晴一眼,“老板,新人什么时候能上手?”
“急什么。”沈博安走到林晚晴桌边,拿起她刚打出来的一页纸看了看,“错了一个单词。”
他用红笔圈出来:“commodity,不是comodity。少了个m。”
林晚晴脸一热。
“重打。”沈博安把纸放回去,“下午两点,我要看到三份完整的合同,一个错误都不能有。”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中午别出去了,我让人送饭上来。”
小李和阿强对视一眼,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提着两个铝饭盒上来。沈博安从里间出来,指了指林晚晴的桌子:“放这儿。”
饭盒打开,一份白切鸡,一份青菜,还有米饭。
“吃吧。”沈博安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打开一个饭盒。
林晚晴拿起筷子。鸡肉很嫩,蘸着姜葱酱,是她没吃过的味道。
“合同打多少了?”沈博安问。
“一页半。”
“太慢。”他夹了块鸡肉,“下午加快速度。”
林晚晴没吭声,低头吃饭。
“晚上七点,跟我去个地方。”沈博安忽然说。
她抬起头:“去哪儿?”
“见个人。”沈博安放下筷子,“穿正式点,别穿这身。”
林晚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衬衫和布裤子,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最好的一身。
“我没有。”
“下午让小李带你去买。”沈博安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记公司账上。”
他起身,进了里间。
林晚晴看着那几张钞票,十块的,一共五张。五十块钱,够她爸在医院住三天。
下午一点五十,她把三份合同放在沈博安桌上。
沈博安一份份翻看,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可以。”他把合同收进抽屉,“错了一个标点,逗号打成了句号。下次注意。”
林晚晴松了口气。
“去吧,让小李带你去国贸。”沈博安看了眼手表,“六点前回来。”
国贸大厦在罗湖区,离公司不远。小李骑着自行车载她,一路上话很多。
“你来深圳多久了?”林晚晴问。
“两年。”小李回头笑了笑,“老家河南的,跟着老乡过来的。刚开始在工地搬砖,后来遇到沈老板,他说我机灵,就让我来公司跑业务。”
“沈老板人怎么样?”
小李想了想:“说不上来。他对事不对人,你做得好,他给钱爽快。做不好,骂人也不留情面。反正跟着他干,能学到东西。”
国贸大厦很高,玻璃外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里面的人穿着时髦,说话带着各种口音。林晚晴跟着小李上了三楼,女装区。
“这套怎么样?”小李指着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裙。
林晚晴看了看价签:八十五元。
“太贵了。”
“沈老板说了,记公司账上。”小李压低声音,“他让你穿正式点,肯定是见重要客户。穿得太寒酸,丢的是公司的脸。”
林晚晴咬了咬嘴唇,拿起衣服进了试衣间。
镜子里的女孩陌生得很。白衬衫的领子**,西装裙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她转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好看!”小李在外面喊,“就这套了!”
又买了双黑色低跟皮鞋,三十八块。林晚晴换回自己的衣服,把新衣服装进袋子,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公司已经五点半。沈博安不在办公室,王会计在算账,算盘珠子响个不停。
林晚晴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外贸英语常用词汇》。A开头的单词密密麻麻,她一个个往下看。
acceptance,承兑。
account,账户。
advancepayment,预付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深圳的夜晚来得快,六点刚过,外面已经是一片灯火。
沈博安六点半回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看了眼林晚晴:“换衣服,走吧。”
林晚晴抱着袋子进了洗手间。白炽灯很亮,照得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她把头发扎成马尾,穿上新衣服,新鞋子。
走出来时,沈博安正在看表。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还行。”他说,“走吧。”
车开往罗湖区东边,越开越安静。最后停在一栋小楼前,门口挂着灯笼,上面写着“潮汕酒楼”。
包厢在二楼,推开木门,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主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两个年轻些,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留着平头。
“沈老板,迟到了啊。”中山装男人笑着说。
“路上堵车。”沈博安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林晚晴,“我助理,小林。”
三双眼睛看过来。林晚晴低下头,在沈博安旁边的位置坐下。
“小姑娘挺年轻。”中山装男人倒了杯茶,“哪儿人啊?”
“江州。”沈博安替她答了,“刚来深圳,还在学。”
“江州好地方。”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我有个表叔在江州机械厂,效益不错。”
林晚晴没接话。她不知道江州机械厂在哪儿。
菜上来了,清蒸石斑鱼、白灼虾、卤水拼盘。沈博安和那三个人聊着生意上的事,什么配额、关税、外汇额度。林晚晴听不懂,只低头吃菜。
“小林。”中山装男人忽然叫她,“会喝酒吗?”
她抬起头,看见沈博安微微摇头。
“不会。”她说。
“那可惜了。”男人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做生意,不会喝酒可不行。沈老板,你得教教她。”
沈博安笑了笑:“她还小,不急。”
“小什么,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一斤白酒不在话下。”平头男人插话,“来,小林,喝一杯,就当入门课。”
他倒了小半杯白酒,推到林晚晴面前。
包厢里安静下来。三个人都看着她。
林晚晴端起杯子。酒味冲鼻,她闭着眼,一口灌下去。
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好!”中山装男人拍手,“爽快!沈老板,你这助理有前途。”
沈博安没说话,夹了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吃点菜。”
后半场,林晚晴一直低着头。酒劲上来,头晕乎乎的。她听见他们在谈一笔生意,好像是进口一批电子元件,要从香港过来。
“小林。”沈博安忽然叫她,“去楼下买包烟,中华。”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酒楼一楼有个小卖部。她买了烟,站在门口吹风。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酒意散了些。
街对面有家音像店,喇叭里放着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的调子,飘在夜色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林晚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镇上的电影院,陈劲生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两张票。那天放的也是邓丽君的歌,他坐在她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晚晴。”他小声说,“等我们去了北京,我天天请你看电影。”
她笑了:“哪有钱天天看。”
“我赚。”他说得认真,“我以后赚很多钱,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音像店的歌换了一首,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林晚晴睁开眼,把烟攥在手里,转身上楼。
回到包厢,生意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中山装男人在签合同,沈博安站在旁边看着。见她进来,沈博安接过烟,拆开,给每人递了一支。
“合作愉快。”中山装男人站起来,和沈博安握手。
“愉快。”
送走客人,已经快十点。沈博安去结账,林晚晴在门口等。酒楼的服务员在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
“走吧。”沈博安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车开得很慢。深圳的夜晚比白天安静,街上人少了,霓虹灯还亮着。
“刚才那杯酒,”沈博安忽然开口,“你可以不喝。”
林晚晴看着窗外:“我不想给你丢脸。”
沈博安笑了声,很轻。
“脸面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喝,什么时候不该喝。”
“那刚才该喝吗?”
“该。”沈博安打了把方向盘,“那个人叫老周,海关的。他让你喝,是给你面子。你不喝,这笔生意就黄了。”
林晚晴没说话。
“这就是深圳。”沈博安说,“想要什么,就得拿东西去换。尊严、脸面、身体,都是筹码。”
车停在楼下。沈博安没熄火,转头看她:“今天算你第一课。学得怎么样?”
林晚晴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
“还行。”她说。
“明天八点,别迟到。”沈博安说完,踩下油门。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林晚晴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六层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她住的那间,黑漆漆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霉味还在。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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