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601 更新时间:26-03-27 10:57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寻提着个大保温罐,站在住院部楼下。
天刚亮透,灰蒙蒙的光落在医院的白墙上,把那些窗户照得有点刺眼。门口已经有人在进进出出,有的拎着早饭,指尖捏着皱巴巴的塑料袋,脚步匆匆;有的扶着脸色苍白的病人,低声叮嘱着什么,身影被晨光拉得单薄。风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吹过来,凉丝丝的,江寻下意识拢了拢外套领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罐。挺大一个,是他家好久没用的搪瓷罐,昨天翻出来时罐壁上还沾着旧污渍,他蹲在水池边,用钢丝球搓了半天,直到罐身锃亮,看不到一点痕迹才停下。
里面装着大米粥,熬了快一个小时,火开得小,熬得稠稠的,米粒都煮得软烂,他昨晚提前淘好米泡着,今早天不亮就爬起来开火,中途掀盖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好合口。保温罐旁边塞着两个小小的不锈钢保温盒,一个装着土豆丝,切得有点粗,另一个装着沈默爱吃的西红柿炒蛋,西红柿炒得有点烂,汤汁浸在蛋里,卖相不算好,但他尝过,味道还可以。
馒头和包子是在巷口早点摊买的,刚出锅的,还热乎着,用干净的塑料袋裹了两层,塞在保温罐和保温盒之间,生怕凉了。
他抬脚往里走,电梯在一楼停着,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护士,他侧身挤进去,按下六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他的影子,眼底还有点没睡醒的红血丝,手里的保温罐沉甸甸的,坠得指尖微微发紧。
到了六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方向传来轻微的说话声。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613门口,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窄缝,里面隐约有呼吸声传来。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里比昨天安静些,对床的老人盖着被子,闭着眼睛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隔壁床的家属趴在床边打盹,肩膀随着呼吸轻轻动着。靠窗那张床,奶奶醒着,半靠在床头的靠垫上,手上还输着液。
沈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得认真,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翻页时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光,也落在那本书上,能隐约看到封面上的字迹——是本厚厚的练习册,封面有点旧,边角微微卷翘,里面还夹着几张折得整齐的纸。
江寻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这人……奶奶还在住院,他居然还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看书?心里掠过一丝诧异,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默是年级第一,这份沉得住气,他永远学不来。
他轻轻走进去,鞋底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沈默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指尖顿了顿,慢慢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么早?”
江寻点点头,走到床边,把保温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吵到奶奶。保温罐刚放稳,罐身的余温就透过薄薄的搪瓷,传到冰凉的柜子上。
奶奶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小江来了?”
江寻点点头,脸颊微微发热,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声喊了一句:“奶奶。”
奶奶笑了,笑容在满脸的皱纹里散开,很淡,却格外好看,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藏着满满的暖意:“你怎么来了?”
江寻没多想,伸手打开保温罐的盖子,一股温热的粥香飘出来,驱散了病房里淡淡的药味。“送饭。”他说得直白,语气还有点不自然,“住院就得吃大米粥,好消化。”
他拿出保温罐,又依次打开两个保温盒,土豆丝的清香和西红柿的酸甜味混在一起,很家常。最后拿出那袋馒头包子,放在旁边,指尖碰了碰塑料袋,还是热的:“还有馒头和包子,早点摊买的,热乎的。”
奶奶看着桌上的饭菜,愣住了,眼睛里满是诧异,隔了几秒才开口:“你做的?”
江寻点点头,挠了挠眉梢,有点不好意思,语气故作随意:“会一点,平时懒得做,凑活能吃。”
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说了两遍:“好孩子,好孩子。”语气里满是欣慰,看着他的目光,像看着自家的孩子。
沈默看着桌上的饭菜,笑了笑,从旁边拿过来一把椅子递给江寻。
奶奶拿起筷子,颤巍巍地夹了一口土豆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嘴角一直带着笑:“好吃,小江手艺不错,比小默做的强多了。”
江寻慢慢坐下来,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拘谨的孩子。目光时不时往沈默身上瞟,又飞快地移开。他看了一眼沈默放在膝盖上的练习册,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里面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用心在看。
沈默看了他一眼,拿起一个馒头,轻轻掰了一半,递到奶奶手里,动作很轻,生怕碰疼她。奶奶接过来,就着粥,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吃得很香。
沈默自己也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着,没说话,却没再拿起那本练习册。
江寻在旁边看着,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他从来没这样过,安安静静看着别人吃自己做的饭,没有不耐烦,没有别扭,反而觉得暖暖的,好像心里那点烦躁,也淡了几分。
沈默吃了两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铃声很轻,是那种最简单的默认铃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是“医生”,他站起身,对江寻和奶奶说了一句:“医生叫,我出去一下。”
江寻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奶奶喝粥的细微声响。
奶奶慢慢吃着粥,“辛苦你了,这么早还跑过来。”
江寻摇摇头,语气很淡:“不辛苦,举手之劳。”他没说,他乐意来,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沈默,看着奶奶,也比一个人在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强。
奶奶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力:“人老了,不中用了,净添麻烦。”
江寻连忙开口,语气比平时急了些,带着点不自在的反驳:“奶奶,您这说的什么话?沈默听见该不高兴了。”
奶奶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小默那孩子,不爱说话,性子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跟我说,也不跟别人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但他心里有事,我都知道。”
江寻听着,没说话。他知道,沈默就是这样,隐忍又骄傲,再难的事,也只会一个人扛,从不轻易麻烦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寻身上,暖意更甚,“还好有你陪着他,我都瞧着了,这阵子,他比以前爱笑多了。”
奶奶没再说话,继续慢慢吃着粥,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沈默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没两样,可江寻却看得出来,他的脸色好像比刚才白了一点,眼底的疲惫又重了几分,指尖也微微泛白。
沈默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奶奶身上,语气很平:“吃完了?”
奶奶点点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医生怎么说?是不是还要做检查?”
沈默沉默了一下,避开奶奶的目光,又很快看回去,语气尽量放温和:“做个小手术,不算严重,做完就好了。”
奶奶点点头,又追问:“那得多少钱?”
沈默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您就别操心了,家里还有点存款,够了。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他的语气很坚定,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江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江寻。”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你去学校吧。”沈默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帮我请个假,我今天不去了。”
江寻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好。”
江寻看向奶奶,“我中午过来。”
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又轻轻移开:“你中午别跑了,带的饭够吃一天。”
江寻点点头,语气有点不自然:“行,那我晚上再过来送晚饭。”
沈默看着他,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江寻愣了一下,想说不用,可看着沈默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病房,走到走廊里。走廊上人不多,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脚步匆匆,车轮在地面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消毒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有点刺鼻,呛得江寻微微皱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寻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多少钱?”
沈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手术费。”江寻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多少钱?”
沈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诧异,有抗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最后,他轻轻吐出两个字:“两万。”
江寻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两万块钱,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想起沈默每天晚上去菜市场卸货,一晚上一百多块钱,熬到深夜才能回家;想起他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就着凉水,从来不舍得买一份菜;想起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穿了一年又一年,从来没买过新衣服。
两万块钱,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多,可对沈默来说,那是他要熬很久,打很多份工,省吃俭用才能攒下来的钱。
“你别担心。”沈默看着他,语气很平,尽量显得轻松,“家里还有点积蓄,这一个月我多打几份工,钱能赚出来,不用你操心。”
江寻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说,我来想办法,想说,你别一个人扛,想说,我可以帮你,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轻轻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沈默也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走了。”江寻吸了吸鼻子,转身,往楼梯下走,脚步有点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默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眼底的情绪看不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走出医院,阳光照在他身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往街上走。清晨的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点摊还在营业,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走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他停下来,脚步顿了顿,推开门,声音有点沙哑:“来包烟。”
付了钱,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几下,火苗才蹿起来,他凑过去,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好久没抽烟了。以前,他口袋里随时揣着烟,心烦的时候抽,打架之后抽,没事的时候也抽,烟味几乎成了他身上的标志。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怎么抽了。
后来他想起来,好像是去沈默家补课之后。沈默从来不抽烟,身上只有淡淡的肥皂味,干净又清爽。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永远干干净净的,没有烟灰,没有烟头,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他不想让沈默闻见他身上的烟味,不想破坏那份干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所以他就少抽了,后来干脆不抽了,口袋里再也没有装过烟。可今天,他又抽上了,心里的烦躁、愧疚、无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只有抽烟,才能稍稍缓解一点。
烟雾在阳光里散开,灰白色的,飘了一会儿就不见了。他站在那儿,一口一口地抽,目光落在住院部的方向,眼神放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奶奶的病,两万块钱,他那句“你别担心”,还有昨晚,那句戳中他心底的“我是喜欢你”。
他把烟抽完,用脚狠狠碾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指尖残留着烟味,他皱了皱眉,用力搓了搓指尖,像是想把那股味道搓掉。
然后他往学校的方向走,脚步不快,却很坚定。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那栋白色的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清,六楼的窗户一排排整齐排列,他不知道哪一扇是613,不知道奶奶是不是还在喝粥,不知道沈默是不是又拿起了那本练习册。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在那个小小的病房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忍着所有的疲惫。
他想起沈默刚才坐在床边看书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认真,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能打扰他;想起沈默说“你别担心”时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肯定,好像两万块钱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坚定。
晚上还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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