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381 更新时间:26-03-15 16:35
成绩下来那天,是个阴天。
窗外的烟囱还在冒烟,但烟是灰白色的,被压得很低,散不开,在钢厂上空糊成一片。
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他的脸色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总之跟平时不太一样。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那沓纸。
周老师走到讲台上,把成绩单放下,扫了一眼教室。
“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了。”他说,“咱们班,这次考得……还行。”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在等着。
周老师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年级前十,咱们班有一个。”他说,“年级第三。”
教室里炸了锅。
“谁啊?”
“不可能吧?”
“咱们班?年级第三?”
高三一共八个班,七班是年级最差的,别说出了个年级第三,年级前二十几乎没在七班出现过。沈默之所以能转学到七班,也是因为之前有个同学高三不上了,所以有了空位他才能转进来。
周老师抬起手,压了压。
“沈默。”他说,“沈默同学,年级第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最后一排,转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沈默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黑板,好像老师在说别人。
旁边趴在桌上睡觉的江寻迷迷糊糊的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往上翘了翘。
“沈默?”有人小声说,“那个新来的?”
“就是他,捡瓶子那个。”
“年级第三?真的假的?”
周老师敲了敲桌子。
“安静。”他说,“沈默同学这次考得非常好,数学满分,理综年级第一。大家向他学习。”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默还是那副表情,空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老师开始发成绩单,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上去领。
念到江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江寻。”他说,“咱们班……最后一名。”
底下有人笑出声来。
江寻站起来,走上去,从周老师手里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走回座位坐下。
脸上还是那副半笑不笑的表情,好像最后一名不是他。
周老师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下课的时候,沈默坐在位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
年级第三。数学满分。理综第一。
前面的两个女生转过来,凑在一起嘀咕。
“真是他啊。”
“看不出来,平时一句话都不说。”
“人家那是低调。”
“长得也挺帅的。”
“是啊,人又帅学习又好,就是太穷了。”
“别说了,人家能听见。”
两个女生在前面嘻嘻哈哈。
沈默听见了,但没抬头。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哎。”
他转过头,看见江寻正看着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江寻问。
沈默愣了一下。
“什么?”
“又穷,学习又好。”江寻说,“怎么做到的?”
过了几秒,沈默开口了。
“我穷我没有办法。”他说,声音很平,“但我要是学习好,以后有概率会不穷。”
他看着江寻,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坚定,“我得赌一把。”
江寻愣在那儿。
他看着沈默,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低头看成绩单。
江寻坐了一会儿,然后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他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
“我得赌一把。”
下午最后一节课,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些周末注意事项。
“明天虽然是周末,”他说,“但大家也别玩太疯。高三了,时间不等人。该复习复习,该做题做题。”
底下有气无力地应着。
“行了,放学吧。”周老师往后面看了一眼,“江寻,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大家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江寻慢悠悠站起来,从后面走出了教室。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拐角那间。
江寻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周老师一个人,正在边批改作业边等他。
周老师抬起头,看见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江寻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师开口了。
“江寻,”他说,“我想和你爸爸聊聊。”
江寻愣了一下,“聊什么?”
“聊聊你以后的事。”周老师说,“高三了,马上要高考了。你这个成绩,得想想怎么办。”
江寻没说话。
“你爸电话多少?”周老师问,“我给他打个电话,约个时间。”
江寻看着他,没说话。
周老师等着。
过了几秒,江寻开口了,“我爸,他死了。”
江寻回到教室,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沈默坐在座位上看书。
他站着,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在沈默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沈默抬起头。
“放学了。”江寻说。
沈默揉了揉看书看的有点酸的眼睛,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彷佛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默往巷子那边拐。江寻跟在他旁边。
“你今天还去捡瓶子?”江寻问。
“嗯。”
江寻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沈默一边走一边看地上。今天瓶子不多,走了半条巷子才捡了两个。
江寻在旁边跟着,不说话。
走到巷子深处,沈默停下来。前面就是那片平房了。
“我到了。”他说。
江寻点点头。
沈默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沈默。”
他停下来,没回头。
“今天那句话,”江寻说,“我记住了。”
沈默站在那儿,侧过脸。
“赌一把。”江寻说,“我也想赌一把。”
沈默没说话。
他站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里。
江寻站在那儿,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去。
回到家江寻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劣质香烟的味道,呛得江寻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茶几上散落着好几个空酒瓶,还有半碟没吃完的花生,油渍蹭得桌面脏兮兮的。
他爸瘫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
他爸喝多了,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进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寻没理他,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他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含糊不清,但带着酒气。
江寻停下来,没回头。
“你**去哪了?”他爸说。
江寻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一个酒瓶子砸过来,撞在墙上瞬间碎成了无数片,玻璃渣子溅得满地都是,残留的几滴酒液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江寻躲开了。或者说,他根本没躲,是那个瓶子砸歪了。
“我刚放学,你难道忘了我要上学吗?”江寻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他爸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手里又抓起一个瓶子。
江寻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别再喝了,你把我妈都喝跑了。”江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隐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连语气里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句话,他憋了太久,每次看到父亲醉酒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空气猛地一僵。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沉闷的空气里。
原本还在慢悠悠喝酒的父亲,动作瞬间顿住,握着酒瓶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戾气,酒劲上涌带来的燥热和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暴躁起来。
“你**少管老子的事!”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沙哑又刺耳,带着酒后的蛮横与失控,唾沫星子随着怒吼溅了出来,“老子喝不喝酒,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妈走是她自己愿意走,关老子屁事!”
嘶吼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震得江寻耳朵发疼。
不等江寻再说一句话,他爸已经猛地从沙发上撑着身子站起来,因为醉酒而有些站不稳,身子晃了晃,却还是一把抓起桌角的空酒瓶,手臂用力一扬,狠狠朝墙角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脆响,刺耳的玻璃碎裂声瞬间划破了客厅的死寂。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江寻的心上。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看着父亲因暴怒而微微颤抖的身子,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戾气和颓废,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皱一下眉,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沉默地转过身,伸手拉开了客厅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一眼这个充满争吵和酒气的家,一步一步,径直走了出去。
门内,是带着酒气的谩骂和不甘的嘟囔;门外,是深夜微凉的晚风,还有江寻孤孤单单的身影。
他抬起脚,一步步走进了夜色里,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彻底抛在了身后。
江寻走到马路上,漫无目的。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想给周天打电话,可想到周天这时候应该在陪新女朋友。
他翻着通讯录,滑倒一个名字时,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那头很安静,只有一点风声。
“……喂?”
是沈默的声音。
江寻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寻?”沈默问。
“……嗯。”
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沈默问。
江寻愣了一下。
“什么?”
“吃饭。”沈默说,“你吃了吗?”
江寻张了张嘴。
他没吃。
但他没说出来。
沈默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
“过来我家吧。”他说。
江寻愣住了。
“什么?”
“过来。”沈默说,“我等你。”
电话挂了。
江寻站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沈默住的地方,他知道。那天晚上送他回来,他记住了那条巷子。
他走得快,几乎是跑的。
穿过那条巷子,走到尽头,他看见那排平房。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开了。
沈默站在门里,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默侧开身。
“进来吧。”
江寻走进去。
院子很小,就几平米,搭着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是灶台。院子里摆着几盆快枯的花,还有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纸板和塑料瓶。
沈默指了指院子里的小板凳。
“坐。”
江寻坐下。
沈默也坐下,坐在他旁边。
夜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潮湿的味道。不是钢厂那股铁锈味,是另一种,说不清的。
沈默站起来,走到棚子下面,掀开锅盖。锅里还有一碗粥,温的。
他把粥端出来,递给江寻。
江寻接过来,看着那碗粥。大米熬的,稠稠的一大碗,里面放了点盐。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
沈默坐在旁边,不说话。
江寻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几盆快枯的花。
“刚才,”江寻开口,“我爸打我。”
沈默没说话。
“拿酒瓶子砸我。”江寻说,“没砸着。”
沈默还是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那几片枯叶吹得沙沙响。
“他一直这样。”江寻说,“酗酒,家暴,所以我妈走了……我妈走了之后还是这样”
他没说下去。
沈默坐在旁边,听着。
“三年了。”江寻说。
他看着院子里那几盆花,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怎么办。”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默开口了。
“你刚才在电话里,”他说,“问我吃没吃饭。”
江寻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沈默也看着他,眼睛还是空的,但空的底下,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
“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沈默说。
江寻张了张嘴。
“我每天晚上去卸货,回来都半夜了。”沈默说,“奶奶睡了,锅里会留一碗粥。我自己热了吃,吃完睡觉。”
他看着江寻。
“今天锅里那碗粥,”他说,“是给你的。”
江寻愣在那儿。
沈默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院子里的花。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他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听。”
江寻看着他,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空空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却多了几分温柔。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在院子里,坐在昏黄的灯光下。
夜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远处,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直直地往上蹿。
他们坐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但江寻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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