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深圳的雨夜

章节字数:3694  更新时间:26-03-23 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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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同摊在桌上,像一片白色的沼泽。林晚晴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老张下午四点就溜了,说是去银行对账。另外两个业务员跟着沈博安出去见客户,到现在还没回来。电风扇还在转,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翻开《外贸英语900句》,找到“合同条款”那一章。

    这些词她背过,但真到了纸上,它们就像活了一样,扭来扭去,怎么也抓不住。

    门开了。

    沈博安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深南快餐”四个红字,往下滴着水。

    “还没弄完?”他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

    “快了。”林晚晴没抬头。

    “先吃饭。”沈博安拉过椅子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白米饭,一个装着青椒肉丝和炒白菜。饭菜还冒着热气。

    林晚晴放下笔。她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

    “多少钱?”她问。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筷子递过来。

    两人就着办公桌吃饭。雨声很大,盖过了咀嚼的声音。青椒肉丝有点咸,白菜炒得软塌塌的,但林晚晴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剩下。

    “看懂多少了?”沈博安问。

    “一半。”林晚晴实话实说,“有些词查不到。”

    “哪几个?”

    她指着合同第三页的一行:“ForceMajeure。”

    “不可抗力。”沈博安抽了张纸巾擦嘴,“地震、洪水、战争,这些人力控制不了的事,叫不可抗力。出了这种事,合同可以暂停或者取消,不用赔钱。”

    “那要是人为的呢?”

    “人为的就不算。”沈博安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所以签合同之前,要把所有可能的人为因素都想到,写进去。漏一条,就可能被人钻空子。”

    林晚晴点点头,在空白处写下“不可抗力”四个字。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你爸怎么样了?”沈博安忽然问。

    林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上周打电话回去,说好多了。”她说,“能坐起来了。”

    “钱够用吗?”

    “够。”

    “不够就说。”沈博安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自行车披着雨衣匆匆骑过。“深圳这地方,什么都贵,就是机会多。你好好干,以后挣的不会少。”

    林晚晴没接话。她收拾好饭盒,用塑料袋装好,放在桌角。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陈劲生他们家……”

    沈博安转过身。

    “怎么了?”

    “你上次说,他爸得罪了人。”林晚晴的声音很轻,“现在解决了吗?”

    沈博安看了她几秒钟,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你还惦记着他?”

    “不是。”林晚晴低下头,“我就是问问。”

    “解决了。”沈博安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对方要三万,我给了五万。现在他们一家安安稳稳的,什么事都没有。”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所以,”沈博安弹了弹烟灰,“你欠我的,又多了两万。”

    林晚晴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会还的。”

    “怎么还?”沈博安看着她,“靠你一个月三百块的工资?”

    “林晚晴,”沈博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带你出来,不是让你当一辈子文员的。你得学东西,学真本事。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别说三万五万,三十万五十万你也能挣。”

    他顿了顿。

    “前提是,你得听话。”

    听话。这两个字像针,扎进林晚晴的耳朵里。

    她想起离开小镇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一直掉。

    “晚晴,妈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她当时说,“爸能好起来就行。”

    母亲哭得更凶了。

    “那劲生那边……”

    “别提他。”林晚晴打断母亲,“以后都别提。”

    现在想来,那句话说得太绝了。绝到连她自己都信了。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沈博安点点头,似乎满意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扔在桌上。

    《公司法》。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

    “这个月看完。”他说,“下个月开始,跟我出去见客户。”

    林晚晴拿起书,沉甸甸的。

    “见什么客户?”

    “香港的,台湾的,还有几个老外。”沈博安重新点了一支烟,“你不用说话,就在旁边听着,看我怎么谈。记住,生意场上,话越少的人,越让人猜不透。”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

    沈博安抽完烟,拿起外套。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林晚晴说,“我坐公交。”

    “这个点,公交早没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

    深圳的夜班公交十点收车,但罗湖桥那边偏僻,车少。

    “走吧。”沈博安已经走到门口。

    林晚晴只好收拾东西。她把合同和《公司法》装进帆布包,关掉电风扇和灯。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下楼,上车。桑塔纳发动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里开着暖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沈博安打开雨刷,刷开一片清晰的扇形。

    “住得习惯吗?”他问。

    “习惯。”

    “邻居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

    一问一答,像审讯。

    沈博安不再说话,专心开车。雨刷有节奏地摆动,把雨水刮到两边。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士多店,门口挂着彩色的灯泡,在雨里一闪一闪的。店里传出邓丽君的歌声,甜腻腻的,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林晚晴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想起陈劲生。高三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县里看电影,放的就是《甜蜜蜜》。黑漆漆的礼堂里,陈劲生偷偷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以后我们也去香港。”他在她耳边说,“去看真的维多利亚港。”

    她当时笑了,说好。

    现在她就在离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却觉得维多利亚港远得像在天边。

    车停了。

    林晚晴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楼下。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

    “谢谢沈总。”她拉开车门。

    “等等。”沈博安叫住她。

    她从车外回头。

    “这个给你。”沈博安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林晚晴没接。

    “不是钱。”沈博安说,“打开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栋老式楼房前。

    “这是谁?”

    “陈劲生他爸。”沈博安说,“去年拍的。”

    林晚晴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皱了起来。

    “他……”

    “活得好好的。”沈博安点了支烟,“在县农机站当会计,一个月工资八十七块五。你离开之后,没人找过他麻烦。”

    烟雾飘出车窗,混进雨里。

    “我给你看这个,是想告诉你,”沈博安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也得做到。”

    林晚晴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她只见过陈劲生的父亲一次,高三开学那天,他来学校给陈劲生送生活费。一个很瘦的中年人,背有点驼,说话声音很小。

    就是这样一个人,差点被人打断腿。

    “我知道了。”她把照片装回信封,递回去。

    “你留着吧。”沈博安没接,“想他的时候,可以看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林晚晴的心。

    她没说话,把信封塞进帆布包。

    “上去吧。”沈博安说,“明天别迟到。”

    林晚晴关上车门,走进楼道。身后的车灯亮着,照出一片湿漉漉的地面。直到她上了二楼,听见楼下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才熄灭,车子缓缓开走。

    她用钥匙打开门,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雨夜的深圳,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罗湖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照片,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

    照片上的男人笑着,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他身后的楼房,是县农机站的宿舍楼,林晚晴去过一次,给陈劲生送复习资料。

    那天也是下雨,陈劲生送她到车站,把伞塞到她手里。

    “路上小心。”

    “你爸……”

    “没事,他就是爱操心。”陈劲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把他接到北京去,让他享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光。

    现在呢?

    林晚晴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离开后,陈劲生找过她。母亲在信里说,他来家里三次,每次都坐很久,不说话,就是坐着。第四次来的时候,母亲把沈博安给的那笔钱拿出来,说是林晚晴“借”的。

    “她跟人走了。”母亲哭着说,“劲生,你别等了。”

    陈劲生当时什么表情,信里没写。母亲只说,他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一次都没回头。

    林晚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1989年3月,陈建国摄于农机站宿舍。

    1989年3月。她离开后的第二个月。

    原来那个时候,他还好好的。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慢慢蹲下来。窗外雨声潺潺,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公共电话响了。

    铃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不肯停。

    林晚晴站起来,擦了擦脸,开门下楼。

    小卖部的老板已经睡了,电话机放在柜台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她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喂?”她又问了一声。

    “晚晴?”

    是个女声,带着哭腔。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妈?”

    “晚晴。”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捂着嘴在哭,“你爸……你爸他……”

    “爸怎么了?”

    “伤口感染了,发烧,一直不退。”母亲哭出声来,“医院说,要转去省城,钱不够。”

    林晚晴握紧听筒,指甲掐进塑料壳里。

    “要多少?”

    “至少,至少五千。”

    五千。

    她一个月工资三百,不吃不喝要存一年多。

    “妈,你别急。”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啊……”母亲哭得更厉害了,“晚晴,妈对不起你,妈没用……”

    “别说这些。”林晚晴打断她,“爸现在在哪?”

    “县医院,三楼。”

    “你守着爸,我明天一早打钱回去。”

    “你哪来的钱啊?”

    “我有办法。”林晚晴说,“妈,你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晚晴,”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要是太难就算了,妈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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