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974 更新时间:26-03-29 16:23
沈博安转过身,看着她。“一千块,在深圳,也就够你活三个月。”
林晚晴没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墨水滴下来,在“五十二万八千六”那个数字旁边晕开一小团黑。
“三个月后呢?”她问。
沈博安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红色蜡封着。他把档案袋扔到林晚晴面前。
“看看。”
林晚晴拆开蜡封。里面是两份合同,一份中文,一份英文。纸张很厚,摸上去有细密的纹理。她先看中文那份。
《劳务合作协议》。
条款密密麻麻,从第一页到第十二页。她跳过那些法律术语,直接翻到薪资待遇那部分。
基本工资:每月八百元。
项目提成:按净利润的百分之五计算。
住房补贴:每月一百二十元。
餐费补贴:每月七十五元。
合同期限:五年。
她抬起头。
“五年?”
“嫌长?”沈博安重新点了一支烟,“深圳这边,签十年的都有。五年算短的。”
“我爸的医疗费。”
“预付了。”沈博安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汇款单复印件,推过来。
“上个月汇的,两万。后续每个月一千,直接打到你们镇上的邮局,你妈去取就行。”
林晚晴看着那张复印件。汇款人姓名栏写着“沈博安”,收款人写着她母亲的名字。金额:贰万元整。
她的手开始抖。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博安没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我缺个人。”他说,“缺个信得过,又聪明,又肯吃苦的人。”
“镇上那么多人……”
“他们不行。”沈博安转过身。“我要的不是会算账的会计,也不是会跑腿的跟班。我要的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能替我处理一些特殊事务的人。”
林晚晴看着他。
“什么特殊事务?”
沈博安走回办公桌,拉开另一个抽屉。这次拿出来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发黄。他把照片放在林晚晴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年轻的那个,林晚晴认识,是陈劲生的父亲,陈建国。老一点的那个,她不认识。
“这个人。”沈博安指着那个陌生的男人。
“叫赵德海。去年死了,肝癌。”
林晚晴没说话。
“死之前,他在县里的建筑公司当会计。陈建国,就是你男朋友他爸,当年跟他是同事。八五年的时候,公司有一笔账对不上,三万块。赵德海说是陈建国挪用的,陈建国说是赵德海栽赃。查了半年,没查清楚。最后两个人都被开除了。”
电风扇还在转,扇叶的影子在墙上晃。
“赵德海有个儿子,叫赵志强。在深圳混了几年,现在跟着一个叫”龙哥”的人做事。龙哥是做什么的,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赵志强一直觉得他爸是冤枉的,是陈建国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林晚晴的手指收紧,钢笔的金属笔帽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陈建国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沈博安的声音很平静。
“具体的计划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已经在找人打听陈建国家里的情况了。你男朋友,陈劲生,今年要高考了吧?”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博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如果你签了这份合同,跟我来深圳,我就有办法让赵志强收手。我有我的关系,我的路子。我能保证,陈劲生和他爸,平平安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晚晴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看那张照片。
陈建国的脸在黑白照片上显得很年轻,笑得有点拘谨。
她想起陈劲生说过,他爸年轻的时候在建筑公司干过,后来被开除了,才回镇上开了个修车铺。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她问。
沈博安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倒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有纹身,正跟几个人在街边大排档喝酒。
“赵志强。”沈博安指着那个寸头男人。
“上个月拍的。他最近在打听一个叫陈劲生的高三学生,老家在哪儿,成绩怎么样,平时走哪条路回家。”
林晚晴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凶狠,嘴角叼着烟,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会对劲生做什么?”
“不一定。可能是找人打他一顿,让他考不了试。也可能是更糟的。赵志强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晚晴放下照片。她的手还在抖,但声音稳住了。
“如果我签了,你怎么保证?”
“三天。你签了字,三天之内,赵志强会离开深圳,去海南。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开矿,缺人手。工资比这边高,他愿意去。”
“他怎么会听你的?”
“我有我的办法。”沈博安看着她。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你签了字,陈劲生就安全了。他可以去北京上大学,可以过他想过的日子。而你,”他顿了顿,“你可以救你爸,也可以救他。”
窗外的霓虹灯又换了一轮颜色。红的变成绿的,绿的变成黄的。
林晚晴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有个条件。”她说。
沈博安挑了挑眉。
“说。”
“不能让劲生知道。”林晚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能让他知道我是为了他才走的。你得让他相信,我是贪图你的钱,是自愿跟你来深圳的。”
沈博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让他恨你一辈子?”
“恨比担心好。恨一个人,至少能让他往前走。担心一个人,只会拖住他的脚。”
沈博安没说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色。
“行。”他说,“我答应你。”
林晚晴低下头,在合同最后一页的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晴。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沈博安。
“现在呢?”
沈博安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这里面是五百块钱,还有一张明天早上七点去广州的火车票。到了广州,有人接你,带你去深圳。你的行李,”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就这些?”
林晚晴点点头。
“够用了。”
“到了深圳,先住我那儿。我有一套房子,空着。你先住着,等安顿下来,再找地方。”
“不用。”林晚晴说,“我住公司宿舍就行。”
“公司没宿舍。”
“那我自己租。”
沈博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随你。不过我得提醒你,深圳的房子,不好租。尤其是对你这种刚来的外地人。”
林晚晴没接话。她把合同装回档案袋,又把那张汇款单复印件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赵志强那边,”她说,“你什么时候处理?”
“明天。”沈博安说,“你上了火车,我就打电话。”
“我要确认。”
“怎么确认?”
“给我一个赵志强离开深圳的证据。”林晚晴说,“照片,或者车票,什么都行。”
沈博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不信我?”
“我信。但我需要证据。万一你骗我,我至少还能做点什么。”
沈博安笑了,这次笑得很短,像一声叹息。
“行。”他说,“到了深圳,我给你证据。”
林晚晴点点头,拿起那个牛皮纸袋,转身要走。
“等等。”沈博安叫住她。
她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沈博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这个,你拿着。”
林晚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如意锁。
“什么意思?”
“算是……”沈博安想了想。“入职礼物。深圳那边,人都势利。你穿得太寒酸,容易被人看轻。”
林晚晴把盒子盖上,推回去。
“不用。”
“拿着。”沈博安的语气不容拒绝,“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我需要你看起来像个样子,才能帮我做事。”
林晚晴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了起来。
“谢谢。”
“不用谢我。”沈博安摆摆手。“以后有你谢我的时候。”
林晚晴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盏,走几步又暗下去。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昏黄的光。
她想起陈劲生。
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想起他骑自行车载她穿过镇上的石板路,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想起他说,晚晴,等我们去了北京,我要带你去天安门,去看长城,去看故宫。
她说,好。
现在,她去不了北京了。
她要去深圳。
一个人去。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骑过,车铃叮当响。
这个小镇,她生活了十八年。
明天早上七点,她就要离开了。
永远地离开。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汇款单复印件。纸张很薄,边缘有点扎手。
两万块。
父亲有救了。
陈劲生安全了。
这就够了。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见楼上办公室的门开了。沈博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烟,看着她。
“明天早上,火车站见。”
林晚晴点点头,没说话,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她踩着水洼往前走,帆布包在肩上晃来晃去。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金项链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如意锁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她看了一会儿,把盒子盖上,放回口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镇上的栀子花开了,白白的,香香的,开在每户人家的院子里。
她想起陈劲生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栀子花。每年夏天,花开的时候,他总会摘几朵,用报纸包着,偷偷塞进她的书包里。
她说,别摘了,花会疼的。
他说,花不会疼,你会香。
然后笑得像个傻子。
林晚晴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亮。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帆布包在肩上颠簸,里面的东西哐当作响。
跑过熟悉的街道,跑过亮着灯的小卖部,跑过已经打烊的裁缝铺,跑过陈劲生家那条巷子口。
她没停。
一直跑到镇子边缘,跑到那条通往县城公路的土路上,才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路两边是稻田,晚稻已经收割完了,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叫得人心慌。
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小镇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遥远。
像一场梦。
一场做了十八年的梦。
现在,梦醒了。
她转过身,朝着县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土路很黑,没有灯,只有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走得很慢,很稳。
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远处的鸡叫了,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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