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059 更新时间:26-03-15 10:01
九月的风从钢厂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沈默站在高三(七)班的门口,看着门上那块掉了漆的班牌,没进去。
他长得十分干净。眉眼清浅,眼型偏长,瞳色深邃,显得格外宁静。睫毛垂落时像一层淡淡的影子,望去竟有几分乖巧的温顺。
那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在极冷地方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是冷,是洞。
利落直挺的鼻梁,脸上从不见多余的表情,不闹、不张扬,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就像课本里最不起眼、最安分的那种好学生。
可再看,又藏着不一样的劲——肩背很直,身形清瘦却不弱,只是被那两件洗到发白、永远轮着穿的校服裹住了锋芒。领口永远扣得整齐,干净得近乎朴素,脚下那双鞋开了口,被粗韧的鱼线一针针密密缝起,线结突兀,却被他收拾得妥帖。
没人知道,校服是他邻居给他的,邻居家儿子毕业了,知道沈默转来这个高中,也知道他家里穷的叮当响,于是把自己不再需要的校服给了他。
他想,又是个新地方。
从初中到现在,他转过四次学。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走进一个陌生的教室,在一群陌生的目光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去,然后等着下一次离开。他早就习惯了。习惯被打量,习惯被议论,习惯那些目光从好奇变成嫌弃再变成无视。
没什么不一样。
他把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兜里揣着个蛇皮袋,在校服口袋露出一角,抬脚走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骂娘,后门那儿两个男生正为了一包辣条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不仅不拉,还起哄。没人注意到门口站着个人。
沈默穿过过道,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子上堆着几本破破烂烂的课本。
他站着,没动。
“那是你位子?”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新来的?”
“嗯。”
“哦。”男生把头低下去,继续写作业,笔尖划得很快,压根没打算管那堆东西是谁的。
沈默把桌上的课本挪到旁边的空桌上,坐下去。椅子缺了根横杠,坐上去有点晃。他把帆布包塞进抽屉里,抬头看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街,街对面是钢厂的职工宿舍楼,六层的那种老楼,阳台上堆满了杂物,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再远一点,是钢厂的几根大烟囱,正在冒烟,灰白色的烟直直地往上蹿,到半空中被风吹散。
他看了很久。
这种地方他见过。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角落,老厂区,老房子,老人。年轻人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掉的。烟囱还在冒烟,说明厂子还在开工,但那种烟,他看着就觉得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烟囱看。可能因为窗外只有这个。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沈默回过头,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剃着寸头,很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他穿着校服,但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左边的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很短,但从那个位置长出来,让人看着就觉得疼。
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散漫,像走在自己家客厅里,路过讲台的时候顺手把讲台上那盒粉笔拨了一下,粉笔滚了一地。
他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沈默看见了。
那是一种让人不太敢对视的眼神。不是凶,是狠——像那种在街上混了很久的野狗,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所以最好离远点。
沈默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这种人他见过。每个学校都有,走哪儿都横着走,没人敢惹。但跟他没关系。他从来不惹这种人,也不会被这种人盯上。他就是个透明人,在哪儿都是。
“江寻,你**又惹事!”有人在后面喊。
江寻没理,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看见自己的位子被占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沈默。
沈默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抬头,继续看着窗外。烟囱还在冒烟。
那目光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江寻什么也没说,直接坐到旁边的空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去睡觉。
但趴下去之前,他又看了沈默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恶意,就像路过一条街,看见路边蹲着个人,随便看一眼就过去了。
沈默知道那种眼神。那是看路边的石头、看树上的落叶、看任何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的眼神。
挺好。他心想。就这样最好。
上课铃响了。刚才在后面喊将寻的人走了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是他们班教数学的班主任,头发稀疏,说话有气无力。他走进来,看了眼地上的粉笔,叹口气,弯腰一根一根捡起来,然后开始点名。
“沈默。”
“到。”
周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沈默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本,封面有点卷边,是二手的,十块钱从废品站买的。周老师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滑过一片普通的空气。
转学生在这个学校不稀奇,尤其是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转来的,十有八九是在别处混不下去了。
沈默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也懒得解释。
一节课上得昏昏沉沉。沈默一直看着窗外,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划几笔。数学他学得进去,做题的时候脑子可以不想别的。他旁边那个睡觉的,从头睡到尾,脑袋埋在胳膊里,动都没动。
沈默看了他一眼。睡觉的姿势像个小孩,把头埋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躲开什么。但那人肩膀上有伤,从T恤领口能看见一块淤青,青紫色的,面积不小。
沈默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窗外。
谁身上没点伤呢。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寻准时醒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沈默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默正在把放在桌下那卷蛇皮袋往外抽。
袋子里装了七八个塑料瓶,有大有小,都是空的。那是他早上上学路上捡的,顺路带过来,放学再带回去。奶奶身体越来越差,捡不了多少了,他能捡一点是一点。
他把袋子提起来,准备放回原处,一个瓶子从袋口滚出来,滚到过道上。
有个人一脚踩上去,瓶子被踩扁了,发出“咔”的一声响。
沈默抬头。
踩瓶子的不是江寻,是那个打闹的男生,叫什么他不认识。那男生踩完瓶子,还故意碾了两下,笑嘻嘻地看着沈默“哟,捡垃圾的啊?”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沈默没说话,弯腰去捡那个被踩扁的瓶子。
瓶子被人一脚踢开。
“跟你说话呢,聋了?”
沈默直起身,看着那个男生。
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那种“凭什么欺负我”的不甘心。这种事情他经历太多了,多到已经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就像凌晨三点去菜市场卸货。
他只是在想,这个瓶子被踩成这样,卖废品的时候大概要少卖两分钱。
那个男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要开口骂人,后脑勺被人拍了一巴掌。
“滚。”
是江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过道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拧盖子。他的眼神扫过来,那个男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男生捂着后脑勺,想发火,看清是谁后,讪讪地笑了一下“寻哥,你干嘛,我就开个玩笑……”
“好玩吗?”
“不、不好玩……”
“不好玩还玩?”江寻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滚蛋。”
男生灰溜溜地走了。
沈默把那个踩扁的瓶子捡起来,看了看。踩得太扁了,收废品的可能会不要。他把瓶子塞进蛇皮袋里,然后把袋子放回去,坐下去,继续看窗外。
“你是新来的?”
沈默转过头。江寻站在过道上,正看着他。
“……嗯。”
“叫什么?”
“……沈默。”
江寻点点头,没再多问,抬脚走了。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要帮他,也不想知道。在这个学校里,他只需要待完这一年,然后考走,考得越远越好。中间发生的任何事,都跟他没关系。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说是体育课,其实就是放风。操场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大部分人躲在树荫底下玩手机,或者干脆没来。
沈默没去。他坐在教室里,把上午的数学题又做了一遍。做完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就着从饮水机接的凉水,一口一口吃下去。
馒头是早上买的,五毛钱一个。他买了两个,早上吃一个,中午吃一个。午饭就这样解决了。学校食堂最便宜的套餐要八块钱,他吃不起。
吃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
是江寻。
他也逃课了。他看见沈默,愣了一下,然后像没看见一样,走到自己的位子上,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沈默继续吃馒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喊声和咀嚼食物的细小声音。沈默嚼着馒头,眼睛看着课本,但他知道江寻在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的馒头上,落在他桌上的凉水杯上。沈默假装不知道,继续吃。
江寻把烟在手指间转了转,突然开口“你是哑巴吗?”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
“刚才那人踩你瓶子,你怎么不吭声?”
沈默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喝了口水,把塑料袋叠好,重新塞回帆布包里,然后才说:“吭了又能怎么样。”
“打他啊。”江寻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你不动手,他就一直踩你。”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想,这人是不是从来没穷过。是不是从来没试过,因为跟人打一架,赔了医药费,半个月吃不上饭。是不是不知道,有些人的命就是这么算的——忍一口气,和省下一笔钱,哪个更划算。
但他说不出口。这些话太长了,也太累了。
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课本。
江寻被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弄得有点烦躁,把烟往桌上一扔,站起来“算了,跟你这种人说这些没用。”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打了,然后呢?”
江寻停住脚。
“打完了他叫人来,我再打,打完又叫人来。没完没了。”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累。”
江寻回过头。
沈默坐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凌乱的头发上,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落在他低头时微微弯下去的脊背上。那脊背很薄,薄得好像一碰就会断。
江寻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默没抬头。他知道那人走了,教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他继续看课本,但那些字在眼前晃,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你不动手,他就一直踩你。”
他动过手的。
初一的时候,有个人抢了他的饭盒,把饭菜倒在地上,踩了两脚。他冲上去,跟那个人打了一架。他打赢了,把那人鼻子打出了血。
然后那个人叫了他哥来。他哥是校外的,带着三个人,在放学路上堵住他。他被打断了一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医药费花了两千多,是奶奶捡了半年的废品凑出来的。
他不是不能打,他打起来很厉害,只是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有些架,打不得。
他把头埋下去,埋进胳膊里。这个姿势和江寻睡觉的姿势一样,把头埋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躲开什么。
但他知道躲不开。
窗外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直直地往上蹿。
他看着那烟,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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