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783 更新时间:26-04-03 07:41
沈博安重新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映着他半张脸。烟头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像某种信号。
“赵德海现在在哪?”林晚晴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去年年底来深圳了。”沈博安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就在罗湖。生意做得不小,跟几个港商搭上了线。”
“他来深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沈博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赚钱,赚大钱。深圳现在遍地是机会,像他那种人,在县城里憋屈了半辈子,闻到这里的钱味,骨头都酥了。”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份劳务合同,钢笔还搁在“五年”那个数字上,墨水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
“陈建国的事,”沈博安弹了弹烟灰,“赵德海一直记着。他来深圳之前,托人给陈建国带过话。”
“什么话?”
“说他在深圳混好了,让陈建国小心点。”沈博安顿了顿,“原话更难听,我就不学了。总之意思就是,这事儿没完。”
窗外的霓虹灯又换了一轮颜色,从紫变成绿,林晚晴看着那些光,脑子里闪过陈劲生的脸。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高三那年冬天,他们在学校后山的小路上走,她踩到冰差点滑倒,他一把拉住她,那个梨涡就在她眼前晃。
“他会怎么做?”她问。
“谁?赵德海?”沈博安把烟按灭,“他现在还不敢。刚来深圳,脚跟没站稳,不会轻易动手。但等他站稳了,就不好说了。这种人,记仇能记一辈子。”
“那陈劲生呢?”林晚晴抬起头,“他今年高考,要是考上了……”
“考上大学,离开县城,赵德海的手就伸不过去了。”沈博安说,“但陈建国还在那儿。档案室那地方,清闲是清闲,可也容易出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他提前退休,甚至……”
他没说完,但林晚晴听懂了。
甚至更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窗上,像谁在轻轻敲。
林晚晴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她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特别慢。写完了,她把笔放下,推到沈博安面前。
“五年。”她说。
沈博安拿起合同,看了看签名,又看了看她。“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林晚晴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下得更大了,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那些伞的颜色很杂,红的,蓝的,黑的,黄的,在雨里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她问。
“明天。”沈博安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住的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十分钟。两室一厅,家具齐全,你先住着。”
“不用两室一厅,”林晚晴说,“我一个人住,一室就够了。”
“另一间当书房。”沈博安说,“你要学的东西很多,晚上得看书。还有,从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后跟我学两个小时粤语。在深圳做生意,不会说粤语不行。”
林晚晴转过头看他。“学粤语?”
“对。”沈博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她,“这是房子的钥匙。地址写在信封上了,你自己找过去。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公司报到。”
林晚晴接过钥匙。钥匙是铜的,有点沉,上面还挂着一个塑料牌,牌子上印着“301”。
“我做什么工作?”她问。
“先从文员做起。”
沈博安走回办公桌,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是公司最近在谈的几个项目,你先看,看完写个分析报告给我。记住,看的时候别光看表面,想想背后的事。谁在推动,谁在反对,谁想从中得利,谁可能吃亏。”
林晚晴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还有表格,数字,看得她眼花。
“看不懂就问。”沈博安说,“但别问太蠢的问题。我花钱雇你,不是让你来当学生的。”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沈博安看着她,“从今天起,你跟过去彻底断了。家里那边,我会定期寄钱过去,你不用担心。陈劲生那边,一个字都不许提,一封信都不许写。如果让我发现你私下联系他……”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晴点点头。“我明白。”
“真的明白?”沈博安盯着她的眼睛,“这不是儿戏。你签了字,拿了钱,就得守规矩。规矩的第一条,就是闭嘴。”
“我明白。”林晚晴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博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行了,去吧。记得明天九点。”
林晚晴抱着文件夹,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的时候,沈博安又叫住她。
“林晚晴。”
她回过头。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沈博安说,“别回头,回头你就输了。”
林晚晴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灯亮一盏,走远了,身后的灯又暗下去。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慢慢升上来,数字跳得很慢,2,3,4……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关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色苍白,眼睛有点肿,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电梯“叮”一声又开了。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前台已经没人了,只有一个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她走出去,雨还在下,不大,但密,像一张网。
她没有伞,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冲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慢慢走。反正已经湿了,跑不跑都一样。
街边的店铺还开着,玻璃橱窗里亮着灯,照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商品。有家音像店在放歌,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有点模糊。
“我已令你快乐,你也令我痴痴醉……”
林晚晴站在雨里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信封上的地址在罗湖区,离公司确实不远。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那栋楼。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301在三楼。她用钥匙打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她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两室一厅,家具确实齐全。沙发是米色的,茶几是玻璃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彩电。客厅的窗户对着街,能看见对面的楼,还有楼下那棵榕树,在雨里绿得发亮。
她放下文件夹,走进卧室。床是双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是木头的,打开一看,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女式的,都是她的尺码。
她拿起一件看了看,标签还没剪,是深圳本地一家服装厂的牌子。
沈博安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脱掉湿透的外套,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更狼狈了,头发贴在脸上,妆也花了,眼睛下面黑了一圈。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锁骨下方那道疤。
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树枝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她妈吓得直哭。后来疤慢慢淡了,但还在,像一道浅浅的印记。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客厅。文件夹还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坐在沙发上开始看。
第一份文件是关于一块地皮的。公司在福田区看中了一块地,想拿下来建写字楼,但竞争对手很多,其中一家就是赵德海的建材公司。
林晚晴看着赵德海的名字,手指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第二份文件是跟港商的合作意向书,全是英文,她看得有点吃力,但大概能看懂。沈博安想引进香港的资金和技术,在深圳搞房地产开发。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人名,后面跟着职务,单位,还有简单的背景介绍。她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住了。
陈建国,县农机站档案室管理员。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其子陈劲生,今年参加高考,成绩优异,有望考入北京重点大学。
林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看到半夜,眼睛酸了,她才合上文件夹。窗外的雨停了,街上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唰”的一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深圳的夜跟小镇不一样,小镇的夜是黑的,静得能听见虫鸣。这里的夜是亮的,到处都是光,红的,绿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她在这张网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晚晴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她换上了衣柜里那套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沈总。”林晚晴说,“我叫林晚晴,今天来报到。”
女孩打量了她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沈总,有位林小姐找您……好的,好的。”
挂掉电话,女孩指了指里面。“沈总让您直接进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谢谢。”
林晚晴走进去。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要大,人也多,每个人都埋着头,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在写东西,没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
“进来。”
沈博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挺准时。”
“沈总早。”
“坐。”沈博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文件夹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林晚晴想了想,说:“地皮那件事,竞争对手里赵德海的公司实力最弱,但他跟国土局的人关系好,可能会走关系。港商那边,他们最看重的是回报率,如果我们能把前期投入压下来,合作的可能性就大。名单上那些人,有一半跟赵德海有来往,另一半可以争取。”
沈博安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还有呢?”
“还有……”林晚晴顿了顿,“陈建国那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沈博安放下文件,看着她。“你觉得呢?”
“赵德海现在不敢动,是因为他刚来深圳,根基不稳。”林晚晴说,“如果我们能让他一直不稳,他就没精力去找陈建国的麻烦。”
“怎么让他不稳?”
“抢他的生意,断他的货源,挖他的人。”林晚晴说得很慢,但很清晰,“他在深圳最大的靠山是国土局的王副局长,如果我们能找到王副局长的把柄,或者找到比他更硬的关系,赵德海就完了。”
沈博安笑了。“你倒是狠。”
“不是狠,”林晚晴说,“是自保。”
沈博安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王副局长的资料,还有他最近经手的几个项目。你拿回去看,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方案。”
林晚晴接过纸袋,有点沉。
“还有,”沈博安又说,“从今天起,你跟着老李学。老李是我公司的老人,业务熟,人也可靠。他会带你熟悉公司的运作,教你该学的东西。”
“老李在哪?”
“外面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沈博安指了指外面,“去吧,好好干。”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沈总。”
“嗯?”
“谢谢您。”她说。
沈博安摆摆手,没说话。
林晚晴走出去,找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师傅?”林晚晴问。
男人摘下眼镜,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林晚晴?”
“是。”
“坐吧。”老李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沈总交代了,让我带你。你先看看这些。”
他推过来一摞文件,都是公司的规章制度,业务流程,还有往年的项目资料。林晚晴接过来,一本本翻。
老李也不多话,继续看他的报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姑娘,多大了?”
“十九。”林晚晴说。
“十九……”老李叹了口气,“我女儿也十九,还在上学呢。”
林晚晴没接话。
“沈总这人,”老李放下报纸,看着她,“跟着他干,能学到东西,也能赚到钱。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什么?”
“别动感情。”老李说得很慢,“对他,对这里的人,对任何事,都别动感情。动了感情,你就输了。”
林晚晴看着他,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老李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看文件吧,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林晚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白花花的,有点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小镇的教室。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上午,陈劲生坐在她旁边,偷偷在桌子底下拉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汗。
她甩甩头,把那个画面赶出去,强迫自己看文件上的字。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满了整张纸。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李带她去食堂。食堂在公司楼下,不大,但干净。打饭的窗口排着队,每个人手里拿着饭盒,说说笑笑的。
“公司的伙食不错,”老李说,“两荤一素,汤随便喝。你刚来,饭票我帮你领了,下个月自己记得去领。”
“谢谢李师傅。”
“客气啥。”老李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对了,晚上沈总让你去他办公室学粤语,记得吧?”
“记得。”
“好好学,”老李扒了一口饭,“在深圳,不会说粤语,就像聋子哑巴,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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