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折叠的纸

章节字数:4514  更新时间:26-04-05 10:42

背景颜色文字尺寸文字颜色鼠标双击滚屏 滚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沈博安递过来的那张纸,折叠得很整齐,边角有点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林晚晴没立刻接,她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盘起来的蛇。

    “看看。”沈博安说。

    林晚晴伸出手,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凉了一下。她展开,纸是那种很普通的信纸,抬头印着“德海建材有限公司”几个红字,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力透纸背。

    “陈建国,你儿子现在出息了,在深圳混得不错吧?告诉你儿子,老子在深圳等他。当年你让我多花二十万,拖我三个月工期,这笔账,老子记一辈子。你儿子最好别落我手里,落我手里,我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落款是“赵德海”,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林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又从绿变回了红。

    “这信怎么到你手里的?”她问,声音很平。

    “陈建国的老婆,你该叫阿姨的,托人带出来的。”

    沈博安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带信的人是我老家一个远房亲戚,在县邮局上班。信寄到农机站,被扣下了,没到陈建国手里。他老婆怕出事,偷偷找人抄了一份,托人带给我。”

    “为什么带给你?”

    “她知道我在深圳。”沈博安顿了顿,“也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林晚晴的手指收紧,纸的边缘硌进掌心。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沈博安看着她,“就说,让你自己看着办。”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桌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像两座沉默的山。

    林晚晴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折痕对着原来的痕迹,严丝合缝。她抬起头,看着沈博安。

    “赵德海现在具体在罗湖哪里?”

    “你想干什么?”沈博安眯起眼睛。

    “不干什么。”林晚晴把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回去,“就是问问。”

    “晚晴。”沈博安的声音沉了沉,“别犯傻。赵德海那种人,在县城里是条地头蛇,来了深圳,照样是条疯狗。你惹不起。”

    “我没想惹他。”林晚晴说,“我就是想知道,他在哪儿,做什么生意,跟哪些人打交道。”

    “然后呢?”

    “然后……”林晚晴顿了顿,“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沈博安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去跟他讲道理?还是去求他高抬贵手?晚晴,你跟我三年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份劳务合同,钢笔还搁在“五年”那个数字上,墨水干了,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赵德海在罗湖口岸附近,租了个门面,两层楼。”沈博安最终还是说了,“一楼卖建材,二楼办公。主要做香港过来的货,水泥、钢筋、铝合金窗,还有瓷砖。他跟几个港商关系不错,拿货价比别人低两成。”

    “生意怎么样?”

    “不错。”沈博安弹了弹烟灰,“深圳现在到处都在盖楼,建材生意好做。他去年年底来的,到现在大半年,听说已经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林晚晴问。

    沈博安摇头。

    “三百万。”

    林晚晴吸了口气。

    “他哪来那么多本钱?”

    “借的。”沈博安说,“高利贷。月息三分。”

    “三分?”林晚晴算了一下,“那他一个月光利息就要……”

    “九万。”沈博安替她说出来,“所以他得拼命赚钱,拼命扩张。这种人手底下不干净,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陈劲生知道这些吗?”

    “他?”沈博安嗤笑一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深圳出人头地,怎么把你踩在脚底下。赵德海?他恐怕连这个名字都忘了。”

    “他不会忘。”林晚晴说得很轻,但很肯定,“他记性好。”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远处海潮的声音。深圳的夜从来不安静,总有什么在涌动,在奔腾,在追赶。

    “晚晴。”沈博安忽然开口,“那份合同,你签不签?”

    林晚晴的目光落回桌上。钢笔,合同,深蓝色的墨点。

    “签了,你就是我公司正式的法律顾问,年薪十万,配车配房。”沈博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签,你也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帮我处理一些杂事。但有些场合,有些资源,你就用不上了。”

    “杂事。”林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沈博安点头,“比如,查赵德海的底细。比如,弄清楚他跟哪些港商来往。比如,看看他手底下那些建材,有没有问题。”

    林晚晴抬起头。

    “你想动他?”

    “不是我想动他。”沈博安纠正她,“是有人想动他。赵德海生意做得太猛,抢了不少人的饭碗。罗湖那边做建材的,好几个看他不顺眼。”

    “所以呢?”

    “所以,如果有人愿意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比如,赵德海进口的那批钢筋,标号不对,或者水泥的保质期有问题。”

    沈博安顿了顿:“那他的生意,可能就做不下去了。”

    林晚晴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的货有问题?”

    “我不知道。”沈博安笑了,“所以才需要人去查。晚晴,你学法律三年了,该知道怎么查这些东西吧?进货单,质检报告,报关单……只要有心,总能找到点东西。”

    “找到了然后呢?”林晚晴问,“举报他?”

    “那太低级了。”沈博安摇头,“把东西交给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让他们去处理。我们只需要提供一点特殊的东西。”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沈博安,看着这个把她从县城带到深圳的男人。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他,可现在才发现,她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为什么?”她问,“赵德海跟你无冤无仇。”

    “是跟你无冤无仇。”沈博安纠正她,“但他威胁陈劲生,就等于威胁你。晚晴,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人。我的人,不能被人威胁。”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林晚晴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这点疼让她清醒。

    “如果我签了合同,”她慢慢说,“是不是就得听你的,去查赵德海?”

    “你可以选择不去。但签了合同,你就是我公司的正式员工,有些资源,有些人脉,你用起来会方便很多。比如,工商局那边,税务局那边,海关那边……我都有熟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晚晴,这个世界很现实。你想保护什么人,就得有保护他的能力。能力从哪来?从钱来,从权来,从关系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赵德海斗?”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前还在县城的小餐馆里洗盘子,现在却能坐在深圳的写字楼里,拿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决定一份年薪十万的合同。

    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多久?”

    “三天。”

    沈博安点点头:“好,三天。三天后,给我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像一座用黄金和**堆起来的城。

    “晚晴。”他忽然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没去你们县城,没遇到你,你现在会在哪?”

    林晚晴没回答。

    “可能在哪个工厂打工,一个月挣几十块钱。”沈博安自问自答,“也可能嫁人了,生个孩子,每天围着灶台转。你爸的医药费还不上,你妈累垮了,你弟弟上不起学,你看,我是不是救了你?”

    “是。”林晚晴说得很干脆,“你救了我全家。”

    “那你还恨我吗?”沈博安转过身,看着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沈博安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不恨。”她说,“我感激你。”

    “只是感激?”

    “不然呢?”林晚晴反问,“你还想要什么?”

    沈博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自嘲,还有点别的什么,林晚晴看不懂。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希望你偶尔也能依赖我一下。不是作为老板,不是作为债主,就是作为一个男人。”

    林晚晴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桌上那张折叠的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赵德海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透着狠劲。

    她想起陈劲生。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们在学校后山的小路上走,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劲生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说等考上北京的大学,就带她去天安门看升旗。

    那时候多傻啊。以为未来就在眼前,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沈总。”林晚晴抬起头,“如果我签了合同,你能保证陈劲生安全吗?”

    沈博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能保证。”他说得很诚实,“这个世界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他离赵德海远一点。”

    “怎么让他离远点?”

    “让赵德海自顾不暇。”沈博安说,“一个人如果自己都焦头烂额,就没空去找别人麻烦了。”

    林晚晴点点头。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她站起身,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晚晴。”沈博安叫住她。

    林晚晴停下脚步,没回头。

    “有时候我在想,”沈博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当年我没出现,你和陈劲生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晚晴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可能已经分手了。”她说,“也可能还在一起,但为了柴米油盐吵架,为了谁洗碗谁拖地闹别扭。普通人的日子,不都这样吗?”

    “你甘心吗?”沈博安问,“甘心过那种日子?”

    林晚晴转过身,看着他。

    “沈总,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人吗?”她问。

    沈博安摇头。

    “我羡慕那些可以抱怨”今天菜又涨价了””孩子成绩又下降了”的人。”林晚晴说得很慢,“因为他们抱怨的,就是他们生活中最大的烦恼。多幸福啊。”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博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劳务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幸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

    笑得很苦。

    ***

    林晚晴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深圳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叫车,沿着深南大道慢慢走。路两边的霓虹灯亮得刺眼,广告牌上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闪。卖电器的,卖服装的,卖房子的,都在声嘶力竭地喊,好像慢一步,就会被这座城市甩下。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德海的信,沈博安的话,那份五年合同,还有陈劲生,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口袋里的那张纸硌着她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等车。站台上贴满了广告,其中一个广告是卖楼的,上面写着:“家在深圳,梦在眼前。”

    林晚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家在深圳。

    她的家在哪儿呢?在县城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在父亲躺了三年多的病床前?在母亲每天起早贪黑的小摊上?还是在陈劲生曾经许诺过的那个未来里?

    公交车来了,她没上。她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走到一个街心公园。公园很小,只有几棵树,几张长椅。

    这个点,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在遛狗,狗是条土狗,黄毛,耷拉着耳朵。

    林晚晴在长椅上坐下。椅子是铁的,有点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陈建国,你儿子现在出息了,在深圳混得不错吧?告诉你儿子,老子在深圳等他。当年你让我多花二十万,拖我三个月工期,这笔账,老子记一辈子。你儿子最好别落我手里,落我手里,我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眼睛里。

    她想起陈劲生,想起他笑起来左边嘴角那个很浅的梨涡,想起他说“晚晴,等我们去了北京,我带你吃遍全聚德”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爱情能抵挡一切,年轻到以为未来就在手心里攥着。

    可现在呢?

    陈劲生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有个人在深圳等着他,要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林晚晴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抬起头,看着公园里那几棵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遛狗的老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土狗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喘气。

    “坐会儿。”林晚晴说。

    “有心事?”老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我看你在这儿坐半天了。”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标题:
内容:
评论可能包含泄露剧情的内容
* 长篇书评设有50字的最低字数要求。少于50字的评论将显示在小说的爽吧中。
* 长评的评分才计入本书的总点评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